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是救星，还是要你的命》姚天禧

94、第 94 章

　　监狱的生活很规律、很无聊、很单调。早上六点起床，整理床铺、洗漱、吃饭、点名、干活，中午十二点下班，吃饭、干活，下午六点下班，吃饭、继续干活，直到晚上九点收工回监舍，点名、洗漱、睡觉。
　　他所在的宿舍有四个上下铺，八个人，各种罪名的都有，有抢劫犯，有□□犯，有经济犯，有杀人犯，有贩毒犯，还有一个包庇犯。里面有所谓的狱霸，但不像电影里面那么夸张，大家本着能不惹事就不惹事的原则和平的相处着。
　　因为不能惹事，更不能打架，打架会扣分儿，扣分影响减刑，或者还会加刑。所以他对那些抢饭抢位置的小事都是能忍就忍了。
　　有人跟他套近乎，问他怎么进来的，他都是但笑不语。后来有一次，上床睡觉时踩到了下铺的脚，被他跳起来从上面拉了下来，后脑勺重重的磕在水泥地上，疼的他晕晕乎乎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监狱跟外面的厂家有合作，他在里面什么都干，做鞋子，金属配件，小型器具，半成型的模具，电子零件等等。工作大部分是计件的，所有人都非常卖力，争先恐后、紧锣密鼓的干着，因为只有干得多才能加分，分数高的才能减刑，这是监狱的政策，而减刑名额又实在太少，所以竞争异常激烈。
　　这样的日子怎么样呢？千篇一律，没有四季，大部分人就像机器一样，机械的干活、吃饭、睡觉、干活、吃饭、睡觉，三点一线，无聊至极。没有朋友，没有娱乐，没有自由，没有情绪，没有笑容，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对手，为了争夺减刑名额而相互敌视的对手。
　　二老来看过他两次，他躲在监舍里不敢见他们，直到狱警过来告诉他，他们已经走了，他又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哭泣着呼唤他们回来。
　　整个监狱生活蹲下来，只有周律师来时，他才迫不及待的过去说话。
　　第一年过年时，二老过来探视他，知道他不敢见他们，就托狱警送进来一盒蒸饺。他也没吃到，因为监狱有规定，禁止带违禁物品。其实狱警旁敲侧击的告诉他，如果意思意思，蒸饺是可以带进来的，他没有意思，因为不能意思。
　　日子太苦了，见不着，日子还能过，一旦见着，有了念想，日子就过不下去了。那是彻彻底底的崩溃啊。
　　他在里面被人“欺负”过一回，那晚他睡着了，有人偷偷爬上他的床，没等他回过神来就将舌头伸进去了。恶心的他一把将那人推下去了。之后跑到厕所吐了个昏天黑地……
　　也哭了个昏天黑地，他一遍遍的漱口，一遍遍的漱口，想要洗掉嘴巴里陌生的味道，他哭着，漱着，洗着，摇着，不是的，不是他的小媳妇儿的味道……
　　他生性沉默寡言，不喜人事，只有在他的小媳妇儿面前才像个话唠一样唠叨个没完。进去以后就更不爱说话了，有时一天下来，除了早晚点名的时候喊一声“到”，之后就再没说过话了。跟那会儿的小书一样，惜字如金，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俩字，能点头的话绝不说一个字。
　　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收工之后回监舍睡觉，那是他一天当中最美的时光。
　　从躺在床上那一刻就开始了。
　　先是从几年前的黄山之游开始，他和潘晨语一起上大巴车，当时他警惕心太强，身边的人和事都记不清了。那会儿他的小书在干什么呢？
　　哦，他在车下，跟人说话。好像在跟人解释一些旅途当中的注意事项，人的记忆真是很奇妙的，当时心不在焉的事情，现在想来却无比清晰。
　　他和潘晨语坐在最后面，游客陆陆续续到齐后，小书往车里看了一眼，然后让司机开车了。之后他拿着个喇叭，对他们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又说了这次的行程安排，好像还讲了一个小笑话，可是那个笑话的内容，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之后就是漫长的路程了，他坐在最后面，小书坐在门口，他们没有任何交流，也看不到彼此的身影。他想，如果早知道后来他这么爱他，他一定冲过去跟他坐在一起，紧紧攥着他的手，跟他度过这段浪漫的旅程。
　　到达休息站，他又拿着喇叭让大家下车上厕所，他不想去，可潘晨语要去，他只得陪她去。记得下车时，小书就站在车下，好像对他说了声，“哥，慢点。”
　　是的，他当时说的就是这仨字，他不由得感慨，那会儿他就管他叫哥了。那会儿他们的缘分就开始了。可是他仍不知道，也仍不在意。
　　在之后中途又下了几次车，颠颠簸簸的到了汤口镇，他不想住他们提供的酒店，潘晨语不同意，两人就争执起来。
