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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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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锈迹斑驳的铁门打开时,白南许下意识的捂住了脸,几秒钟之后,他才适应了外面的空气,将手慢慢移开,随即苦笑一声,感叹道,才进去多久啊,就被磨的没了锐气。
穿着制服的国字脸狱警面无表情的跟他说了声再见,又转身进了铁门。
“哐当”一声,沉重的铁门紧紧的关上了。白南许的心也随着这铁门重重的落地了。
今天的天气很是奇怪,白南许跟着狱警穿过层层铁门、长长曲折的走廊,一路走出来时,一阵阵急促猛烈的阵雨一直穷追猛打,追着他不放,冻的他牙齿直发颤。可是当他走出最后一道铁门跟狱警说再见时,天空却飘起了大多大多洁白无暇的白云,仿佛刚才那场密集如幕的暴雨完全不存在似的。
白南许看看自己潮湿的洗衫,又低头看了看湿漉漉的地面,心想,没有不存在,它一直都存在。
雨水能够荡涤所有的前尘和污秽,昭示着新生,刚才的暴雨,就是对他最应景的祝福。
他仰头看着门外逐渐钻出云层的太阳,一点点,一步步的挪动。忽然想起了一首诗。
我愿化作天边的一朵云,用尽一整天的时间,从这边,挪到那边。
微微叹了口气,他看着眼前的景色,真是标准的荒郊野外啊,只有一条红砖小路蜿蜒曲折的伸向远方,两旁开着一些紫色的不知名野花和红色的星星点点的野枸杞。
他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才从思绪里回过神来,走到路边,看到了小路上的一辆黑色轿车。
一颗心陡然跳了起来。
一个中年男人搀扶着两个两鬓斑白的老人向他走来,他愣了一下,犹豫了一秒,便闻着沁心沁肺的、空旷自由的空气,吹着暴雨过后湿漉漉的软风,呼啸着朝他们奔去。
一年半的时间,二老偶尔也过来看他,可他却连见他们的勇气都没有。他也只是在判决之后见过他们一次,他们明显的苍老让他愧疚的不敢对视,只是不断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十五分钟的探视时间里,三人几乎没说上话,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面对宽容的豁达的通透的将他们最宝贵的儿子交到他手里的两位老人,对面他信誓旦旦承诺给他们儿子一生幸福的两位老人,面对他失信于人当缩头乌龟不敢与之对视的两位老人。压在心里那些痛心疾首、痛不欲生、百死难辞其咎的歉疚忽然地翻涌上来,他憋了半天,直到嘴唇抖动的节奏缓慢了些,才说了声,“爸、妈,对不起。”而后便捂着脸弯着腰痛哭起来。
闻爸也是好半天才伸出颤巍巍的手在他光亮的脑袋上摸了又摸,才缓缓说道,“傻孩子,回家吧。”闻妈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好久才从包里掏出一顶鸭舌帽给他戴上,哽咽道,“儿子,回家吧。”
白南许的肺泡里突然充满了大把大把的植物清香,这清香刺激的他再一次潸然泪下。
三人抱头痛哭了很久很久,久到身后的男人都啜泣不已,他们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听到身旁中年男人的低声哽咽,白南许抬头看看他,抱歉道,“周律师,谢谢你了。”
周律师摇摇头,客气道,“应该的。”
之后他挽着爸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高耸的电网墙,看着那隔出两个世界的障碍,看着那没有四季,只有作息表的高楼,只觉得前半生所有的罪都赎完了。
只剩最后一个罪了。
车子缓缓向前开着,白南许坐在二老中间,双手都被他们紧紧的攥着,他们心里有太多话要说,可心潮翻涌、喉头痛涩的却说不出一句来。
他的所有财产已经没收了,包括他在青城的房子。
三人回到县城的家时已经下午了,闻妈拿着扫把将他身上的晦气扫干净才让他进屋,进屋后就让他回屋休息了,二老则钻进厨房忙碌了。
白南许站在门口,看着熟悉的房间,犹豫了一会儿,才敢伸脚进去。
他走到洗手间,看着干净整齐的琉璃台,上面摆放着两个刷牙杯,里面装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未开封的牙刷和两只牙膏,笑了一脸泪。
他将两支牙刷握在手里,只握的手心冒汗才将其放下。
躺在床上,盯着奶白的天花板,思绪又翻飞到了两年前……
那晚之后,他身中三枪,在ICU病床上昏迷了两天两夜。再醒来时,青城炸了天,董雄军跑了,潘安失踪了。这两个消息让他愤怒的直接跳了起来,随之又被牵动的伤口痛的昏了过去。
之前他跟陈市长签过一份协议,大概内容就是跟董雄军假意合作,拿到他走私军火的直接证据,将他逮捕归案,他的刑期由十年减为七年。
李声扬手里有白南许过去的犯罪证据,潘安绑架他老母要回了证据。但李声扬留了一手,他没给完,或者说他拿到的证据就不是白南许所有的犯罪证据,给潘安的也只是一部分。可潘安岂能是好糊弄的?李声扬思前想后给了他最重要的几个,这才将老母输了回来。可这几个也够判白南许十年的了。
