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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恨 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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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戎与大律还未曾交恶的时候,两国时常有互通往来。
维娜是西戎国最小的公主,西戎王疼爱小女儿,诸位皇兄也宠着,从小顺风顺水,过得快快活活。
六岁那年,三皇兄哈库带她去大律皇城,美其名曰见见世面。
“维娜,你去好好看看。那大律皇城,迟早是我西戎囊中之物。”
临出发前,三皇兄蹲下来摸着她的头顶,语气郑重,像在许一个承诺。
她不懂这些打啊杀啊的,只知道:
可以看好看的!玩好玩的!吃好吃的!
那是个与西戎截然不同的地方。西戎地广人稀,国境内到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而大律皇城内杏花微雨,水雾朦胧,她看得新奇,不知不觉松开了皇兄的手。
“呜……皇兄……”
察觉时已被人浪推着走了很远,她心中害怕又不敢表露,只得磕磕绊绊地前行。
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矮个子小姑娘。
她被撞了个趔趄,委屈得小嘴扁扁,要哭不哭。
有人在身侧扶了一把,递过一方雪白巾帕。
维娜抽噎着抬起头。
哇!
是个与她一般大的小男孩儿,粉雕玉琢,脸蛋圆圆,长得十分可爱。他把巾帕塞到她手里,一字一顿地说:“擦擦眼泪,不要哭了。”
他真可爱!白白胖胖的!
她决定喊他小胖!
维娜长在西戎,从没见过这样唇红齿白的小孩。眼看着一位像是小胖兄长的少年过来,牵着他走远了,她还没有回过神来。
“维娜!”
哈库终于找到她,急得满头大汗。
维娜懵懵懂懂,尚在喃喃地唤:“小胖……”
哈库把她手中巾帕展开细看,眉头一跳。
那上面绣着一个铁画银钩的“李”。
大律李氏。
世代为将,个个骁勇。若想要攻下大律,李氏就是其中最难拿下的堡垒。
哈库敛眸沉思……
这一趟大律之行,维娜好看的没记住,好玩的没记住,好吃的也没记住。
她小小的脑袋瓜里,牢牢装着那天偶遇的小胖。
小胖长得真可爱。
小胖脸蛋白白的圆圆的,好想咬一口呀。会不会软软的,香香的?
小胖记不记得她呢?
小胖小胖……
她天天在皇宫里念叨,现在阖宫上下都知晓,公主此去大律得了艳遇,遇见了个叫“小胖”的少年郎。
西戎王哈哈大笑:“好女儿!你取什么名字不好,非得叫人家小胖!若以后长成翩翩少年郎,又该喊什么?”
“小胖就是小胖,这辈子我都喊他小胖!”
童真的语言不掺丝毫杂质。
三皇子侍立在侧,闻言上前附耳与西戎王说了些什么。王上的眼中骤然精光乍现,凝眉思索。
“李家二郎……”西戎王沉吟。
他们讨论些什么,已经不是维娜要考虑的问题了。
她满心想着的,都是以后见到小胖,要和他说什么呢?
一定要把洗得干干净净的巾帕还回去,好好道个谢。
唔,巾帕能不能不还呢,整天带在身上,都带出感情了呢………
维娜长到十五,出落得亭亭玉立。王侯大臣们有些坐不住的,暗中起了心思。
西戎王舍不得小女儿,言暂不考虑嫁娶,这股骚动才消停了些。
维娜依旧做着她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好景不长。
西戎与大律开战。两国关系一夜之间降到冰点,商贸往来也停了。
维娜闷闷不乐了好一阵,她这下再也见不到小胖了。
小公主天性活泼爱动,在皇宫里呆不住。某一日,她跟着三皇子,悄悄溜进兵营。
哈库对小妹从不设防。她躲在营帐里,听下属来报,收买下大律京城一个小小官员,也许可以派暗间埋伏,里应外合。
哈库沉吟片刻,摇摇头。
“不行,时机还未成熟。李老将军虽然战死沙场,但其长子李容更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需得小心对付。战场上尚无暇他顾,手不能伸太长。此事容后再议。”
虽然这般说,但哈库心思缜密,仍然仔细地询问了下属,那个被收买的小官姓甚名谁,以及接头暗语。
维娜的心脏,突然开始咚咚直跳。
她趁夜在宫中留信一封,上书“西戎温淑嘉谨懿品貌兼具之五公主维娜寻小胖去也”,包袱一裹溜之大吉。
殊不知,西戎王与哈库将一切看在眼里,暗中安排护卫随行。
若仅去散心,也就随她罢了。要真能遇上那李家人……也许就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维娜一路上风平浪静,终于在三月初顺顺当当抵达大律京城。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跑去了城中集市,意图“邂逅”当年的小白胖墩儿。
蜜糖里长大的小公主心思总是格外简单。她没想过,时隔多年,她能否认出小胖,该如何表明身份,他是否记得自己。这些种种,她统统不做考虑,小手一挥,见到再说。
也许世上真有奇妙的缘分。
在此之前,维娜想象不出小胖长大是什么模样;但他静静地倚墙站着,身量高瘦,黑眸微垂,清冷又桀骜,她就知道了。
小胖长大了,原来是长这样的。
咚咚,咚咚,心脏砰砰直跳。
六岁的小维娜,一见到小胖就喜欢他;
十五岁的维娜,见到他,还是喜欢他。
父王和皇兄派来贴身保护的暗卫,到底在她面前露了行踪。
武功非凡的皇宫高手,被小公主派去……扒人家的墙角根。
一路探查,将军府中只有竟然只有小胖的住处没有府兵把守。
维娜摩拳擦掌,这是夜探香闺的好机会!