　　唉，那会儿真傻啊，早知道后来他那么爱他。还跟潘晨语吵什么啊，直接找他的小书去了。
　　然后就是第二天的黄山一日游，小书拿着个小红旗，穿着一件颜色很骚包的红衬衫，走在最前面，后来他解释说，穿红衬衫是为了让大家能够第一时间看到他。那会儿他已经很爱他了，笑着称赞他穿红衬衫很好看，很拉风。
　　坦白说，那天看了什么、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他都忘的差不多了。回想回想他的小书，他好像一直在说话，背着一个黑色的大背包，背包里鼓鼓的，额头上汗涔涔的，脸颊还带着两片绯红，短短的上唇润润的。
　　那会儿他的小书就很好看了，可是他却没怎么看，只觉得这个家伙有点絮叨，像个饶舌的鹦鹉、叽喳的麻雀、呱噪的青蛙。
　　唉，早知道后来他那么爱他，他一定跟他走在一起，给他拎包，听他说话，给他回应，趁人不注意，再吃点豆腐。
　　画面逐帧播放，就跳转到那天夜里了，他已经回忆过很多遍了。在外面，他是眯着眼淡笑着回忆的，在监狱里，他都是闭着眼，嘴角端着浅笑回忆的。他知道，如果现在他睁眼，就会看到他的小书，宛如那天夜里的他，大喘着气，站在他面前，宝石般的黑眸含了笑，极黑极亮极清透。
　　他的小书笑的好看极了，至纯至真，清澈无邪，笑的他忍不住心疼，忍不住俯身，揽他入怀。他就像一只漫步在林中的小鹿，带着满身的明媚与光彩，喧哗着走进了他的世界。
　　只是他还不知道，他已经情窦初开。
　　回忆了一会儿，他的思绪就乱了，这个时候屋子里渐渐有声响了。
　　外面是宁静、黑暗的夜色，路灯昏暗的微光通过监舍唯一的一个铁窗照射进来，模糊地笼在整个屋子里，笼罩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重的、令人闻之心猿意马的压抑喘息和呻吟……
　　他也不例外，他闭着眼，开始与他的小书，行梦中之事。
　　好像每次都是他主动，他带着薄茧的指腹反复在他的嘴唇上摩擦，从短短的上唇，到润润的下唇，没多久，他坚硬的冰冷的唇瓣就在他的指腹下开出了一朵朵轻柔的温暖的小花。
　　他凑过去亲他，小心翼翼的，带着十分的虔诚和怜惜，这个自从分开后夜夜出现在他梦里的动作已经被他做得相当从容。没有扑空，没有跌落，没有失望，他将他拉进怀里，吻到他的唇角。
　　他的小书下意识的躲了一下，腼腆的笑了一下，却被他更深沉的圈梏起来。
　　之前接吻他都是闭着眼睛的，从分开后他就不敢闭了，那会儿只顾他自己，没怎么在意小书的感受。这次他微眯着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柔软滑嫩的舌尖挤开唇缝，带着他的轻喘和滋味，擦过他的牙齿，探入他的口腔。渐渐地，呼吸，亲吻，由浅变深，整个过程都是轻而易举的，完全遵从本能。小书闭起眼睛，用同样缓慢厮磨的节奏，用最最温柔缱绻的姿态，细腻地回应着他。他小心翼翼地搂着他，带着惹人怜爱的心疼，而他也在他无声的挑逗下，上下左右的摸索，就像在细细数着他的每根骨头。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个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虚魂，在小书温柔细腻的摩挲下，一点点拣回来，拼凑起来，整个人又生动饱满起来。
　　最初的亲吻没有纠缠缱倦，没有激烈缠绵，他们的吻更像是一种疗伤，带着苦涩的清冽的香甜，小心翼翼的安抚着彼此口腔的每一寸粘膜，洗刷彼此的每一颗牙齿，柔软湿润的覆盖着那些由细碎的伤痛堆叠而起的伤口，温柔耐心的修复着每一道疤痕。偶尔咬到对方的唇舌，清晰的疼痛泊泊传来，又被对方用腻人的温柔轻轻抚慰着，带着酥麻的微痒，一点一点，将那些错过的时光，错误的决定，无法挽回的失去，决堤般崩溃没顶的相思，一存存，找寻回来。
　　彼此轻轻的呻吟融化进空气里，黑如鬼魅的夜色忽而变得甜蜜浓稠起来，小书淡淡的带着茉莉清香的气息，湿润地扑在他的脸侧，他勾起唇角，浅浅的笑了。
　　做梦都没这么舒坦啊。
　　他温柔的笑着，鼻尖蹭着他的，痒的他在他怀里咯咯的轻笑。静谧深沉的夜晚，两人无间无隔，无比亲昵。他倒塌的世界慢慢重建起来，废墟之下也冒出丝丝了嫩芽，他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找到另外一个人，能让他喜欢成这样，牵挂成这样，宠溺成这样。
　　行完梦中之事，他觉得自己又可以撑着自己走一段路程了。他还有方向，他还有小书，他的小媳妇儿，一定还在等着他，痴痴傻傻的等着他，窝在躺椅里，抱着小奶狗，打着哈欠，迷离的望着外面，望着满墙的粉嫩的蔷薇，坚定的至死不渝的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