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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瑞凯】雨色 ...


  •   雨色轻愁,氤氲在秋风里,带来几许寒意。

      从编辑部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路灯正一盏又一盏的亮起来,暗黄的灯光在雨丝中显得柔和而模糊。凯莉想紧一紧身上在风雨中略显单薄的风衣,却忽然识到这个简单的动作因为手中的伞和包无法完成,只能加快了步伐,朝车站走去。

      平时在这种天气,她会选择回到家缩在松软的沙发里,喝一杯醒的恰到好处的红酒,或贴着面膜写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

      但今天,她显然没有这个机会。报社刚刚接到消息,军资储备处已经开放采访了,作为社里最有名气的记者,社里接到上面的通知,让她立即出发。十几分钟后,一辆运送士兵去前线的高铁会在这里停靠几分钟,把士兵送到后将直接回到军资储备处。社长认识这列车的车长,据说可以沿路把她带上,这是最安全也是速度最快的方式。

      凯莉戴上耳机,放了一首自己喜欢的钢琴曲,试图压下心里的烦躁。并非是因为紧张,作为一个以高跟鞋为搭档跑遍全世界采访,以美貌为武器获得新闻真相的记者,她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不然也不会选择记者这样一个风里来雨里去的职业。她只是不喜欢这样强制性近乎命令的安排,而且连出行方式都有人安排,这次的采访实在是没有任何挑战性。军资储备处是全军营最安全的地方,战时采访也不需要什么新鲜元素,只需如实报导就好,军队甚至还会负责她的食宿。凯莉强迫自己抛开这些个人情绪,自嘲想,还著名记者呢,职业素养被你给吃了吗?

      列车进站了。外型上看,这只是一列普通甚至略显破旧的列车,唯一特殊的地方恐怕就是到站后却无人下车,空荡荡的站台上依旧只有她一个人。她想起社长丹尼尔交待的话。“第五节车厢里有一个空座,你上车以后就坐在那儿,别乱看,也别多问。”说这些话时,社长的表情少有的严肃。“我知道你擅长通过交流来获取信息,但这次不一样。”

      车门打开的的那一刹那,森然的寒意忽然从车厢里涌了出来,竟然让凯莉感到了一丝消失在她身上很多年的紧张。

      这辆战的被临时征用的列车里,车座已经全部被拆了下来,本该是座位的地方站满了一个又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凯莉有些茫然的看着周围,试图找到她的位子,却只能看到周围站满了面无表情的男人,在这样时环境里,每个人的区别被同化了,消失了,他们剩下的只有共同的,作为军人的身份。

      一模一样的深绿色迷彩服。一模一样的,泛着金属光译,漆黑的枪。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社长所说的那个座位,有些僵硬的坐下,开始后悔自己听从了社长的安排。一这辆车和她想象的几乎没有相同之处。本来她已经好了在嘈杂喧嚣的环境里度过几个小时的准备,但此刻她却能清晰的听到因列车高速运行而连绵不断打在车厢上的雨声。当时间以一种缓慢的近乎凝滞的方式流动时,这些凌乱细碎的声音开始起到类似于催眠的作用。浅灰色的睡意在凯莉的脑海中弥散开来,她努力抵抗着这种诱惑,强迫自己睁开双眼。

      然后她看到了他。

      看到他的第一秒,凯莉并没有意识到在她视野中出现的人是真实存在着的。这些年来他曾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有时是一张泛着旧色的照片,有时是把镜头中某个相似的身影,而有时仅仅只是窗外一片轻忽飘落的梧桐树叶。

      倏忽而至的回忆像光束一样打散了粘稠的睡意。凯莉猛的瞪大了双眼。真的……是他。还是熟悉的眉眼。那年校园里的樱树下 ,他的眼睛曾让她想起云销雨霁后的天空。

      凯莉想过去喊他,她不知道自己会说些什么,也许她会问一问他这些年过得怎样,也许只是打个略显生疏僵硬的招呼。其实能说的并不多。毕业后他们就断了联络,她对他说在的生活一无所知,她笑着推拒了所有的同学会、校友会,避开了所有可能见到他的场合。然而抹去有关他所有记忆的想法在见到他的一刹那土崩瓦解,凯莉开始后悔自己的那些决定。