是夜,暗卫带着她在府中潜行。
扒着屋顶瓦片朝下一望,差点吓得踩空。
本该在这时候沉睡的小胖竟然还醒着,持一柄长剑,在小院中悄无声息练习剑招。
他实在不是个练武的料,自家房顶上趴着人,也察觉不到;不甚熟练地比划一会,呼吸就乱得不成样子。
维娜却看得目不转睛。暗卫则注视着小胖身前摆放着的剑谱,双眸发亮。
李氏剑。
若有剑谱在手,不愁找不到破解之法。
小胖夜夜在此练剑。他很谨慎,练完后会将剑谱贴身收好。光观察他那断断续续的招式,根本窥不出门道。暗卫心中焦急,却只能按兵不动。
维娜飞檐走壁的身法越发利索。渐渐的,她不再满足于夜间窥探;有时天还亮着,就会悄悄潜进来。
堂堂西戎国公主,天天钻敌国将军府公子的小院,说出来都没人敢信。
白天,小胖偶尔会写信。更多的时候是在画画。
写信的时候,他的神情就会变得柔和。而画画的时候,更是神采飞扬。维娜不懂欣赏,只知道他人好看,画的画也好看。
总之处处好,越看越顺眼,越瞧越喜欢。
一连偷窥半月,她决定向小胖表明心意。
至于小胖喜不喜欢她?——她这么好看,怎会不喜欢?
两国之间的血仇?——士兵不是她杀的,仗不是小胖打的,有什么可纠结?
瞅准了小胖出门的一天,悄悄尾随。
西戎的儿女敢爱敢恨,看上谁,就一定要告诉他才行!
维娜在心里给自己不停打气。
谁知一抬头……不见了?
气喘吁吁地在人群中穿行。
说来也怪,大律京城那么多人,熙熙攘攘来来往往,她却总能准确无误地在人群中找到他。
——小胖那么好看,想找不到都不行。
那好看的少年驻足游鲤湖畔,与一名少女相谈甚欢。
从维娜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眼底涌动着说不出的温柔。
欢喜无限。
像打翻醋坛子,酸得她整颗心都泛着苦。
少年与少女都擅画丹青。见面之后,聊得最多的,也是丹青。
维娜颓废三日,又精神百倍,气势汹汹。
“不就是丹青么……我也学!”
学丹青的第一天,她打翻了墨水瓶,毁了一条雪狐毯。
学丹青的第二天,逼着侍卫和她比赛画乌龟,谁画得最慢不准吃饭,最后她生生饿了一整晚。
学丹青的第三天,暗卫抓住她的手不放,跪在地上哀嚎。
“公主,咱们生来就不是那卖弄文墨的命,求您饶了我等吧!”
