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生命的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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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个节目，已经录了五期，从总数十二期来看，进程已经快过半了。”随着总编剧马平川的话，一屋子高高低低、或坐或靠的人纷纷点头。
这是在梅溪湖中心某间化妆室，第五期舞台竞演刚刚录完、第六期替补决选即将开始之前，编剧全组的一个中期进度会。
凡是带点剧情化的综艺，基本上节目组都会有编剧负责编写。比如《声入人心》中那些选手任务和赛制规则，甚至部分比赛结果，便来自于编剧们前期大量的沙盘推演、现场即时编剧，再加上后期的重新结构。
“趁此阶段，我们做个中期总结。”在国内，综艺编剧行业起步较晚，加之这一行极需创意，所以整个团队大多是年轻跳脱的小字辈，马总编剧对这帮小猢狲们道：“组长可以说说各项任务的进展，没有按剧本进行的内容，以及之后调整的方向等等。”
“马老板，不如换个问题吧，汇报一下有哪些内容是按剧本走向进行的？”有人哭丧脸打岔，引发哄堂大笑。
《声入人心》简直是个神奇的舞台，剧本设定在这里彻底崩坏，选秀比拼变集体春游，音乐王子变幼稚园小班，偶像包袱老早丢到九霄云外，除了好好唱歌，这帮人什么都干，就是不搞竞争搞争锋。
“现在这样未尝不是好事，编剧不如天算，真性情好过假人设。”给孩子们喂完定心丸，马老板将手里的保温杯往桌面上一磕：“不过，目前节目矛盾冲突点还不够多，之后我们不能这样平平地比下去了，得将节目形式推向全新的阶段，创造一点小高潮。”
“那就按之前预定的2.0方案改变赛制吧？组织一轮抢人大战。”有人提议。
马平川若有所思，好像想到些什么，他扭头问音乐剧小组的缪斯：“郑云龙当首席多少次了？”
突然被cue到这个名字，缪斯的铅笔尖“啪”一下，断在纸面上。
屋里有微微窃笑响起，被领导用责备的目光看着，缪斯回答道：“目前为止，登台五次，公演四次，首席两次。”其实是三次，还包括一次被剧本坑的失败。
前两期首席组唯一的PK，偏偏选中了郑云龙，还把《声入人心》整个节目首次PK失败的命运加在他身上。从后期镜头里看，他不是没有瞬间的委屈，但仅仅是那一瞬间而已。可这是缪斯觉得最亏欠他的地方。
对，就是这种感情，亏欠。
“嗯，演唱次数不少了……其他人呢？”马平川沉吟道。
高天鹤、王晰、余笛等几个人的编剧纷纷报上数字，除了阿云嘎匹马当先，其他人首席次数基本都在一至两次，跟郑云龙拉不开差距。
“如果搞起来选人大战，‘双云’人气cp一定不能拆开，大家期待他们合作很久了。”后半句马平川单冲着缪斯：“小缪，这回你能做到吗？阿云嘎下次还想选谁，王晰完了是不是高天鹤？”
想起上次的“意外”，众人都乐不可支。缪斯坚决简短地回答：“届时双云会合体的，我保证。”
“好，你能保证就好。”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马平川继续：“那么，为确保双云合体，就不能让郑云龙当上队长，得将他的首席次数控制在前六名以外。所以下面几场，要想办法让他合理入替补，或者少上几次台。”
万万没想到，正题在这里等着。缪斯急道：“可这对他不公平！实力就放在那里，而且他来这个舞台，是真心想好好唱歌的……”
突然她反应过来，领导并没有征求她意见，这是一个祈使句，她只需执行。工作中一向滴水不漏，深得领导赏识的缪斯，发觉今天自己犯太多错了。
“小缪啊，“总编剧别有意味地敲打：“大龙在第六期期间还需要去大连演出，你不让人家休息一下吗？”
窃窃的笑都变成明目张胆的笑，善意的，戏谑的。这让她想起今天跟郑云龙一起走进大厅时，所有人那一声“yooooo~”。郑云龙红着耳朵，矜持地走进他的兄弟们中间，不知谁打了个呼哨，男人们都鼓掌叫好起哄起来。从没有想过高调公开，可信息素就像两人关系的桌面快捷方式，直观呈现给众人：她身上曾经鲜明的、情挑般的omega味道，变成一种低调、矜持的气息——被彻底标记的气息，alpha在自己所有物上留下的，“名花有主、闲人免近”的气息。