潘安将证据交给了警方,警方这才联合陈市长钳制了白南许。
董雄军跑了,等于任务没完成,但上面念极他拿到了部分证据,十年刑期减为七年。
白南许当然不想坐牢七年,他七天都不想做。当时青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贩毒活动,虽然初露倪端,但已经有了如火燎原之势。
陈市长又给了他一次将功赎过的机会,如果年底铲除这些毒枭,七年刑期减为四年。
对白南许来说,不管减为几年,已经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小媳妇儿没了,跟潘安一样,一夜之间突然失踪,他崩溃了,他的世界乱了,兵荒马乱、溃不成军。
之后的三个月里,他疯了,疯狂的找他的小媳妇儿,疯狂的铲除毒枭,疯狂的将功赎罪。
三个月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兵家上说,穷寇莫追,谚语上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或者破釜沉舟。
白南许就是这个状态。
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每一天都是崭新的一天,每一天都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恸心绝望的一天。
他配合警方积极铲除毒枭,警方也在全世界搜捕潘安的下落,或者说是他的小书的下落。
可是直到年底,青城真的成了清城,他的小书还是杳无踪迹。
在那年的新年致辞中,陈市长容光满面的对着镜头,向青城的市民们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青城所有的黑老大被连根拔起,再无一个黑势力存在。青城,这个黑势力最猖獗的城市,终于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青城。
他信誓旦旦的向市民们保证,从此以后,青城没有一声枪响。
白南许听到他的致辞时正在厨房帮二老做菜,三人听到陈市长信誓旦旦的承诺,都不同程度的红了眼眶。
吃完年夜饭,二老就让他回青城了,他受伤太重,大大小小的枪伤就十几处,撑着重伤陪二老吃了年夜饭,却是吃的难以下咽、泪流满面。
刚开始二老知道儿子失踪的消息时,绝望的都崩溃了,闻妈妈更是二话不说拿起身边所有能用的上的东西招呼白南许,扯着声带带着血肉,摇晃着这个罪魁祸首,不断的喊着锥心刺骨、撕心裂肺的四个字“还我儿子,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之后他就不敢回去了,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自己的龟壳里,悄悄的找他们的儿子,他的小媳妇儿。
直到再次入狱。
按照之前的协议,他配合警方铲除了毒枭,七年刑期减为四年。
这个四年的牢狱之灾,他必须要坐了,因为他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毒枭铲除完了,董雄军他也抓不到了,除了坐牢,别无选择。
如果搁平常,他会去坐牢,因为没有后顾之忧。但现在不行,他有后顾之忧,他的小媳妇儿还没找到,他不能在牢里坐以待毙。
他再一次设计了金蝉脱壳之计,可是却没有实施。虽然已经没有了监视。
如果金蝉脱壳,狼狈而逃,他要在众叛亲离、背井离乡、隐姓埋名、提心吊胆中度过一生。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还要在这些前提条件下找他的小媳妇儿。到时候恐怕人还没找到,他就被警方逮捕,等待他的就是无期徒刑了。
如果坐四年牢,他洗清所有的罪孽,干干净净出来做人。可他的小媳妇儿要怎样度过这痛苦绝望的四年呢?
他比谁都清楚,他的小媳妇儿就在远方痴痴的等他救他,等一天可以,等一年也勉强可以,可等四年呢?就算他等得了,潘安也等不了,他会等着白南许过来救闻知书吗?他虽然在河里失踪,但他的脑子又没进水,他会怎样折磨他的小媳妇儿呢?
不能想的,一想就流泪,一想就痛心,一想就绝望。
在极度纠结之后,他回了趟家,问了二老的意见。闻妈妈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了,仿佛也接受了这个天塌地陷的事实。
“坐牢吧,出来清白做人,我们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不能再失去一个。”闻爸爸带着复杂揪心的语气对他说道。
闻妈妈将两件织好的浅蓝和纯白交织的毛衣拿出来,大号的那件给了他,小号的自己留着,一遍遍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
“等小书回来,我给他穿上,他最喜欢我织的毛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