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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明王,他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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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炙灼大地,很热。贺兰远梦见自己赤脚行走在燃烧的土地上,地上裂开的缝有红色的熔浆溅出,弹跳到他的肌肤上,刺啦——仿佛烤熟的滋味,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烧焦味……
坏了,凉州!
贺兰远猝醒。
入目大帐,贺兰远睁眼睁得急促,眼前一晕,闭回眼睛定了定神才缓过来。
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他被绳子牢牢束缚在椅子上,挣了挣,无济于事。
他闻到更为浓烈的烧焦味,原来竟不是他的错觉,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他身上。他尽力扭过脖子,只见几个胡人打扮的小孩蹲在他的椅子后面摩拳擦掌,拿着一根火折子准备烧着什么。
难怪贺兰远总闻得到烧焦的味道,原来这几个胡人小孩在烧他的头发!
察觉到贺兰远醒来,那两个小孩先是一怔,咻的抬起头来,正对上贺兰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吓得从地上跳起来。后来大约是觉得胡人都是血性方刚的人,何至于怕一个被俘的手下败将,身为漠北的好男儿不能这么丢胡人的脸,那手中拿火折子的小孩便将火折子往前一送,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段话,贺兰远何曾听得懂匈奴话,只能依照他们的神色揣摩他大概是在说,“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我就烧你头发了!”
贺兰远心中只记挂着一件事,根本没有时间去搭理他,哑着嗓子说:“呼延律呢?”
小孩们又叽里咕噜的说起来,言语不通,加上贺兰远晕睡过去醒来后更觉疲惫,又兼着急,说出来的话便不大和善:“我问你们呼延律呢?让呼延律来见我!”
小孩们哇的一声跑出营帐。
贺兰远迫切离开这个鬼地方,奈何他被绑的死死的,身上可以充当利器的东西都被收走,贺兰远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吼道:“呼延律你既将我俘来,何必藏首藏尾?我敬你是对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你若是存着我对凉州还有用处,想拿我换凉州,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他在营帐内高喊几句,却如同自言自语,无人理会,喊得他的声音都变了,他才感受到喉咙干瘪到苦涩。凉州水源不足,他已经很久没有畅快的喝上一壶水了。回想从前在京师和贺兰珺对酒当歌、畅谈世事的时候,并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经历极渴极困,若还能活着回去……
他想到这,无奈的闭上眼睛。心想:“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此时身陷敌营,断不会再让自己成了匈奴换城的筹码,断送余尧大好山河。”
这般萎靡的垂着脑袋,后脑勺忽然感觉到一阵风,帘帐被人掀起,呼延律风尘仆仆进来,战袍还穿在身上,“贺兰将军,醒了?”
贺兰远化成灰都不会忘记这个声音,自傲自信且微微调笑的声线,总是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起他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
“你将我俘来是何意?凉州城怎么样了?”
呼延律走近他,贺兰远看见两条修长的腿在他面前站定,余光察觉到今日的呼延律似乎没有戴上阵前的面具。贺兰远猛地抬首,脖子却在仰到一定高度时僵了。
他先惊后喜,喜而哀,哀而气,最后只剩满腔的怒火:“阿媞拉!!!”
喜的是阿媞拉平安无事,哀的是他打从一开始就在骗他。眼前黑眸卷发,雌雄难辨的脸,不是阿媞拉又是谁?
“是我。”呼延律堂堂正正承认。
贺兰远道:“为何你要男扮女装欺瞒于我们?你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呼延律并没有回答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的把手上。陌生而有点熟悉的男子气概扑来,贺兰远梗着脖子与他对视。
呼延律抬起手,就在贺兰远以为呼延律要抬手给他一拳时,他的手却往贺兰远的后脑勺去,捧着一缕被烧得弯曲焦黄的头发,道:“是谁干的?”
贺兰远道:“回答我,呼延律!”
呼延律眼神淡淡的扫视了他一眼,“我没有扮成女人的嗜好,出现在那辆车上的确是我计划好的,但和你们中原人无关,我意欲调查这些年拐卖女子的源头,若不是你们插手,我已经将那马夫脖子扭断了。”
“既然你是在查拐卖案的源头,为何还要装成女子报恩?”
呼延律道:“本来我都快随她们出戈壁了,你们一搅把人放跑了,我再想混在他们中间是不可能了,你说你们该不该赔偿于我?”
以呼延律突兀的身高和黑色的瞳孔,在胡女中有如扎堆在白鹅中的黑天鹅,确实令人见之难忘。
贺兰远道:“破坏了你的计划很抱歉,但我同你说过,救下你们本是个意外,你若因此恼怒,也犯不着举兵攻打凉州。”
呼延律看了看他,耐心道:“不是我要攻打凉州,这一切均是阿摩达的主意,我得知消息不比你早多少。”
贺兰远道:“至今你所说的有哪条可信?”
呼延律心知要让他再相信自己绝非易事,那是当然,如果有个人装成女子去骗他,调戏他,甚至说要娶他,别说呼延律不买账,想直接弄死他的心都有。
他望着贺兰远赤红的双目,道:“你刚刚醒来,神志还不清楚,待你冷静了我们再谈。”
“呼延律,莫找借口逃避,凉州究竟如何了?你把他们都怎么了?”
呼延律半掀帘帐的手微微一顿,回过头说了两个字:“端了。”
刹一听到这二字,贺兰远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顿时萎靡在原地,双目无神的盯着帐篷顶。
城破了,城破了……
是他无能,没能守护住凉州。不仅失去城池,还连累了凉州百姓,他怎么还有脸苟活于世?
与其落入匈奴手中,不若自我了断,与凉州百姓同生共死!