高天鹤给她挤挤眼，小小声：“诶，不错哟，他在我眼里是最帅的。”缪斯垂着脸，没有接话。
只有一人表情是例外。“阿云嘎，该你们组候场了”，那人穿着长风衣从沙发上坐起来——脸上没有云淡风轻，有的只是如临大敌。
然后他失败了。与王晰的强强联手并未获得想象中的收效，阿云嘎发挥失常，头一次从首席位上跌落。
巧的是三组首席歌手竟然悉数落败，《声入人心》第5期，替补组逆袭大捷。
“三组首席都怎么回事？发挥失误也不带这样的，好歹留一组，别全部剃光头呀 ！这特么整的，比剧本还假……”总编剧胡乱捋一把因没有时间洗而油腻的头发，累得肝火大盛：“先想个办法，把下期赛制和分组圆回去。”
有人建议解锁三重唱，由目前胜利的每对首席从替补里找一人加入，剩下的替补们继续通过钢伴演唱比拼，决出下轮出战人选。又有人提出三重唱不能从替补里面选最强的，不然形势就一边倒了，导致下期竞演对抗没有可看性。人多嘴杂，集思广益，差不多快商量出个结果时，隔着门上装饰用的竖条窄玻璃，阿云嘎在门外探头探脑地转悠，那样子让编剧们忍俊不禁。
论起这位阿老师，也是趣人一个，分明一张霸总脸，狷狂邪魅酷炫吊炸天，内心却是个奶白甜，反差萌大到无以直视。说好的草原狼，变成了哈士奇，剧本在他身上的走向完全离里歪斜，就没在规划路径上过。可人家偏偏能凭本事与自带的话题感，按自己路子一直收获最高的人气。
总编剧会意，向门外打招呼：“快了，快了。”
他看一眼表，还差二十分钟到选手们下午的集合时间。阿云嘎习惯早到，无意间成了报时鸟，让他意识到该散会了，毕竟不能占用人家化妆间太久。
马总编剧闭上眼，想了一会儿，三言两语定下方案，末了想起一事：“那个谁…就小缪吧，上网订点水果零食饮料送来给歌手们，公款报销，算咱部门请客。梅溪湖中心里40元一瓶可乐，真特么坑。”
歌手里一半还是学生党，上工后想买瓶可乐，都得斟酌半天。
见缝插针的战斗会开完，工作人员三三两两散去，缪斯和山山没走，一个忙着在手机上下单，另一个带着新人才有的积极殷勤，收拾会后凌乱的房间。阿云嘎视而不见地进屋，没瞧一眼缪斯，只在跟马平川错身而过的时候，互相打了招呼。
马平川眼看都出走廊又想起一事，向屋里叫道：“小缪，订好了饮料跟我来。”
缪斯不知所为何事所需多久，于是将工作手机留给山山：“那外卖来了你接应一下。”
没有车证，外卖进不了梅溪湖中心，只能远远送到大门外，从他们所在的建筑走出去还需要很长距离，这也是大家伙儿平常不点外卖的原因。三十多人的零食饮料，山山得组织点劳力或者推个板车，才能拉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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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郑云龙怎么回事。”马平川停在一处清静的死角，向缪斯发问：“我让你跟紧点，我让你跟紧成这样了吗？”
就像常见的beta那样，马总编剧有着beta中层领导所有的一切特质，在组织里上有老下有小，中庸、平稳、可靠，可最近的工作节奏让他口气有点焦躁。
从他的角度看上去，缪斯半耷着头，顷刻间面若死灰。马总编剧诧异心道：话说重了？…额，惹不起惹不起，别待会哭在我面前。论起来，这件事他并非问心无愧，当初音乐剧王子死活不愿参加综艺节目，是他马平川发现郑云龙独对缪斯不排斥，然后每次拜会和劝说时便带上缪小编的。
于是成事不说遂事不谏，他从乱七八糟的文件夹里翻拣半天，甩给缪斯一片纸：“你的假批下来了，节目结束后去把手术做了，好好休，放心休。”
缪斯一时揣摩不清楚这句话是正是反，只得懵着接住，仔细看，却是签好字的半联假条。
马平川说：“上头批了三个月，到时候不够再跟我加。怎么也能给你弄到休六个月，跟台里那帮人休产假一个待遇。”
缪斯怕给他添事，忙道：“足够了…”
