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转业 ...

  •   关于转业这事儿,林谦不想和家里人商量些什么,就像当年文理分科一样。可不同的是,当下他所做的决定谁也挽回不了,不过这也倒让他觉得安心,至少自己终于当家一回。
      同林谦一批转业的战友当中,有一部分选择了自主择业,还有一部分进了地方企事业单位。林谦通信方面的知识荒废许久,从毕业后分配至导航连,林谦只做了两年的地勤服务便被调到了油料股写材料,后来因祸得福又去了政治处,想来也有十几年不做专业上的事情了,故从事不了技术方面的工作,于是林谦决定报名参加公务员考试。
      很快,林谦办好手续,先把那个樟木箱子拉去林辉家保管着,自己又收拾了些衬衣、大褂之类的便服,心里空寥寥的很是难受,发现这十多年来,竟也没太多可以带走的东西。
      既然选择考试进机关,那就该好好准备,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就像当年参加复习班一样。林谦回郑州后的每个周末都要去趟新华书店,孟孟一般也会跟着过去。每次去书店,林谦只关注最新的公务员考试大纲、试题、讲解、申论写作等书籍,而孟孟则找本书坐在爸爸脚边看。刚开始,林谦会买一摞一摞的参考书回家,可看过才发现每本书所讲的内容有很多交叉部分,出于省钱的目的,林谦后来索性拿着笔记本和铅笔去书店,把没见过的新题都抄下来。
      转眼间孟孟也要参加中招考试,到年底栗敏也要参评高级职称,一家三口的精神状况就像是拧在一起的高压电线:林谦时常因为天气的阴晴变化而暴怒、欢喜;孟孟也偶尔发挥不稳定,让班主任老师很是操心她该选个什么学校;栗敏就更忙活了,准备晋升材料、写文章、改文章、发文章、跟评委搞好关系……直到有一天,林谦撕了孟孟的刚刚及格的数学试卷;孟孟也因为林谦背书声音太大而搅扰了睡眠,气得摔门外出;栗敏年底事务繁杂,常常忘东忘西,家里也顾不上打理,常惹得林谦不高兴,说她是个疯跑不顾家的女人。
      每个人都好像在忙着进步,可总觉得是一加一加一小于三的样子,不值得。还好人忙碌起来日子就仿佛过得快些,一年不算太久,很快便熬到了林谦考试、面试、放榜、录用;孟孟虽然没有超常发挥,但成绩也算是压着所报学校重点班的录取分数线。
      林谦接到新单位录用通知的时候还在梦里,听了电话,竟激动地在床上跳了几下,那么大个子,头还差点儿磕在天花板上。孟孟知道爸爸高兴,她也替爸爸感到高兴,待会儿等妈妈下班回来,也一定会高兴。
      林谦高兴是自然的,一来劳有所获,二来终于结束了这漫长的“待业期”,终于能像个男人一样外出做事,再不用老婆“养他”。
      林谦高兴时便爱调侃自己,人也像瞬间小了十来岁似的,说起刚才的梦,他滔滔不绝了老半天:“妮儿啊,刚刚做梦时,你爹我竟还在考试,可就是一个字也写不上,好像是钢笔不出水似的,急得我是一头汗啊……梦里头,我好像还是有很多头发的,这半醒不醒的,想想自己人到中年,头发也没剩几根,可还操心着考试,连觉都睡不踏实,真是上学上出了后遗症。以前,你爹我虽不是啥赖学生,可就是害怕考试,连做梦都没能顺顺利利地考好一场,但没想到梦是反的,这下还真考上了!”
