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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甘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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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将门,是大律王朝一把出鞘的利剑。
族人世代效忠圣上,厮杀疆场。传到他父亲这一辈手上,已经旁支寥落。
育有嫡子两名,兄长大他三岁,名容。
母亲怀他时,身染重疾,未足月生下他,便撒手人寰。
父亲为他起名安,取平安顺遂之意。
李家祖训,男儿六岁开始习武。
他有心向学,却连马步也蹲不好,被父亲罚跪祠堂。
隐约听见下人议论,大公子当年也将将六岁,却早已会舞剑了。
兄长深夜去庖厨偷了半只烧鸡,两人当着李家列祖列宗牌位的面,吃得满嘴流油。
翌日被父亲发觉,兄长挺身而出,独自挨下一顿打,痛得唉声叫唤了小半个月。
有兄长珠玉在前,他在武学上的平庸更显得像一个笑话。午夜梦魇,都能听到耳边的尖声嘲讽。
有的人,天生就是资质卓绝,众星捧月。旁人穷其一生,也是比不上的。
兄长渐渐名声在外,将军府中迎来送往,来往谈笑,恭维无数。
无人提起李家二郎。
他越来越不愿练剑,反对丹青颇有兴趣。兄长有心替他遮掩,时不时出门为他买笔选墨,听摊主吹得天花乱坠,两眼一抹黑,抱了一堆劣等的回来。
他十二岁时,画技已隐有出类拔萃之势。偷学丹青之事再瞒不住,将军府鸡飞狗跳了一整夜。
他脸颊贴着冰冷的长凳,咬牙:“我没错,我就是不想习武!”
父亲气得发抖,呼吸起伏:“我李家满门,生来就该是武将!李氏剑不能断在你一人手上!”
“这剑术你传于兄长便够了,有我没我都一样!”
换来一顿更无情的鞭打。
他与父亲那之后没再说过话。直至父亲出征,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
部下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带回一截染血的外衣。
宫中连降两道旨意,一为厚葬,二为封将。
自此,大公子李容成了少将军。
他终于明白父亲当日是何意。
李氏只要还留下一人,就必须为大律皇室所驱,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此为忠君。
君就是君,臣永远都是臣。
他重新拿起了剑。
兄长的李氏剑法已经很精湛。
长剑挥出,带起风声厉厉,浩浩然若山之将崩。
他深觉不及。
自那以后,他总是趁夜在小院独自练剑。
练到动作滞涩,剑意不顺的地方,就反复翻阅剑谱,用心琢磨。
其实只消问问兄长就能得到解答,但心中莫名抵触,像梗着刺,吞不下,吐不出,穿肠烂肚。
西戎来犯,兄长奉命出征。
他一路相送至城外驿站,遥看兄长在马上频频回首,似有千言万语。
却什么也没有说。
回城路上出了个小意外。
有小贩在街边摆着画摊,称藏有前朝画圣丹青遗卷。他沉心研习多年,一眼瞧出不过是张赝品。
本不该多事,但那受骗的少女雪肤乌发,明眸皓齿,竟让他挪不动脚步。
忍不住点醒一二,哪知那摊主恼羞成怒,出言羞辱。
他被激起意气,当场提笔作画一幅。寥寥几笔,意境顿生。少女眼眸微亮,粲然而笑。
互通名姓,得知她是新上任的少府独女。
大律民风开放,并不忌讳未婚男女来往。他们保持君子之交,偶有书信联系,每一封他都珍而重之,小心存放。
她对丹青的见解竟与他出奇相似。
人生在世,何德何能求得一知己。情之所至,渐渐燎原。
他很想告诉她,苦于不知如何表达。这些事情,从没有人教过他。
在此时收到兄长的传信,言及大败西戎,不日凯旋。算算日子,行军昨日就该到了外城。
他顿时把旖旎心思抛个干净,打马出城。
兄弟分别近一载,重逢后自然喜不自胜。他寻了京城最好的酒楼,为兄长接风。
对酌正酣,未曾想与她偶遇。少女携花而来,巧笑嫣然。
他看见兄长举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住。
三十年女儿红,本该清香扑鼻,馥郁醇浓。但入喉,却是苦的。
自小听过太多对兄长的溢美之辞。
“其色如朗月,其性若净潭。”
她,也是这么想的吗?
一边是年少有为,军功赫赫的少将军;
一边是寂寂无名,满腹风月的浪荡子。
谁会选他?