“我看也够了。生病这种事，越当回事儿就越成个大事儿，心思别那么重，反倒好得快。你这么年轻，好了就早点回来上工。”总编剧顺手拈出根烟，眄了眼缪斯，想想又没点：“根据工会的章程，重大疾病有报销优惠和慰问金补助，机关这帮不干事的人没公开通知过，得自己申报才有。别忘了去领个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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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陌生来电，在缪斯留给山山的工作手机上闪动。
“这么快？”只当是外卖出了问题，山山迅速接起，由于用的是别人手机，他以一种Omega特有的、事儿事儿的洁癖举着，耳朵离听筒还隔开寸把距离。
“请问，是缪斯吗？”如今外卖小哥都这么礼貌了。
“嗯嗯。”山山含混地应答，拿到东西就行，没必要跟对方解释那么详细。他嗓音跟周深类似，再一含糊，于对方听起来便不辨男女。
“有件事情，唔，要通知您……”对方书呆子气地，斟酌着口气。
“这个病人我来说吧。”听到名字，Alpha医生从实习助理手中接过电话，中气十足的声音，由虚悬的听筒里，分分明明地漏出来：“小缪，有时间抽空来一下吗？这次复诊的结果，显示你垂体瘤比此前判断的更为复杂……”他点到即止。“如果有可能，我想带你跟北京上海的医生做个会诊。”
山山和阿云嘎都愣住了。山山无声地翕张着嘴巴，不知道该怎样应答。
一只手从山山背后轻轻接过手机，缪斯将通话继续：“好的，谢谢院长，我会尽快找您的……”她边全神贯注应付电话边往屋外走，只在最末转身时，留给山山个吓煞人的眼神，像白纸上烟头烫出的两个黑洞，没有谴责，仅有黯然。
还不如被她骂两句更好受，山山急着想跟上去道歉，眼前人影一闪，却被阿云嘎超在前。
“怎么追得比我还快？”山山脚步顿住，似懂非懂地看着那两人背影。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笨人，愚钝、痴线、没情商，这时候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忽地腾入个念头，促使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里面把门带好，不让丁点声音传回屋内。
一些糊涂的事，最好不要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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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阿云嘎追上缪斯，再顾不得避嫌，他一把攥住缪斯手臂，迫使她看向自己：“你生病了！得了肿瘤？！”
肿瘤、癌症，这是他一生阴霾最害怕的字眼。
火花从肢体接触的地方噼啪传来，体内有股小火苗突然像受到风的召唤，向他气息所在处“呼”地猛晃了一下。缪斯心惊肉跳，害怕的想要逃开他。
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放手。”
阿云嘎放开她，但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两人一个逃跑一个紧跟，在空旷的走廊里无声拉锯，顾及着周围的动静，阿云嘎压着步子和仪态，隔着三五米距离，没有追得很近。走廊尽头丁字路口，他看见缪斯瞟了眼电梯，便加速提前截住那个方向，没想到那只是个假动作，缪斯掉头反走，冲进楼梯间。
哈士奇的智商受到了挑战，阿云嘎追之不及，还差点被反弹回来的大门拍在脸上，瞬时被甩开一大截。
但这点距离这对身高腿长的他来说，也就几步便能赶超。在楼梯上，他居高临下地再次抓住缪斯，双手紧紧钳住她双臂，不容许她逃掉。
“病情到什么程度了？！”阿云嘎急切的问。