      林谦的新单位离家只有二十多分钟的脚程,因为道路扩建,先前的林荫大道被伐掉了一半的树木,一到夏天,太阳就晒得人头皮发痒,林谦又没剩几根头发,风一吹,那几根绒毛飘啊飘的,根本盖不住头顶,因此林谦总是以手代梳,捋捋头顶那几根毛毛。
      栗敏说:“要不你戴个帽子吧,别晒脱皮了,本来头发就不多,再晒晒就更少了。”栗敏给林谦在运动店里买了个潮牌棒球帽,看林谦常不戴就又去老年店里给他买了个棉料的钟形帽,林谦戴来戴去,好像都不太满意。
      栗敏说:“以前你上学那会儿,戴个大檐帽就烧得不行,现在倒是挑来捡去的。”一下子转换了身份,林谦还真有些不大习惯,以前上班下班都是统一着装,现在栗敏给了个棒球帽让戴着,穿的也都是休闲的便服,打扮的倒像是个不伦不类的小年轻,见人打招呼都挺不自在。
      后来,林谦索性在星期天市场上买了辆黑色二八永久自行车,车把上还配着个老式大圆铃,按一下能叮叮铃铃响好几声,上下班就骑着它,五分钟就能到单位楼下。
      栗敏笑他:“都啥年代了,现在谁还骑这种车,单位同事看到不笑话你啊?”
      “那有啥,怕他们笑我啥?”
      “要不,你就开着咱家车上下班呗,平时我也不用车。”
      “那像什么话,哪有一个小小科员就开私家车上下班的?单位领导也没几个是自己开车去的。”
      “那是人家有专车,还配有司机。”
      “别人要问我车是啥时候买的,我咋说?说是我老婆的车?”
      去到新的单位,林谦似乎愈加在意别人的看法了,可这也好,不仅能自己监督自己,别人也算是替他监督自己。林谦入职半年,孟孟入学半年,眼看着好事三连响,可家里第三件大事却瞎了火。年底,栗敏把晋升所需的评审材料交了上去,该打点的评委也都做好了公关,栗敏这次势在必得,用林谦略带匪气的话说,就是:“我考上了公务员,孟孟考上了重点班,你这最后一仗得打得漂亮才行!”可是,栗敏因学历项的分数偏低,第一轮便被刷了下去。
      在家里,栗敏心里是既委屈,又气愤,说:“咱们那个年代考大学多不容易啊,有些人后来上个什么在职研究生,就能得分比我高那么多!评审的那帮子人到底懂不懂!不行我也去读个什么玩意去,为了这些虚头就把我刷下去,真是的……再说,评选条款上也没说本科学历不让晋升的吧!院里今年还不知道怎么评的,有几个人都去闹了,但我看闹也白闹!”
      林谦说:“你先别说这些,人家有工夫去读个在职硕士、博士的,不也得是科班出身?人家比你下的工夫多,这你要承认。”
      栗敏本想在家抱怨抱怨、泄泄火,可林谦就爱跟她掰扯道理,反倒说她自己心态不好。在栗敏看来,这是典型的“家庭中缺乏理解”的表现,于是反问林谦:“你怎么就爱向着别人说话?”林谦也急,辩解道:“我没有向着任何人说话,我说的仅仅是事实而已。”
      栗敏说:“那我也去读个没用的在职,可我去得了吗!”林谦一时摸不准栗敏的节奏,想了一下,说:“你想的话,也可以去啊,学习是好事。”
      栗敏听后又紧紧跟了句:“我去读书,你管闺女?!”