      但也许没有什么想说的会更好些。社长的话始终沉甸甸的压在她心头,“不要说话”不仅仅是一道禁令,透过它,凯莉隐隐感到这场战争的残酷。战况远远比媒体向民众宣传的激烈,她再看他眼睛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里不明白这辆列车意义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他始终对她投去的视线没有任何回应,哪怕只是任何的一个微小的眼神。连凯莉自己都觉得她的眼神太过热烈了些,他却依旧挺拔的站着,紧抿着唇,曾主动牵起她的双手紧紧攥着一把步枪。

      以极强的行动力著称的记者凯莉小姐只能站在这里眼巴巴的看着,这简直是个病句。她只能荒唐盼着他能凭无形的眼神感知到她的存在。这样陌生而熟悉的情绪像是许多年以前,她站在操场的另一端远远的看着他,想着他为什么能把校服穿得这么好看,作为校花的她第一次盼着一个人会回头看她一眼;也像是她站在他的班级楼下,踮起脚尖把棒棒糖强行塞进他嘴里的时候,期盼着他回应的忐忑不安。她还记得那天,阳光柔柔的洒下来,很暖。

      她就这样看他。他变了,却也没变。少年柔和的轮廓已被稍显冷硬的线条取代,曾遮在额前的柔软碎发消失在了军绿色的帽檐下,只在两鬓漏出些银白色的阴影;浅紫色的眼中青涩和不羁早已褪去,显出了难以掩盖的锋芒。

      耳机中的音乐声不知什么时候己停了下来。她看了看时间,才发现这些士兵们就要到站了。原来她已经看了他这么久。几分钟后,他将从这里奔赴战场,把生死交付给未卜的命运。而他始终没有看她一眼。这世上最难的就是久别重逢后的再次分离,她却甚至没有阻止这场分离的借口和理由。咫尺天涯。

      车进站了。士兵们有序而迅速的下车,除了脚步声。不发出于任何多余的声音。

      转折发生在刹那之间。

      他并未随其他人离开,而是冲过来夺下她的手机,拍下了他枪托上的一串编码 ,把手机又塞回了她因惊讶而依旧悬在半空的手中,然后从一位金发的战友用抢托撑住的车门奔下了列车,消失在她因火车加速而逐渐模糊的视野里,独留她一人在这列没有归程的车厢中,从异乡奔赴异乡。

      凯莉怔怔的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一串数字。她知道那是什么,每个士兵都有属于自己的编码,通过这个号码可以查到他们的调度情况。而士兵伤亡名单上 ,显示的也正是这样一串串编号。

      心脏忽还像被什么人攥住了那样,一抽一抽的疼,她扶着车门前的扶手,慢慢蹲了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在了臂弯里。

      军资储备处的采访和预料中一样顺利,当凯莉搭乘一列民用高铁回到报社时,雨已经停了,碧空如洗,桂花金黄色的芬芳里满溢着水滴和阳光。她开始关注所有她能了解到的战况,写了一篇又一篇的报道,同事安莉洁诧异于她的工作热情甚至超过了以前还房贷的时期,她只是笑笑,并不多作解释。她辗转托人关注那个编码的动向,却始终了无音讯。她开始频繁的做梦。梦境里有时是他们年少时一同度过的安恬美好的时光,那样的梦始终像蒙着一层柔霭,轻快明丽却使他的面容始终摸糊不清;但更多的梦却是有关那个飘着细雨的夜晚,那辆没有归途的列车里他清灼明亮的双眼,他看着她时那灼热的宛如实质的目光。那目光使她没有理由的相信,当他们再次牵起彼此的手,就会用一生紧握,永远不再松开。

      几周后的一个清晨 ,社长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了她一份密密麻麻印着编号的名单。“这是军方发布的第一批烈士名单,发表在明天的晨报上。”丹尼尔略显疲惫的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看着这份名单,开始一遍遍的祈祷,目光掠过纸面,一次,又一次,并没有发现那个她早己铭记于心的号码。

