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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嘒彼小星 ...

  •   傍晚的时候起风了,云朵大片大片乌泱泱地堆积在天际,不久之后便要落雨。

      “今儿个看不成星星咯”,一个乡野汉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紧接着,就是孩童抱怨的打闹和女人抚慰的轻微呼声。

      残破的街道平日里没有几个行人,大约是因为快下雨的缘故,现在抬眼一看就是三三两两拖家带口的汉子带着老婆孩子往家赶。

      道路上没有铺水泥,大约是不久之前也下过一场雨,泥泞的小道走起来颇为费事。顾妄嫌弃得看了眼被泥土脏污了的鞋子,抽了抽嘴角,不耐得把背包单手挂在身后,看起来走了许久的泥路,很是烦躁的样子。

      那是一双手工制作的皮鞋,大约是由软牛皮做成的,棕黑色,看不出什么牌子,不过,就算是什么大牌,想来这里的人也认不出。

      “嘿,这位小哥,”一个声音打断了顾妄烦闷的思绪。泥路右边一推着板车的汉子朝顾妄招呼了声,“外乡来的吧?咱这桐乡大热天的就是雨多,看这天马上又要下雨了,别淋雨了,来我家坐坐吧。”

      顾妄愣了愣,仔细朝他看去。那汉子旁边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穿这条白棉布裙,正在哄啼哭的小孩子,见顾妄朝她看来,便也给了个善意的微笑。

      “嗨,看你穿的这一身,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咱也没啥意思,就是看不得好东西被弄坏。夏天都快过了,咱这雨也是越来越长,来我家坐坐,喝杯茶,跟我聊聊城里的事,等雨停了再赶路呗。”话说到后来,汉子的眼里流露出了些期待。

      顾妄一笑,“得嘞,我帮您推个车吧”,说罢,顾妄把包背好,走向小推车。

      那汉子见了哈哈一笑,指着前边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的一排灰乎乎的小矮楼,“不远,咱家就在前边,一刻钟都不到就能走到。到了让我婆娘给你煮点茶,咱哥俩也坐着好好聊聊。”

      顾妄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墙面斑驳的平房歪歪扭扭得勉强连成一排,一眼望去,若不是有一两家双层的房,几里路外还真不容易找到。每家每户门前都有个门牌,字迹都被水汽灰尘弄得模糊不清了,隐约透着“安平巷”三个字,看不清几号。不过想来这地方政府也很少来巡查,门牌倒也显得不重要了。

      进了屋,汉子推着老婆去给客人准备茶水,自己搬出了两张板凳,拿挂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便招呼顾妄坐下。

      顾妄也不讲究,把包往地上一扔,便一屁股坐上了矮凳。那汉子爽朗一笑,“嗨,之前看你穿得那样好,还以为你是个城里的讲究人,咱这破地方好些年没有外乡人来了,村里的年轻人各个都往外跑,都快跑空喽。”

      顾妄抬了抬眼,见那汉子到了家就把背心一脱,也不在意外人介不介意,自顾自得翘着腿拿了张破报纸给自己扇风。“那您怎么不出去?”

      汉子也不介意讲自己的私事,“早些年也想过,不过之前要照顾父母,父母过世没多久,前些年就找到了看对眼的姑娘,人家不嫌弃咱家穷,愿意跟着我,你瞧,去年又刚生了孩子,你看,这情况咋整,咱也不好自个儿出去,不管老婆孩子吧。”

      这汉子倒也是实诚,不像那些个嘴里喊着为了父母孩子出来打工,自个儿却被城市的灯红酒绿晃了双眼,沉浸在虚假的光怪陆离的繁华里,每天做着白日梦幻想自己也是那些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上班族,幻想着那些个跟自己从同一地方出来的姑娘啥时候也来找自己。人啊,是禁不起诱惑的。人啊,是永不满足的动物。

      顾妄拧着眉,似有些犹豫,不过话到了嘴边,仍然吐了出来:“家里没有别人了?”

      那汉子怵了下,叹了口气,“唉,有个不争气的弟弟,之前就嚷着要去城里挣大钱,前些年也往家里寄过些钱,不过这些年却没了消息,连老父老母的葬礼都没参加。”说到这里,汉子有些说不下去了,他抹了把脸,笑了笑,露出了黄色的大板牙,似乎是给自己打气,转移情绪,“不说我了,要不小哥给咱讲讲城里的事呗,也给咱乡下人长长见识。”

      女人应该是刚安顿好孩子,泡了三杯茶,搁在了顾妄前边的小桌上,自己寻了个板凳,坐在了他们边上,大约也是想听听新鲜事。

      顾妄喝了口茶,那茶水苦涩,上面飘着几根粗茶梗,大约已经存了好些年了,早没有了新茶的清香。顾妄喝惯了名贵的茶品,对这简陋的粗茶也不嫌弃。“城里也没啥好说的,就是条件比乡里好了些,人倒是没好多少。”

