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清》朔砚

1、逃亡1 暮

　　暮春时节，苏州城外一片莺歌燕语。洛青挑开门帘，一手稳稳地端着一只药碗，“公子，吃药了。”

　　车内窗帘拉得严实，青年闻言坐起，接过碗仰头便饮。

　　“等等——”没有料想中的直接喷吐出来，青年如同平日里一样一口气用完，将碗搁在榻边的小案上，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什么。

　　洛青挑起窗帘挂好，温暖的春日阳光透进来，她看清青年红肿的双唇，忍不住心底偷笑。

　　逞能。

　　多日不见阳光，杨玄觉得有些刺目。洛青赶他起来穿好衣裳：“还未进城中，不必这般躲藏。起来，到外面去晒晒太阳。”

　　杨玄穿着素白的里衣，斑斑驳驳布满了干涸的棕黑色血迹，但比起他前几件被血污浸透的衣裳要好了太多。尽管早已不是他最初进京去的那一件边角都绣着银色暗纹的名贵丝绸，却仍然掩不住底下这具身体的挺拔苍劲。

　　杨玄默然挪动到车门口坐好，也不绾发，长发脏乱的纠结在一起，挡住了他苍白干枯的脸。

　　“等等，”洛青唤道。他回头，几件厚实的冬衣兜头砸过来。“说了让你把外衣穿上，本来恢复的就差，若要再染了风寒，我可没工夫管你。”

　　马车踏青而行。杨玄坐到车夫旁边，眯起眼睛看日头，问道：“还有多久到城门口？”

　　车夫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答道：“傍晚方得到。”

　　洛青收拾好东西出来，便看见杨玄垂着一只脚悠闲的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粗布棉衣歪歪扭扭的裹在他身上，重伤过后的面容憔悴又枯瘦，偏偏双唇红润的过分，平添了一分生气。

　　洛青叹了口气，取出短簪来为他束发。车夫回头看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午后再用药时，杨玄终于忍不住皱眉问她：“药里新加了什么？”

　　洛青正收拾着给他换过药后的棉布，闻言一愣，旋即失笑，淡淡答道：“川椒。”

　　“作何用处？从未听闻有这味药材。”

　　“祛瘀活血，驱秽解寒。近几年蜀地进贡的新物什，你常年呆在榆关，自是不知。”

　　宫中之物，她如何能够得到？杨玄展臂重新穿上那件血迹斑驳的里衣，盖住身上层层纱布都遮掩不住的狰狞伤口，垂下眼帘。

　　“待进了城，我会寻住处给你沐浴。”洛青微微拧起眉头道。

　　马车赶在日落之前进了城。江南奢华的大城华灯初上，洛青寻了一处人多杂乱的客栈，将将把杨玄扶下车，就听见一阵急马蹄声从身后呼啸而过。洛青回头看了车夫一眼，车夫心领神会牵了马车悄然离开。

　　走进堂内，几位茶客正议论着外面经过的人马。

　　“是京差，这几日寻遍了附近几个小镇村庄，说是搜捕叛国贼……”

　　“怎的竟然从京城波及到了苏州……”

　　“嗨，那贼人可不是普通人，那可是杨大将军的嫡子，谋勇双全，誉满京城的杨三公子……”

　　“还叫大将军呐！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罪证凿凿，盖棺定论的事啦！这都结案半年了……”

　　“早些年我在漠北呆过，杨大将军可是一等一的好将军呐……”

　　“嘘——！别乱说话！脑袋不想要啦！……”

　　杨玄面色不变，进了房间，洛青拴好门，把茶客的声音都隔在门外。

　　不多时，店里小厮送来了浴盆和热水。洛青服侍他沐浴更衣，小心不让伤口碰到一点水。自从洛青将他从天牢里救出来到现在也已经有了半年之久，这具身体也已经不知上上下下见过多少次，早就无所谓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洛青把杨玄扶进盆中坐下。杨玄当初在天牢里本是要被人打断双腿，被洛青暗地里用化骨之法保了下来，逃出来后排了许久的毒，如今方才能勉强站立行走。

　　那双本来修长好看的双手也是，一度被折磨的血肉模糊，修养至今也方才取下纱布，不可用力。洛青也不能确定，那双手以后可还能够再次拿笔握剑。

　　洛青仔细的擦洗过这具身体上层层叠叠凹凸不平的新伤旧伤，鞭伤，刀伤都已经愈合的差不多，只是锁骨下有两个结了黑痂的洞穿伤口，从肩后透出来，多日不见好转。

　　每擦过一寸，洛青的胸口就疼上一分。

　　杨玄将手藏进水中，五指缓缓用力成拳，再舒展开来，动作僵硬，甚至微微发着抖。洛青换洗布巾回头来看见，一把把他的手捉出来，怒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洛青的手心有薄薄的茧，杨玄手上新长出来的嫩肉摩挲在她的掌心中实实在在的有些发痒。他被凶了也不恼，手腕僵硬而缓慢的拧出一招擒拿，反手将洛青的手捏在手里。

　　洛青正要发火，却见青年多日来一直宛若死水的双眸正专注地盯着两人握住的双手，那双好看的丹凤眼即使是饱受伤痛折磨后黯淡了许多，这时却也烁然的有些耀眼。

　　那双手仍然虚弱，却是这半年来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握住了她的手。杨玄唇角染上一丝笑意，温温和和地道：“这些日子承蒙洛姑娘照顾了，如今玄已经有了自理之力，便不必再劳烦姑娘了。”

　　洛青望着他脸上阔别多年的笑意，一时间竟然有些恍然，待到回过神来，赶紧抽出了自己的手，皱眉道：“你麻烦我的事可不止这一件……罢了，我出去采买。今后换药之事，还是要我来。”

　　语毕，她便匆匆忙忙闯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