体内火苗再一次，呼地飘往他所在的方向。缪斯咬紧牙关，像是跟他闹着别扭，挣扎着拒不回答。
“大龙呢，他知不知道？”他只能从另一个角度关心。
娇嫩花儿又举起了刺，缪斯小豹子似的冲他龇牙吼：“不要告诉他！”
她没有告诉大龙……阿云嘎心中突然勾勒出个不分明的意识，像海中的浮标一样沉沉浮浮、忽隐忽现。趁他出神的空隙，缪斯挣脱桎梏欲跑，却于慌乱之中在楼梯上险些崴倒。
阿云嘎眼疾手快，赶忙扶住。
“放开我！”脚踝传来钻心的痛，缪斯歇斯底里地甩开他。
“为什么每次碰见你，我都这么倒霉！”她冲他大吼：“上次在安全通道里，这次也是！”
那崩溃凌落的样子碎玻璃一样扎伤人。阿云嘎放开手，转身离开，安全通道大门在背后“咚”地，由于余力重重碰住。
再也支撑不住，缪斯一屁股坐在楼梯上，嚎啕痛哭。
她终于像这样不管不顾地恸哭一场：为自己的愚蠢，为什么与主治医生交换了名片，而不是留下私人电话，搞得人尽皆知？为身上的疾患，为什么明明说好的病情却越诊断越复杂，要接连面对激素冲击甚至生死考验？为每一步的歧路选择，为什么本以为是权宜的，却是情愫，本以为是正缘的，却是错误？……
那晚的事让她清楚知道自己不爱大龙。如同刚刚过世的金庸老先生书中所写，“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偏不喜欢”。有些人，他纵有千般好，你却选择了最令人惋惜的那一条：你不爱他。不爱就是不爱。Not at all。
从机场初遇开始，这五期节目一个半月以来的场景从她眼前纷纷攘攘闪过，每个细节都是陌生而粗暴的不同，就像平静安稳健康的日子在她身边断裂并败落，就像曾以为能完全摒弃的母亲那种omega式畸情又在她身上死灰复燃。她的壁垒坍塌了。
呜咽声从安全门内不断隐隐传来，默默立在门外的阿云嘎，寒星一般的眼里也泛起湿意，他仰起头，如同值夜的骑士守卫幽灵啼哭的城堡，最终把自己也化成一座石像，站立着永不止息。
最远的距离
是还没开始就放弃
隐藏不住的爱意
如何劝说自己没有你也可以
最远的距离
是把你藏在我心底
不言不语不留痕迹
……
《声入人心》第6期开始前，昔日的首席歌手而今不得不在替补竞演环节重新比拼，争取下一次上台演唱的机会。
郑云龙继续选择音乐剧曲目，唱了一首《最远的距离》，也不能说不优秀，但由于这一轮替补中强者实在太多，又受剧本要求和自身行程限制，遗憾地与下期舞台惜别。
此时节目录制已至凌晨，所有成员都困到不行，镜头扫过去一脸迟滞、人仰马翻。阿云嘎却选了首连谱子都没有的歌，跟钢琴伴奏马克老师沟通耽误了不少时间，廖昌永和刘宪华脸上都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更有甚者，他还将马克老师请下台，要求自弹自唱，结果……第一句歌出口瞬间就把听众带入情绪中，芒果tv每次播到这儿，弹幕一片“开口跪”：
——开口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种在歌曲中孕育感情的能力，太强了
——嘎子凭这首歌在我心中一战封神！
——本期最佳，mvp
——真是声声泣血，字字流泪啊
“声声泣血，字字流泪”，就是这首歌最好的总结。他唱得那么悲恸那么动容，犹如一首对生命和逝去事物的挽歌，而此刻心中的祈祷和呼唤，又是唱给谁听？
这首《生命的故乡》，与之后正式上台竞演的《生命的河》，达成“生命两连”。他的反复吟诵，将这个舞台的主题从演唱爱情演唱生活，延展提升到了另一个更高的阶段，即演唱生命。用廖昌永的话说，嘎子小歌大歌，什么歌都能唱好。他心中一定有很多话想说，声音里才会有这样多故事。
他以包含沧桑伤痛的嗓音，与贾凡无情无欲的完美歌声搭配，把一首宗教背景、简单重复、层次处理难度很高的歌曲，唱得就像世间的人与天人的对话，终究让人想起《周易》那一卦“明夷”：明夷，利艰贞。
明光消散，前路晦暗，坚贞执守，以蒙大难。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生命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