      林谦对栗敏的无名之火感到莫名其妙,觉得大约是工作不爽,故意拿他撒气。栗敏对工作确实有诸多不满,比如晋升对于科研成果的硬性要求,她认为这极不合理。科研与临床当然并不冲突,但人的精力有限,就该有所分工,如果要求临床大夫既要有基金资助的项目,又要有某种检索的文章,那么医生哪里还会有精力去从事临床诊疗工作。此外,每年晋升前,找枪手、买卖文章、带名发文章的现象比比皆是,很多地方也大抵如此。即使拿到了项目,最终也发了文章,但又有多少“绣花枕头”似的成果可以真正用来支撑当下的医学发展?又有多少人是“为了科研”而科研!这些栗敏改变不了,她只能顺应形势,暂时憋憋气。可林谦却总不接住她的委屈,反倒事事怨她,还美其名曰帮她调整心态。
      林谦入职也有小半年的时间了,在单位人事部门工作,结识了三位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一位是坐在林谦对面的老王,还有五六年就要退休,科员级别,平时除了喝酒没什么爱好;一位是坐在身后的小李,比林谦早五年来这儿,年龄小,文章写得也好,算是自己工作上的老前辈;另外一位是独坐一张办公桌的小单,以前是地方电台的播音员,前两年通过国家招考公务员的机会考了进来。女同事比老爷们爱美,这是普遍情况,可林谦就是看不惯小单略显奢华的打扮,衣服是一天一个样,而且都是成套、成系列的,林谦还私底下给栗敏说过:“真不知道小单哪儿来的这么多钱。”有次部门组织漂流活动,通知刚下来,小单便嗲声嗲气地说要去买“装备”,不到下班时间就收拾东西回家去了。林谦倒不是真讨厌小单涂脂抹粉,而是打心眼里看不惯她那行事随意的工作作风。在部队的时候,林谦从没见过如此做派的同事,即使有什么重要的私人事务,也必须事先请示,得不到批准哪能擅自离岗?即使是女兵,也不得例外,都是战士,不分男女。
      不止小陈,隔壁办公室的小梁也是如此。小梁爱人是个中学老师,复印卷子什么的杂活常要小梁带到单位去做,顺便用用公家的办公用品和复印机。有一回,林谦找小梁盖章,只见小梁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是学生卷子,小梁腾不开手,就让林谦下午再来。林谦一开始还有些生气,忍不住说了句:“等你忙完私活我再过来!”可话刚出口,林谦便感到很是后悔,怕惹得小梁不开心、再故意拖延他、耽误了正经事。
      林谦回家与栗敏说了这事,就连栗敏也劝他:“反正早一会儿办、晚一会儿办也不会多给你发工资,事情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走程序就是这样……我们医院也是,有时候要跑好多地方去签字、盖章,去了才发现人不在,挺闹心。”
      林谦问:“那你说咋办,就拖着?”
      栗敏回答道:“那还能咋办,人家忙着,你再催也没用,反而搞坏了自己的人缘,你们民主测评打分的时候,不吃亏吗?”可林谦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明明是对的,偏偏就要去迁就这样错误的行为,为什么人就不能像机器一样,一旦出现了错误操作就亮红灯。不是事情难办,而是个别环节出现了玩忽职守、假公济私之人,他们为了一己之私反而误了工作,这才真的可气!
      林谦又想起了那段刚刚参加工作时的日子,和现在无二,自己像个生瓜蛋子一样,显得很不合群,工作也很不顺心。
      栗敏劝他说:“你不能只看到坏的一面,也要看到好的一面。”
      可林谦心想,我不是不知道人应该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可功是功,过是过,发扬好的,摒除坏的,本来是这个理儿,为什么要去自欺欺人,用“好的”去蒙蔽双眼,假装看不到“坏的”,假装一切正常?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还是那句话: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腐败,这个道理林谦早就明白。林谦在部队里靠实力被提拔过,也因始终学不会左右逢源而重新择业,看似是自己选择,实则一直在被丑恶的规则过滤着,能停在哪一层,除了实力全凭运气,就像猫咪被衔住后脖颈一样瘫痪着。