      周围的空气又重新开始流动,凯莉才在意到,她的上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两侧的长发也被汗水一缕一缕的粘在脸上,用手去拔,发现手也在抖。狼狈的外表也影向不了骤然轻松的心情。也许在此时此刻,她的心情有些不合时宜,但凯莉是真心实意发自内心的感激,她不知到应该该感谢谁,也许是命运,也许是上苍,她甚至对所能看到的一切人或物都产生了感激之情。

      但是在战争结束前不久,上帝却不再眷顾她了。

      在报纸上登出了一张又一张死亡名单后,一天清晨,凯莉依旧像往日一样整理了政府最新公布的名单,一串熟悉的数字像锥子一样猛的扎进了她的眼中,又穿透了心脏,在心里扎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有砭骨的寒气从里面呼啸着刮出来,呜咽般的风声不断放大,直到淹没耳边的所有声响。

      两年后的一个春天,清明已过,谷雨将至,又到了雨发百谷,万物生长的时节。凯莉站在镜前,仔细涂匀唇上的一抹口红。她正要去参加一场同学聚会,毕业多年后,她第一次答应了同学们的邀约。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答应这次邀请,也许只是试图从熟悉的人群里看到他的影子。镜子里的姑娘依旧风情万种,美的简直咄咄逼人,只是眼底隐约闪现出一抹哀伤。凯莉看着自己,笑的有些苦涩。以前推掉了所有的同学聚会是为了避开他,现在又为了他跑去参加聚会,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在约定的饭店前不远处,她遇到了曾经的同学琼。

      “这么多年不见 ,你还是老样子,”琼眼里闪过一丝羡慕,她的眼角已经有了隐约可见的鱼尾纹。凯莉只笑了笑。这些年时光在她身上仿佛随着那段感情的无疾而终也静止了,如同荷叶上的水,不留下一点痕迹。然而如果可以,她宁愿选择和他一起变老。

      “你那个前男友就不一样了,这几年变得厉害,身边的女人人一个接一个的换,还好当初你没.....”

      “你说什么”

      琼带着点嘲讽和不屑的声音无异于一声惊雷,凯莉猛的抓住同学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嘴唇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琼被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凯莉你别这样,我不是那个意思……”

      凯莉半晌才找回了声音,又一次打断了她,“你说....他还活着”

      “当然还活着。” 琼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不知道她这么激动是为什么。“每次聚会他都来呢。凯莉你没事吧”

      她顾不上回答,丢下琼急匆匆往约定的房间跑去,几次差点被高跟鞋崴了脚。她也说不清现在的心情。如果他还活着,战争结束后为什么不联系她

      她几乎是撞开了包间的门。包间里的人被吓到,全部抬头看她,她也不打招呼,匆忙的在一众陌生而熟悉的人里寻找着他的身影。

      “哟,这不著名记者凯莉小姐嘛,听说这几年混的不错”

      这个声音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但此刻却生生多出了几分轻佻和醉意,把她美好的回忆打的支离破碎,再也拼凑不起来。

      她只一眼就知道,他不是那个车厢里她遇见的那个人。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在出门的一刹那泪如雨下,再一次狼狈的不像自己。

      两年了,为什么没有意识到呢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现实真是个残酷的东西,它不给她幻想的机会,正清清楚楚的告诉她:那个曾让她在无数个夜里辗转难眠的他,心神剧碎的他,是个她以为久别重逢,其实却是一见如故的陌生人。她不知道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用她的手机拍下那张照片的。于他而言,她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她甚至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也许他只是希望走上战场前,多一个人能记住自己;也许是对未来带有美好的希冀和祈盼;更也许是一见钟情,他们彼此间本应有一段动人的故事,最终或白头偕老,或江湖相忘。

      然而这场战争扼杀了所有的“也许”,故事在开始前已经划上了句号。

      又开始下雨了。初春时,雨丝冰凉,细密而紧凑,打在身上,有种刀片轻割肌肤的微痛,很轻。她的泪水混杂在雨水中,最终消失不见。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瑞凯】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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