《（圣斗士同人/沙穆）往事漫嗟》YjAria

18、番外 年华 （二） 关于沙加

　　沙加觉得，也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伊拉伊嘉。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情况，世间万物，即使神祗也不例外，无不是自然的杰作，也无不有其微渺的局限。他站在永恒的宇宙俯瞰这个世界，没有偏见，他不讨厌任何人或者任何事，当然也无所谓炽热的爱慕。
　　即使对穆也是一样的，只是穆从来不像其他人一样带着目的靠近自己……穆可以理解他的所思所想……穆是真的，喜欢他这个人。
　　即使冷酷如他也被这一点打败了。
　　不论如何我还是可以有一个知己的吧？他是多么完美啊……
　　这种心迹就是堕落的开始啊……
　　只要有了种种个人的感情，内心衡量世事的天平便必然会有倾斜的时候，清澈的双眼从此便会被偏见所蒙蔽，从此再没有绝对的公正，也永远不可能再有完全的冷酷……
　　沙加不知道，是他自己把自己一点一点拉下神圣的莲花台的。
　　一旦掀开一个小口，紧接着就是决堤……

　　涉及到这般慎重的私人感情，沙加更是苛求——这么说也许并不准确。因为在沙加这一生中，走进他内心的就只有穆，或许还有他带来的伊拉伊嘉。
　　伊拉伊嘉和穆很像，敏锐理智、眼光独到，他本来应该很欣赏。但是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泼劲儿——也许在善解风情的成年人眼里应该叫做“凌厉的妩媚”——反正沙加是看不出这一点。但是他承认不知不觉中伊拉伊嘉给穆增添了一些原本过早遗失的天真，这种变化沙加倒是不反感。也许这是她刻意为之，而穆似乎也沉浸在“长姊如母”的快乐中甘之如饴。
　　后来伊拉伊嘉曾经很生气地教训他从来不帮助穆，他不知道为什么毫不犹豫地回击。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有点委屈……我对穆的体贴从来都不在表面上。穆不想说的事情他便不提，穆不想理人他便远远躲开，。
　　后来，沙加想，当时一切不正常的心态大约都是源于嫉妒，是的，嫉妒。他嫉妒伊拉伊嘉可以听到穆所有的肺腑之言，而他沙加自认为一贯体贴得根本超出了自己，穆不想提的事情他也从来不提，他偶有难过或者跟圣域交涉的时候他就自觉消失，他从来不让他有丝毫的勉强。这已经够小心翼翼委屈求全的了，他对任何人也没这份心意了。可是到头来他在他心里的位置却敌不过一个凭空出现的陌生女子？他知道穆对伊拉伊嘉哭过、倾诉过——沙加倒是没想过他很厌恶别人做这种事——他有时候甚至叫她“阿姐”……这就是血缘的力量？真是可笑，你以为她真是你姐姐？他赌气地想着，你也终究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对于后来穆亲口跟他承认喜欢过的那个普通女孩子，他倒是没有任何的反感——只是伊拉伊嘉，从来都是他心中的隐痛。

　　然而除了伊拉伊嘉，他也嫉妒穆。凭什么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亲情？他分明没有过亲人，更是被他依赖的世界背叛过一次了，史昂死后他一直是一个人生活，为什么现在又可以对这个危险的世界敞开柔软的腹部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而后全心全意地承受失去的悲伤。

　　沙加，你不是早就看透了，这种肤浅的幸福和伤痛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缘何留恋？

　　还是小娃娃的穆曾经对史昂总结：愚蠢的凡人总是求着盼着要得道修仙，正经神明却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投身凡尘……史昂当时说他归纳得不完全，背过身想起来时，却笑得很凄楚……