      栗敏那边的晋升,大家都深谙规则,谁也不会说透。虽然栗敏生气,但觉得这样也正常,只能去按照规则想办法,人家能搞,咱也能搞。今年我给你送,说不定个把年后,你就得给我送,送来送去,就是这么回事儿。
      孟孟不懂这些,可大概也能理解,就像小伙伴过生日,这次你送我,下次我就不会空手来。孟孟经常看到家里的阳台上放着些饮料、小磨香油、咖啡礼盒之类的东西,栗敏每次拿回这些东西的时候,都要交待几句:“乖,这是给别人掂的,可别拆开。”即使是别人送给栗敏东西,她也要看看这东西值几个钱,值钱的就放起来送人,普通的就自己拿来用。这么多年,孟孟每次看到家里成箱的吃食,还总要习惯地问一遍哪个送人,哪个不送人,搞得栗敏心里难受,像是委屈了女儿。
      孟孟很小的时候去部队过年,每次林谦总会置办一些烟花爆竹,也常会买一些小孩子们爱耍着玩的烟花棒。那时候的天真是澄澈,抬头就是猎户星座。烟火刚刚结束,耳边还有余响,眼睛尚还分不清火光与星光。这时,离烟花桶不远处,常跑来几个男孩,纷纷抢夺那些烟花筒,桶是纸做的,能卖些钱。有时候,几个男孩会同时抢到一个,彼此僵持几秒,力气大的一方使劲一拽,随后就是一阵哭声。林谦说,这是附近老百姓家的孩子,抢些纸盒拿回去卖钱,可这些还都是新手,有经验的孩子会事先弯个铁钩绑在竹竿上,站老远就能把纸箱勾过去。大过年的,哪有不想让孩子回家吃团圆饭的道理,抢到这些东西又能换来几个钱?孟孟躲在栗敏身后,看着眼前这些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有些野蛮,又有些可怜。
      那一年正月十五,月亮正圆,孟孟与方歌打算从屋里拿些烟火棒出来玩儿。方歌难得来趟部队,孟孟便十分舍得地把所有烟火棒拿了出来、放在屋外的窗台上,然后跑回屋找林谦要火机。可一转眼的功夫,窗台上竟连根毛都没剩下。
      孟孟尖叫着问栗敏:“妈妈,你看到我的烟花棒了吗?”栗敏赶紧出来,问孟孟把烟花棒放哪去了,孟孟一脸委屈地指着窗台说:“你是不是收起来了?”栗敏印象着自己看完烟火就回屋去了,至于窗台上有什么东西,黑黢黢的也没大注意,栗敏又问女儿:“你是不是放在别的地方了?”孟孟说:“不信你问歌子,她也记得东西就放在这儿的。”栗敏看方歌点了头,就又回屋去储藏室找了找。
      林谦听到女儿在屋外闹情绪,便出来看看情况,说:“可能是刚才收纸盒的那群小孩儿给拿走了吧?你把东西顺手放那儿就跑去玩儿,能不丢嘛!”
      孟孟气得跺脚,一直埋怨那群小贼拿了她和姐姐的东西,非要出去找他们要回来。姐俩气得正要出门,司机还在院子里收拾烟火炮仗的纸屑,孟孟看到便上前打听:“小章哥哥,我放在窗台上的这些烟火棒让刚才收纸盒的男孩偷走了,你说他们怎么能这样!”小章听四周静悄悄的,估计那群孩子早就走远,便劝这两个小姑娘回屋去:“孟孟,和姐姐在家里暖和暖和吧,那群人早就走了,我都在这扫了半天了。炮就让给他们吧,也算是过过年。明天咱们早去县城的炮仗摊上再买些。”听到这儿,孟孟心里像是被掐了一下,生疼生疼的,是啊,大家都要过年。
      林谦转业前的一两年,小章退伍回了老家。回家后,便成家安定了下来,自己还捣鼓了些小买卖。林谦转业回到郑州后,小章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栗敏家的地址,还特地带了些家乡特产,想来见见老首长。可惜不巧,小章来的时候,只孟孟一人在家,孟孟不大认得出小章,便隔着防盗门说了一两句话。小章留了电话、送了问候就又回到了暂时落脚的招待所去。后来,等林谦下班回家,孟孟说:“有个叫章什么的叔叔来过,是以前部队里的。”
      打了小章留下的电话,林谦和栗敏又请小章吃了顿饭,说了很多以前部队里的事儿。
      林谦问:“到地方上怎么样?”
      小章说,还是喜欢部队,感觉不浮躁。
      小章只在部队待过几年,而林谦待了近二十年,想来感受就是不同的。林谦有时会暗暗后悔自己草草选择离开部队,好像是赌气一般。可是,哪里没有纷争呢?
      请小章吃过饭,栗敏下午还有专家门诊,没回家便直接去了单位。
      晚上八点半,栗敏还未到家。
      于是,林谦煮了两碗泡面、打了荷包蛋,跟女儿将就吃了点儿,心里很不舒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