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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常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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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昨天的郑州还是绿色的、油亮亮的,可西风那么一吹,秋雨那么一下,郑州便开始慌慌张张换了装,为了应景,还特地拜托秋阳给照出个藤黄色、毛茸茸的头发来。
这是一座被火车拉来的城市,满布着密密麻麻的铁轨,昔日街头巷尾的大法桐开始为建设让道,“四桥一路”让人们迈开了脚步,早晨六点半,“大辫子”电车准时在城市间“划线”,国棉厂的机械作业声与经开区的大烟囱正在迅速勾勒起郑州的新轮廓。“四桥一路”中的河医立交桥始建于九十年代初,因旁边的河南医科大学而得名。从立交大转盘出发到二七纪念塔,骑车约莫二十分钟的距离,再从二七纪念塔往火车站去,也不过几公里远。
郑州太普通了,仿佛没有太过引人注目的地方,她在时间轴上的变迁,像大多数发展中的城市那样,被大街小巷的改造和日益刷新的城市制高点所填满。
这里是交通枢纽,更是大工地、大工厂。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前,郑州人民的生活空间是在平面上展开的。到了七十年代,二七纪念塔的重新修建开始缓缓提升了郑州人民的视野,与此同时也代替商代遗址成为了新的城市标签。全国恢复高考,广大年轻人争相践行着“知识改变命运”的口号,一批批有志青年开始了城市校园生活,他们最具活力、最有想法、最时尚、也最大胆,他们被城市青睐,城市被他们向往,他们经历过饥荒、洪水与地震,如今成了城市发展的中流砥柱,他们最能吃苦,也最易珍惜当下。
这是郑州的九十年代,立秋之后,天气渐凉,白天倒还好,就是入夜以后,冷气钻进鼻腔,脑壳麻凉麻凉的。那些对于空气温冷变化敏感的人们,在这样的季节可就遭了殃:不说清水鼻子不住地往下淌,有时一个喷嚏下去,连掏手帕的时间都没有。而那些晚归下班骑车子的人们,即使隔着四四方方的玻璃眼镜片,也难免迎风流泪。
这时的街上倒还有卖瓜的老伯,可人们说这是“秋后瓜”,糖分少不说,吃了还要腹泻。“麦假”过后,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的工人们常买“秋后瓜”来吃,既能解渴又带味儿的水果,就数这“秋后瓜”最爽口,糖分少倒也是好事,不会让人嘴里发黏,干活也就不那么容易倦了。
河医立交的大转盘附近白天有早市儿,晚上有夜市儿。夏末秋初,有些小摊甩卖着衬衫、短裤和女孩们爱背、爱挎的仿皮革子包,附近医学院的女学生吃过晚饭,常三三两两去淘些款式不错的纱布片子穿,拽着“秋老虎”的尾巴再时尚一把。每个款式的衣服通常只一两件,也算是“限量款”吧,女孩子们在灯泡下挑挑毛病、比比花色,几个人你买一件、我买一件。那时少见太过丰腴的身材,女孩子们从侧面看,大都只薄薄一层,因此买回去的这些衣服、裙子还能你我换着穿。
傍晚,校园里有些星星点点流动着的旧书摊,大概是因为刚刚过了开学那阵子,所以来买旧课本的学生数量明显少了许多,倒是那些缠缠绵绵的爱情小说,常会有人光顾。人们饭后蹲在那儿,拿起来翻一翻、看一看,直到腿脚发麻才肯站起身来跺跺脚、活动活动。天色再晚些的时候,书摊上的客人也渐渐少了起来,这时的校园广播便开始响起那熟悉的歌曲《请跟我来》。每周五七点半,校园里还会有电影广播,那时的金水河边、草丛里、石桥上、河堤上、自习室外,到处都是听众。可自从前些天入了秋,夜就开始变得清冷起来,虫鸣渐弱,可人声更弱,如此一来反倒显得虫鸣响亮了。每周五晚听故事的学生们也不那么爱站在外面了,他们饭后倚在教室的长桌上:有写信的、有抄歌词的、有看小说的、有打盹的。
有民谚说:“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不过这时的郑州还不算太冷,只能说是微凉,夜里人们睡着,稍稍开些窗缝、用薄被子搭着肚子就好,不热也不冷。蚊虫也不那么肆虐了,大概是因为它们没有被子盖,也不穿衬衫,所以触手冷得发颤,站不稳当,更不用说去咬人了。“秋乏”在郑州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人们从盛夏猛得过度于此,还未来得及抹净头上的汗,西北风便裹挟着“秋乏”远去了。所以,待人们反应过来时,留给人们的就只剩下那睡不醒的冬天了。
早上,孟孟躺在被窝里不想起来,晨光熹微,她用手挡住眼睛,一边装睡,一边听着窗户后面垃圾铲车作业的轰鸣。
“听话!昨天妈妈怎么给你说的?是不是保证一喊就起?”
孟孟不再躺着,起身坐在床边,小脚丫悬着,等着栗敏帮她穿袜子。
看来,孟孟还不太习惯这样有规律的作息。昨天,栗敏领着女儿去了趟幼儿园,今天是正式报到的第一天。幼儿园是医院办给本院子弟的,栗敏从家过去,只要十分钟的脚程,加之又在家属院内,不用过马路,人员流动性也相对小些。
栗敏催促着孟孟,送完女儿,她自己还要赶去医院上班。
孟孟坐在床边喝了杯牛奶,栗敏就赶紧给她梳头、扎辫子。
“孟孟,姨姨马上也要上班去了,不能每天都陪着你。等到天黑的时候,妈妈去接你回家,记住,不能跟别人走,听到了吗?”
孟孟不开心,腿一抬一落地踢着床围,噘着嘴,也不说话。
自打孟孟出生,栗敏就一个人带着女儿在郑州生活。
栗敏的丈夫林谦常年在外,军校毕业后被分配到山区搞建设,一年下来彼此见不上几回。栗敏公婆还上着班,在老家县城的粮食局里有个不紧不松的差事,朝九晚五,清闲自在。保姆是请不起的,栗敏本想让娘家人帮忙照看,可娘家还有庄家、牲口,老两口放心不下,也错不开手。
栗敏有个妹妹,名叫栗婕,比她小十来岁。
栗婕厌学,正想寻个进城的机会。这不,正好看大姐这边缺人手,便自告奋勇来帮大姐照顾孩子。栗婕初来郑州那年才十七岁,既不上学,也没工作,栗敏这当姐姐的心里内疚,一直还有些怨恨自己。栗婕没来郑州之前,反复强调自己是心甘情愿的,她说:“姐,反正俺也不爱上学,一看书就头疼,读书这条路,俺是走不了的。俺就希望吧,能来这省城打拼几年,将来也好多挣几个钱,再找个好婆家。”虽然栗敏明白妹妹是心甘情愿的,可这心里总还是隐隐不安,嘴上也一直强调着:“一切都只是暂时的,等再过两年,孟孟大了,姐肯定要替你寻个好差事做。”
栗敏在单位的人缘很好,孟孟也乖巧懂事,值夜班时带在身边不哭不闹,有些年长的老护士们也常替栗敏逗着孟孟开心,给她找些红蓝铅笔和处方纸画着玩儿,为栗敏省去不少照顾孩子的麻烦。
可孟孟记得,上周的这个时候,小姨还抱着自己在屋外的月季花园里晒太阳,白天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一天不紧不慢地过着。可突然一下子要去上学,先前的“好日子”仿佛是到了头。
孟孟磨磨蹭蹭,靠在床边不肯动,栗敏一边催促着,一边帮女儿提着书包,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拉着女儿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