他心中悒郁,兄长问及她时,竟鬼使神差地,瞒了些事。
只淡说相识,从未深交。
五月初五,兄长自集市上逛了一天,傍晚回来,手中多了一只金钗。
雕作兰花之形,工艺细腻,华美非常,托他代为转交。
他约她游鲤湖边相见。
她唇角噙着盈盈笑意,十足欢喜。
直到他道明原委,将金钗放进她手心。
她脸白如雪,语声带颤:“这……也是你的意思?”话语最后,已是满眼的泪。
但他亦心烦意乱,丝毫未曾发觉。
后来他孑然一人,回想起当年的许多事。
原来从这时起,一切便错了。
她再也没有与他通信。
六月初六,遣媒人登门。换过庚帖,算了八字,定下良辰吉日。来年三月廿五,草长莺飞,宜冠笄,宜嫁娶。
他劝说自己,兄长心愿得偿,弟心中亦喜。
却不知,为何总带着一丝痛。
大律风俗,大婚当天,夫为新妇簪发。
一双璧人如画。
他在远处遥遥地看着,只觉自己永远就是边上的一抹影子。
只那一瞬,燃起些微恨意,如虫豸食骨,一丝丝、一寸寸,将他的灵魂缓缓啃噬。
成婚之后,圣上赐了新的府邸。
她与兄长举案齐眉,日子过得十分顺遂。
他乐得眼不见为净,不再练剑,整日流连风月场所,渐渐无所顾忌。
丹青也不再碰了。
他行事浪荡,朝中弹劾兄长的奏折也跟着堆积如山。兄长顶下压力,又想法子宽慰他的情绪,着实头疼了好一阵。
这样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
西戎人重振旗鼓,再次来犯。兄长这回出征,再没能回来。
少将军一手李氏剑出神入化,却败在西戎三皇子手下。
将军夫人一尺白绫悬颈,追随而去。
不知谁让他心中更痛。
满府缟素还未卸下,圣旨就到了。
圣上力排满朝非议,他成了新的少将军。
也成了李氏最后一人。
少将军李容,军中人人爱敬。想来其弟虽名声不显,但也应当不遑多让。
事实令人瞠目。
他既无将才,又疏于武学,实在难以服众。十万将士的心,隐隐偏向从前追随于兄长的谌姓副将。
甚至公然将兄长生前的盔甲摆在校场,以作祭奠。
他的兄长当真如天上月,哪怕成了死人,他也永远无法摆脱这个影子。
他提剑将那副染血的盔甲斩得七零八落。
谌副将大怒,抽出剑来,将他打趴在地。
剑锋势如霹雳,隐有兄长之风。
他头也不回,弃剑而去。身后一片寂静,没有人去追他。
没有将才的主将,和兄长亲自调教出来的副将。
谁会选他?
谁愿意选他?
他大醉一场。
醒来时,已身陷囹圄。
掳走他的人是西戎三皇子哈库,正是当年与兄长对阵,接下他李氏剑法的人。
三皇子身材高大,眉眼凌厉。望向他的眼神里,隐约带着惋惜。
他已被这样的眼神看得麻木了。
“我本想瞧瞧,他的弟弟是什么样的。”
他淡道:“瞧够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三皇子脸上露出诡笑。
“我不杀你,有的是人想杀。你们李家世代为将兵权在握,早已惹来深忌而不自知。
“大律的皇帝,一面忌惮李家军威,一面想靠着李氏打我们西戎,隐忍多年不敢动手。如今谌副将威望日高,李氏一门因你名声尽损,你不过是一枚弃子。”
哈库眼眸深沉,“若放你回去,不出三日,你必死于自己人剑下。端看动手之人,是皇帝,还是那姓谌的。”
哈库所言句句属实,他闭上眼不愿再听。
“与我做一个交易。你若同意,我便遣人护送你去西戎,届时封官加爵,香车美人享之不尽,如何?”
——他想起起当年画摊初遇,少女带笑的眉眼。
——仿佛那时光还在昨日,但她已经决然抛下这凡尘俗世,随着丈夫魂归天地。
——没有一眼给他,没有只言片语留下。
“你想要布防图。”极肯定的语气。
哈库微弯唇角。
“到底还是他的弟弟,一点即通。不错,我要你告诉我布防图的细节!大律皇帝昏庸,刚愎自用,百姓日日生活在水深火热中,而我西戎圣主,仁善爱民,定能创下一个开明盛世!”
鹰隼般的眼睛紧盯着他,“至于你,难道甘心就此殒命?你难道不想摆脱兄长的盛名,从此过着轻松快活的日子?”
“世人只会会称你是李容少将军之弟!称你是那个平平无奇,耽于享乐的纨绔!而我,我会为你改头换面,让你活得光鲜亮丽,再不被他人所累。你还有什么不同意?”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不同意。”
“你们大约忘了,我这个纨绔,也是不愿被人一辈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从一个牢狱到另一个牢狱,有什么分别?”
铁针在火苗上烧红,刺进手指与指甲盖中间的皮肉。稍加用力,指甲便从内向外翻卷,不消多时,已经鲜血淋漓。
痛得昏死过去,再用盐水浇醒。
他始终一声不吭。
哈库的眼里,终于露出一丝敬佩。
“你倒当真担得起李氏子孙之名。”
这句话,他始终没有听到。
——“三殿下,没气了。”
——“……扔到荒郊野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