　　他们两个人亲眼目睹了伊拉伊嘉生孩子，那份撕心裂肺给他的震撼极其深刻，恐怕是他最重要的心理体验，令他终身难忘，也让他真正地认识了生命。

　　生的痛苦和死的痛苦截然不同，他曾经在任务中对目标痛下杀手，也曾经满目都是恒河上的饿殍浮尸……人类的弱点决定了任何人在面对死亡时都免不了丑态百出。

　　然而当穆怀里那血淋淋的婴儿被拍着发出第一声啼哭那一刻，他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而穆自己也根本不顾他在场，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嘴里冒出一连串他听不懂的话语，对着太阳声泪俱下的感谢守护他们的先人。
　　伊拉伊嘉带着虚弱而傲慢的表情睡着了，而他们突然发现从此认识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他再也想象不出比生命更伟大的奇迹了……
　　当天晚上，他躺在客房的床上发呆，好像禁不住诱惑一样鬼使神差地开口，试着说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说过的词儿——“妈妈”……空荡荡的房间里无人回应，只有他怦怦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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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琴座来过的当晚，伊拉伊嘉就死了。对于这件事的发生，他们三个人心里都有数。所以他自动回避，留给两个人最后道别。
　　当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黎明了。推开门，看见穆伏在伊拉伊嘉床边。伊拉伊嘉好像睡着了一样平静地躺着，面带微笑，只是嘴唇有点发白。沙加将手按在她额头上向她告别，善良的人，伟大的母亲。
　　从他进入房间开始，穆始终一动没动。他知道他睡觉一贯警觉，更何况在往常这个时间他早就该醒了。
　　可能是太累了吧，沙加怜悯地想。他扶起他准备抱他到床上睡，却发现穆压得微红的脸上一片潮湿，还有泪水从紧闭的眼睛里汩汩流下。沙加见他很不正常，手扶上他的额头时惊觉他在发烧。
　　沙加抱着他过另一个房间去，在床上安置好，却束手无策。他根本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吃什么药或者做些什么。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穆开始攥着他的手不放，眼泪还在默默流淌。沙加顿时心软了，只好由着他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又过了一段时间，穆终于不再流泪，体温却猛地越来越高，手搁在他额上感觉到烫得厉害。沙加怕他烧出毛病，不得已狠狠心掰开他的手，一趟一趟地出门取了冰给他物理降温。其间，婴儿还时不时地大声嚎哭着催他去喂奶或者换尿片。
　　沙加就这样两边折腾了一整天，狼狈以及。到了后半夜，穆的体温总算恢复了正常，婴儿也终于睡着了。沙加看着穆脸上病态的潮红褪去了，呼吸也安稳了，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才转身去了伊拉伊嘉的房间。
　　他想让死者尽早安息，却犹豫着不知道他们藏人是不是一定要天葬。后来想起往日那两个人似乎全不在意的态度，便自作主张让伊拉伊嘉的遗体瞬间消散于熊熊烈火之中。

　　穆悠悠转醒时已经是另一天了，迷茫地睁开眼睛——他的头下面枕着沙加的膝盖，两个人身处一间庭院的参天大树下。
　　他不解地眨眨眼睛，好像还是一时想不明白，却也没有疑惑，只是虚弱地问：
　　“伊拉伊嘉在哪儿？”
　　“我已经将她葬了。”
　　“……葬在何处？”穆无力地合上眼睛，又重新睁开。
　　“是——”
　　“算了，”穆沙哑着嗓子打断他，“终究不过是一抔黄土……”
　　他突然急切地问：
　　“我家娃娃呢？”
　　“已经喝饱了，正睡着呢。”
　　沙加扶着他靠到树上，起身从井里给他取了一杯水。
　　穆接过杯子怔怔地说：
　　“有茶吗?”
　　这种平常人看来微不足道的要求搁在从来不麻烦他的穆身上已经算作一个难得的“非分之请”了，沙加连忙进房间给他找茶叶。
　　穆慢慢跟着他走到房间里……
　　茶叶还是穆以前给他的，只是他不喜喝茶，几乎没动过。
　　“你以前说，‘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沙加开始找话说。
　　“……陆羽说的。”穆在他身后闷闷地说。
　　“我只有井水。”
　　“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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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加……”
　　沙加转过身，他望尽他眼睛里寂静的疲惫，竟不由自主地伸开双手。
　　穆无言地靠进他怀里，脸深深地埋在他胸前。没有眼泪也没有悲怆。
　　“谢谢你。我知道你不会抛下我的。”
　　他的声音那么沉静，以至于让沙加在恍然间以为听到的是他深沉的心跳声。

　　即使他从来不喜欢跟人有身体接触，这个例也早就为他打破了。如果说这个拥抱是一时冲动的怜悯，那么早先他已经自动自觉地让他枕在自己身上了。这种接触并没有引发本能的排异反应，却反而向在抚慰受伤的自己一样在自然不过。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更加收紧手臂作为回应。

　　让他欣慰的是，伊拉伊嘉是在平静中悄然离世。
　　这一次告别没有痛苦，更没有阴谋、背叛或者杀戮，不会给穆决不退缩的眼睛背后再横加一道丑恶的伤。
　　生命究竟有多伟大呢？
　　弱小而不屈，脆弱但坚韧，短暂却永恒。
　　待穆从他怀里抬起头时，已经掩起了眼睛里的疲惫。他悄悄握起拳，却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沙加……”
　　“嗯？”
　　少年一如既往地微笑了：
　　“茶。”
　　看得沙加愣住了……果然，就像他一直对自己辩解的，穆终究是特别的……他勇敢的、令他骄傲的、唯一的朋友。

　　那是他们少年时代的唯一一次拥抱。
　　穆再没有示弱，他也再没有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