他这般悲壮的想道,下一刻便要咬舌自尽,目光却停在腰间的玉佩上。他悠悠看了片刻,心中转过千思万念,回想起贺兰祁曾教他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将帅者,若连对手下兵将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何以打胜战。
先前直冲大脑的焦躁慢慢消退,贺兰远逐渐冷静,心念:“我奉命镇守边关之时,仍旧不忘操练手下的兵。我余尧的男子个个骁勇,并非贪生怕死之人,我身为将领,该对他们有信心才是。虽失去将帅,但凉州城还有郡守尚能发号施令,马副将也在为凉州请援兵相助,都在为凉州拼死抵抗。我怎能因为呼延律空口无凭的一句话而对我手下的兵将们失去信心?”
眼见为实,若非亲眼所见,他是不会相信的。
让他看看,呼延律到底有何居心。
那一天直到暮色沉沉,贺兰远都没有再见到呼延律。
反倒是这一天来,营帐外时不时响起呐喊声。他所在的营帐换防的匈奴兵至少换了三波。
一天下来,除了呼延律身边那个乌也给他送过一次水之外,他粒米未进,早就饥肠辘辘,两眼冒星了。
他硬挨着,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咬破下唇,铁腥的血水从他微抿的唇瓣流进嘴里。
背后匈奴兵进来了,端着一碗焯水青稞。那分量少得可怜,还不到碗一半。
他一句话都不说,将碗往贺兰远嘴边送。
贺兰远闻到菜里有十分难闻的腥膻味,脸色一青,偏过了头不去看他。
那匈奴兵见此,用匈奴话边得意的笑边呵斥他:“吃啊,浇了马尿的青稞,你不吃我不是白做了。”
说完不顾贺兰远的意愿继续往他嘴边推送去,贺兰远誓死不从,这可惹怒了匈奴兵,他一手拽着贺兰远的头发往上提,就要拿碗撬开贺兰远的嘴。
噗一声。贺兰远喷了他一脸血水。
并道:“士可杀不可辱,与其让我吃这种肮脏之物,不如一刀砍了我。”
匈奴兵哇哇大叫,往后连退几步,待抹开了脸上的液体,方知那是贺兰远的血水,怒火涌上心头,他恶狠狠道:“好心给你送吃的你竟然这么不知好歹,你给我等着!”
贺兰远见他气急败坏的冲出营帐,并不在意他方才说了什么。他坐着坐着,再也抵抗不了睡意睡了过去。
天还未亮,贺兰远便被人从营帐内提出来,扔到另外一顶营帐。
一进帐篷内,他便感到热气扑面而来。
贺兰远脚步一顿,身后的人却一把将他推了进去。
昨天那个给他送饭的匈奴兵将一柄烧红的铁烙伸至他眼前,离他的鼻尖不过一个手抖的距离,阴狠狞笑,“我听说他们中原犯了罪的人,会在脸上刻字,不知是怎么刺法,不过烧一个铁烙下去也一样。”
贺兰远再听不懂匈奴话,看这情势也多半猜到了,正要逃跑,身后来了两个匈奴兵,一个扼住他的后颈,逼他低头,一个紧紧拽着他身上的绳子。
那扼住贺兰远后颈的匈奴兵问道:“他连死都不怕,还怕一个铁烙?”
送饭的匈奴兵道:“他们中原人可看重了身体发肤,我们只折磨他不弄死他,让他无脸活在世上,反正他就是一个没用的俘虏,明王也不会怪罪我们。”
“那你快动手,我也想看这厮绝望的表情是怎么样的。”他带着恶意的笑容像看戏一般用力扼住贺兰远的后颈,贺兰远脑袋嗡的一声,岂会叫他们如愿。朝后踢了一脚,正中身后人的下身。
匈奴兵嗷一声惨烈的叫声,捂着□□直抖。
见状另一个匈奴兵将那绳子收紧,贺兰远几餐未进食,使完劲头更晕了。送饭的匈奴兵见状叫着另一个同伴道:“按紧他,别让他跑了!”
贺兰远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头发被人狠拽,他还没从晕眩中缓过来,刺啦——
“啊!!!!”营帐内尽是贺兰远的惨叫,他瞳孔紧缩,白烟弥漫,从右脸传来剧烈的刺痛,痛得他全身痉挛。
“哈哈哈哈怎么样?我刻的奴字像不像,这是我向乌也讨教来的中原的写法,烫上了这疤就永远随他一辈子了。”
另外一个匈奴兵道:“你下手可真狠,这下他可要绝望而死了。”
那匈奴兵却还不解气,觉得单烫在脸上贺兰远看不到不足以令他彻底绝望,他还要在他低头就能看到的地方留下疤痕。让其他人拉开贺兰远胸前衣物,睁起那对浑浊的凸眼,烧至通红的铁烙轻而易举落在贺兰远胸前……
“住手!”
听到有人闯进来,几个匈奴兵心中一惶。
是明王。
那个施刑的匈奴兵手一颤,来不及收回。滋——铁烙落了个偏差,直接烫在贺兰远的锁骨边下。
贺兰远何曾受过这种虐待,本来身体虚脱,加上受到刺激,已经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呼延律一脚踢翻那匈奴兵,直将他踢得滚出去几个圈,怒道:“谁让你们自作主张对他施刑?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明王!”
三个匈奴兵第一次见到呼延律发这么大的火,面相如地狱罗刹,令他们几个害怕不已。又贼心不死道:“明王,他只是个俘虏而已。”
呼延律道:“就算是个俘虏,我带来的,只能由我处置。”
“这……”
未说完整的话被呼延律一个眼神吓退。
只能眼睁睁地目睹呼延律肩头扛着贺兰远,压抑着满腔怒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