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世界】凯莉相关》槿为木兮

5、【瑞凯】冬日童话（下）

　　（三）

　　格瑞当然没有食物，精灵是不需要吃饭的，大自然会提供给他们所需的能量。尽管很不想这样做，但他还是拒绝了凯莉帮她捕捉动物的请求。不过，生活在森林里这么多年，格瑞清楚不少浆果和草药的生长地点，在他的指点下，凯莉靠采集它们换了不少钱，以此度过了这个冬天。

　　终于，春天伴随着鸟儿的第一声啾鸣来临了。当凯莉再一次来到森林的时候，格瑞正站在一株灌木旁发呆。他已经不需要再继续工作了，时序的交替自有其他未曾谋面的精灵完成，现在，他能做的只有像过去的很多年那样，发呆。

　　“你好啊格瑞，干什么呢？”凯莉像以往一样打了个招呼，并不准备得到他的回答。格瑞朝她点了点头，继续盯着面前的这株灌木。常青的灌木顶端长出了新芽，嫩黄的颜色和旧枝的墨绿形成对比，看上去不太协调。他有意识的试图与凯莉拉开距离，目的是尽早习惯没有她的日子，冬天已经过去，她不再有理由每天都来找他。

　　“既然没有事情做，不如和我一起到镇上转转。今天是春天的第一个集市，我想买几件新衣服，你帮我参谋参谋，好不好——？”小姑娘把尾音拖的很长，像是小猫的尾巴，毛绒绒的挠的人心里发痒。才这么大，她就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只要她愿意，很少有人能狠下心来拒绝她的撒娇。

　　可格瑞却犹豫了。没有人明令禁止精灵和人类接触，但他仍尽可能的和人类保持距离。没有尽头的生命是自然给予精灵的祝福，同时亦是一种诅咒。他永远无法体验生长的乐趣，只能看着人们的生老病死，在短暂的停留后一个又一个的离开。于是和他们结识就成了一件痛苦而残忍的事，欢乐的时光转瞬即逝，最后的结局总是殊途同归，除了虚无缥缈的记忆，他们什么也不会留下。

　　但为什么还是妥协了呢？第二天清晨，当格瑞被凯莉挽着手臂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时，他有些茫然的想。小姑娘兴致不错，带着他灵巧的穿梭在人潮间，把一件件色彩鲜艳的衣裙在身上比划，叽叽喳喳像只快活的鸟。当她又一次回过头来望着他的时候，格瑞找到了答案：他是被那双湛若海洋的眼睛蛊惑了。

　　“这件呢，这件怎么样？”他很想回答说她穿哪件都好看，因为他确实是这样认为的。但他知道小姑娘不想要这样的答案，于是只好努力的辨识，最终推荐了一条和她眼睛同色的长裙。买完衣服，凯莉还是意犹未尽，拽着他在各式各样的小吃间转来转去，向每一位认识的人介绍他，就说是一位远房亲戚。这时候她神采飞扬的眼睛里就会带上点不知名的骄傲，让他终于开始庆幸答应了这次邀约。

　　“今天真开心呀！”凯莉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影子在夕阳里拉的老长。他忍不住驻足，试图把这美好的不真实的一幕印在脑海深处：这也许将成为以后的漫长岁月里，他聊以度日的唯一凭借。“你呢，第一次来这种场合还适应吗？”不久之前，他犹豫再三，终于向凯莉坦白的身份，出乎意料的是她并不怎么惊讶，让他反倒有些失望。

　　她还在看着他，用那双灿若星辰的蓝色眼睛。“很开心…因为你在，所以很开心。”他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周围的人很多，声音嘈杂，他不知道凯莉是否听清了他的话。但他看到凯莉笑了，罕见的笑的很温柔，唇角挑起的弧度像是雏鸟的翅膀。也许他该改正刚才的想法。和她相识的每一秒，都是比宝石还珍贵的回忆，都值得他仔细珍藏。

　　（四）

　　“我要离开了。”

　　凯莉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是在一天清晨，她刚刚像往常那样吃掉了格瑞为她准备的所有果酱面包。格瑞并没有感到吃惊，而是沉默着把被吃的干干净净的盘子端起来，放到了水池里。

　　他对此早就有了预感。

　　被贪恋的美好时光都被什么人给作出了限制。无忧无虑的日子过了几年，凯莉变化细微的少女形象逐渐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当年和凯莉看上去一般大小的女孩不少已经出嫁，她却还是瘦瘦小小的样子，格瑞以人类的身份在镇上生活了几年，却也依旧是那副不染风霜的少年形象。

　　凯莉拉开凳子走到格瑞身后，看着他恍若未闻的洗着手中的碗碟，心中突然有一股无名的怒火蹿了出来。“其实你早就知道吧。”“什么。”“我是个女巫。”