她沮丧不已。
第一次怀疑,自己的一厢情愿。
李二公子终于在某夜出了纰漏。利剑划伤手臂,他去房中包扎,忘了取剑谱。
暗卫分工合作,一个望风,剩下的临摹。有惊无险,李氏剑谱终为西戎人所得。
哈库大败。
李容不日返京,大律再留不得。维娜不得不在暗卫的护送下回了西戎。
短暂的失败是为了长久的胜利。哈库并不气馁,相反,得到李氏剑谱,他简直高兴得发狂。
“李二真不愧是个草包。”他在翻看剑谱的时候,似讥似讽地这般冷嘲。
暗卫垂头不语,内心暗自同意。
维娜这次消沉了很多天。
西戎王心忧小女儿,愁得吃不下睡不好,哈库却深以为佳。
李二是个蠢才,且出生大律将门,和五妹绝无可能。斩情丝只痛一时,国仇家恨,才让人难忘。
他休养生息,专心钻研李氏剑。
终于将大律少将军李容斩杀于剑下。
圣旨封李安为少将军的那一天,西戎很快得到了消息。维娜将从小带着的巾帕小心翼翼收好,放进妆匣最底层。
她总归知道分寸。
但还是担心小胖的安危。
偶尔从哈库那边听到只言片语,他在军中饱受排挤。
这一日,他大闹校场,砍下李容生前所穿盔甲,彻底失了人心。
哈库冷笑。“你看到了?他就是庸碌纨绔,气量狭小。比不上兄长惊才绝艳,竟然做出这种荒谬行为。此等草包,谁会要他?”
“我!我要!”
“他才不是这样!”
维娜泪盈于睫,大声反驳。她从未用这样凶悍的姿态与兄长争辩过。
三月春风拂面,她见到那个少年。
双手抄袖,唇角微微挑起,满不在乎的桀骜模样。
她声音哽咽。
“他……他……我知道的,武学从来不是他心中所愿,他画的丹青,我见过,很好看!凭什么身为李家人,就要练剑学武,不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呢?”
“维娜,人生在世,谁没有诸多不得已?”哈库不以为然。
维娜觉得愤怒。
——小胖的手,是用来画画的!谁规定了不会舞刀弄剑就要受人耻笑,天底下哪来这样的道理!
但那身处遥远大律军营的小胖啊,这辈子也不会知道,有个傻瓜曾为他愤愤不平,流尽了一泡又一泡的小猫眼泪。
哈库蛰伏许久,决定主动出击。
掳走李安,拷问布防图的线索。
他深知李安远不如李容。他近年流连声色眠花宿柳,早就从根里面都烂透了。要想从他嘴里撬出些什么,并不难。
维娜不知前因后果,甚至以为皇兄是为了她将小胖掳走,好让他当她的俏夫婿,她做他的美娇娘。
“你别伤到他哦——”临行前她依依叮嘱。
哈库没有守诺。
李安的嘴巴太紧,眼见问不出任何东西。他暴怒之下用了刑。
暗卫将他的尸体抬出营帐。
不知何时尾随至此的小公主从一侧冲出,将那血肉模糊的人影紧紧抱住。
热泪冲出了眼眶,一滴一滴,淌过他毫无生气的脸。
小胖小胖,小胖的脸白白的,圆圆的,咬起来一定又软又香。
小胖小胖,维娜很喜欢你,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小胖死了。
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维娜!”
哈库怒喝一声,将她拉开,“你不清醒了,他是李家人,于我西戎皇室有不共戴天之血仇,你要沉迷到何时?当初真不该放任你去大律!”
“你杀了他,你为什么杀了他,你答应我不伤他的!”
她在他怀中用尽全力踢打挣扎,泪落如雨。
“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为什么?”
“我就想要他活着!”
在她面前从来都笑眯眯的皇兄此刻脸色阴沉,用力钳住她的手臂。
转头吩咐,“扔到荒郊野外去吧。”
“不!!!!!”
维娜嘶声哭喊。
“啪。”
用尽全力的一巴掌,落在她柔嫩的面颊。
维娜双眼含泪,脸颊高高肿起。万人疼爱的小公主,从未有如此失魂落魄的时刻。哈库硬着心肠,冷下声音。
“维娜,我早告诉过你。人生在世诸多不得已,他既是李家人,就逃不过这个命。大律皇帝要他死,西戎也没有容他的位置。”
“你是我堂堂西戎国公主,该长大了。”
维娜充耳不闻。
眼看着他被暗卫拖走,两条腿以扭曲的角度弯折,在地上撇出一道濡湿血痕。
她扑了上去。
鲜血飞溅。
“公主!”
“五妹!”
喧嚣渐渐平息。
她痴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是他们这辈子,靠得最近的一次。
她曾在脑海中无数次想象他们的重逢。
那应当是在三月,杏花微雨,水雾朦胧。
——“小胖小胖,我是维娜,你记得我吗?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记得呀!你真好看,我也喜欢你!”
——“嘻嘻,那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