      “嗨,我就说嘛,”那汉子像是找到了知音,他手搭上了顾妄的肩,朝着老婆道:“你看我就跟你说,去了城里人就变坏,还是安安分分待在这桐乡,虽然穷点,但日子也能过得下去。你还嚷着让我去城里赚钱。”

      “谁嚷嚷了,我就是让你去找找你弟,你也甭瞒我,你心里不是一直想着你弟,嘴上说着他没孝心,心里又一直挂念。”女人嗔怪得拍了拍汉子。

      汉子倒像是被开水烫了脚,一下子跳起来嚷道:“你这婆娘瞎说什么,我那是想知道点他的消息,好给父母烧香捎个信,老娘走之前还一直再问我二娃子怎么还不到。”说到这,汉子有些哽咽,“这个没良心的畜生。”他看了眼顾妄,见顾妄低头看着茶杯,似是没在意这些话,这才放下了心,感觉面子没有丢得太大。

      汉子转移了话题:“小哥,继续说说城里的事吧,在城里开车有啥活路吗?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前些年还有联系的时候,说在给人开车,也不知道开的啥车,那小子从小毛毛躁躁,别撞了人哩。”

      顾妄没有回答。女人便在旁边插嘴:“不会真是出了啥事吧,不然咋地我嫁进来这两年都见不着个人?”

      汉子扭头喝到:“能出啥事,别净瞎说,去看看娃,别在这捣乱”,说着就要赶女人走。女人哼了一声,放下了茶杯,就进了里间。

      汉子眉间笼上了层忧郁,握着茶杯,搁在膝上,沉默良久。

      顾妄没有吱声。室内阴凉,方才讲话间,外边的雨越下越大,在这人烟稀少的乡里奏出了磅礴镇魂的错觉。

      “你弟弟是不是叫陆长生?”良久,顾妄问道。

      汉子愣了愣,抬起头,“你咋知道咱弟弟的名字?你见过他?”汉子想了想,兴奋了起来,“是不是他叫你回来找我的?他咋样了?”

      汉子站起来转了几个圈,“这可咋地,爸妈都走了,也不知道他知不知晓。对了,他嫂子他都还没见过...”汉子来回地走,嘴里停不住得嘟囔着。

      顾妄眉眼间全是冷峻,“陆长生死了。”

      “啥?你说啥呢?”汉子在原地顿了顿,便冲上前,攥着陆长生的领子就把他从矮凳上拎了起来,“你这人咋说话的呢?咒我弟还是咋地?再说一句老子揍你。”说着,汉子攥起了拳头,整张脸都涨得通红,眼里似乎还有些湿润,不过,气势上倒很是雄浑。

      “啪”,茶杯撞地的声音,女人站在门边,不知是听了多久,她先是木木得看着眼前的场景,再下来,便赶忙跑过来,把汉子的手往外拉,“干啥呢,青哥,先弄清楚情况啊,别上来就打人啊。”

      汉子另一只手把女人往边上一推,扯着顾妄的领子不撒手。顾妄慢慢把手扣住了汉子的手腕,似乎也没用力,那汉子却像是被针扎到了般,手臂一抽搐,往后退了几大步。

      “陆长青,冷静点。”顾妄语调平静,他整了整衣领,“你弟弟已经死了,车祸死的。”

      陆长青颓然得一屁股倒在地上,女人立马上前扶住汉子,防备得看向顾妄。

      “还真是车祸,该死的,我就不该让那小子去开车,就不该让他去城里,赚什么钱,钱哪有命重要。”陆长青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顾妄从地上捡起背包,从包里拿出了份文件,“死亡证明,”说着,他把文件递给了陆长青,“下面一份解剖同意书,陆长青你弟弟有可能不是因为简单的车祸死的,可能是被人谋杀。你若想清楚了,便签好同意书,到A市来。里面夹了张我的名片,打上面的电话,我的人会来接你。”

      顾妄像来时一样,单手把挂在身后,朝外走,“对了,”他头也没回,“你若想保全你老婆孩子,就别偷偷摸摸地去,记住先给我打电话。”

      天空像是个撕破了皮的布碗,雨水从缺口中倾盆而下,打在这荒芜的泥地里,很快就积起了一个个小水坑。院子里的破鸡棚里,几只鸡正梳理着被打湿的羽毛,偶尔有几只刚出生的小鸡,蹒跚着朝外走了几步,又被如注的雨滴打回了棚里。

      顾妄也不打伞,径直走进了雨幕,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好像从未有这样一个人来过这个荒僻的桐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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