　　他当然知道，比她想象的还要早。精灵漫长的生命所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他亲眼目睹过许多人类甚至无法想象的事。他见过平地拔起高山，见过海洋相继干涸成陆地，见过人类从刀耕火种的年代走来，用双手在山林之外开创家园。所以他当然见过女巫。美丽而强大的生灵，拥有人类无可匹敌的力量和长达几百年的寿命。人类畏惧她们，称她们为“魔女”，把她们视作异端，大肆猎杀和迫害。她们也因此远离人类，生活在黑暗之中。

　　在刚刚认识凯莉时，他甚至把她对他的吸引归咎为女巫的魔力，直到他终于发现她根本不在乎他的看法时，才改变了这个荒谬的想法。他始终默默的欣赏着她自以为精妙的演技而不去拆穿——有些秘密是有必要存在的，如果这能给她那过于敏感多疑的心灵带来些许安全感的话。

　　“呵。”凯莉看着格瑞毫无反应，继续面无表情的洗碗，就明白他确实早就发现了这个她自以为是秘密的“秘密”。她冷笑了一声。“知道了为什么不说？看着我整天像个傻瓜一样很有优越感吗？”小姑娘眼神阴翳，说着尽可能恶毒的话，“哦，对不起，是我自作多情了，早该知道，高高在上的精灵大人怎么可能会在乎我这个小角色的感受。”她气呼呼的跑了出去，临走前不忘恶狠狠的甩上屋门。

　　凯莉漫无目的行走在森林里，月光像冰水一样兜头兜脸的浇下来。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下意识的来到第一次见到格瑞的地方。明明是秋天，这片不大的林间空地上还是覆盖着一层光滑的冰面。凯莉低下头，看着冰面上映照出她自己的灰暗的影子。

　　“…嗤。”她嘲笑的是自己。凯莉当然知道格瑞不是这样想的，她该死的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了解他。这只傻乎乎的精灵像螃蟹和乌龟一样不善表达，他不一定希望她离开，说不定还会挺难过。她当然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发脾气，其原因并非是格瑞漫长而毫无表情的沉默，而是在这沉默里她所听到的，突然出现在自己心中的某句话，那代表了一个女巫前所未有的一瞬间的软弱。

　　她蹲下来，把自己埋在自己的影子里。

　　当她回到那间承载着太多回忆的小屋里的时候，格瑞已经离开了。门虚掩着，她走进去，看到屋子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床上放着一个收拾好的包裹，打开它，里面是她最喜欢的几件衣服和一些干粮，以及，一瓶他自己做的果酱。

　　……他总是这么细心。

　　当夜已经很深的时候，小镇上的灯光一盏又一盏的熄灭，凯莉背着一个包裹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她知道在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一双紫色的眼睛正注视着她，但她一次也没有回头。再见。凯莉在心里轻声说，她知道他听见了。

　　（五）

　　很多很多年以后，在尼福尔海姆的某个冬季，这个被冰雪覆盖的小镇上来了一个披着漆黑斗篷的女人。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她的面容，人们只能依稀看到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她并不在意人们好奇而探究的目光，只是步履匆匆的的往小镇边缘的森林走去。她穿行在森林的参天古树间，轻车熟路的避开所有危险和障碍，最终来到了森林深处的一片空地前。然而空地上的景象已经和她记忆中截然不同，曾经光洁如魔镜的冰面消的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许多杂草。

　　当然，也没有那个她想见到的人。

　　她揭下了兜帽，露出一张已经变得美艳成熟的脸和漆黑如夜的长发。是凯莉。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瘦弱矮小的女孩，而是人们敬畏而景仰的星月魔女，传奇女巫凯莉小姐。她望着这片空地凝视许久，然后转身回到了小镇里，走进了街角一家不怎么引人注目的面包店。

　　然而她纡尊降贵的询问最终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店主已去世多年，回答女巫问题的是他的儿子，凯莉年少时的玩伴。曾经的青葱少年已垂垂老矣，他用昏沉而黯淡的目光的看着她，回答说：“这个小镇上从来没有一个叫做格瑞的人。”

　　于是她又踏上了旅途。她拒绝承认自己在寻找着谁，但她却不会来到任何与他无关的地方。她见过了数百国度千重高山万里长天，见过了数不清的人来来往往，终于明白了那年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平静而空无的眼底藏着的到底是什么。可她一直没有再次见到那双紫色的眼睛。

　　但童话还在继续，谁也猜不出结局会是什么。也许在下一个寒冷的冬日，奔波流浪了那么久的黑发女巫会回到故事开始的小镇，在那个已经充满了记忆和灰尘的破败小屋里，逐年生长的层层藤蔓间，和一声问候重逢。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