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陌柒北

5、chapter5

　　望着她哭红的眼睛，冷冰觉得自己大概话说得有些重了，害她伤心，这个场面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她似乎并不理解他所说的，孩子的世界都是那么天真，做事情随心所欲，不考虑什么前因后果，大概缘于此，所以很少烦恼。
　　他实在不忍心看她这般哭哭啼啼，惹得旁人纷纷侧目，于是起身，走去她身边，抽了餐巾纸帮她擦了擦眼泪，轻声劝着：“别哭了，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黎小希的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你是不是看我好欺负就这样欺负我？你怎么不对柳云珠说那些话呢？你跟她就是同一类人吗？”
　　冷冰有种强烈的挫败感，越解释越混乱。他不懂她怎么老是扯出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柳云珠，更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她哄好，他茫然无措地望着她。
　　无奈之下，他轻叹一口气，走去水果区挑了一些水果放在她跟前，像是道歉：“算我错了，别哭了，吃点水果吧！”其实之前那一番话，的确是他最真实的想法，无论年龄、职业、还是社交，他们都不存在任何共同或相似点。她仍是一个心性不够成熟的孩子，需要大人的规劝和诱导，才会将玩心转移到重中之重的学习上。高三有多么重要相信不用他去赘述她自然知晓，所以，她不应该把精力放在他身上。明明之前已经决定了用这种方式让她远离，静下心来好好学习，可看到她那副梨花带雨的表情，他似乎又乱了阵脚，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一听到软话，黎小希顿时阴云散去，擤了擤鼻子，气呼呼地把废纸往冷冰身上一丢，嘀咕着：“算你有点良心。”她要求的并不多，他的一句软话，一个微笑，一份体贴足矣！
　　冷冰也不介意，弯腰捡起废纸，扔进垃圾桶，起身又听见她说：“这都什么水果啊？怎么没有草莓，我要吃草莓。”
　　算是白忙活了，好在她已经停止了哭泣，冷冰又去帮她拿了一盘草莓，这才见她一边乐滋滋地嚼着，一边望着他笑。
　　狂风暴雨过后，又是云开月明，冷冰打心眼里佩服大喜大悲的她强大的情绪调节能力。
　　黎小希把一颗草莓递到冷冰嘴边，他下意识往后躲，伸手要去推。小姑娘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张嘴！”冷冰皱着眉：“我不喜欢吃这个。”其实他只是接受不了这种小情侣逗趣的矫情方式而已，至于草莓，他并不排斥，事实上，他对食物很少挑剔。
　　“就当给我面子，吃一个就行，不然……”黎小希想起他刚才因为自己哭泣而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好笑，于是生出诡计：“不然，我会很伤心，然后就会大哭，使劲哭，谁也哄不好，让这里所有的人都吃不安宁。”虽是玩笑话，但以她的性格，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被她抓住弱点并且以此相威胁，冷冰进退两难，但实在见不得她哭鼻子抹眼泪，利弊权衡之下，只好屈服与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启开薄唇，她却飞快折回手臂将草莓咬了一半，将剩余的一半塞进他将要关闭的口中。
　　阴谋得逞，黎小希高举一双剪刀手，眉飞色舞地望着他，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得意表情——她就是喜欢这般恶作剧。
　　“……”冷冰把脸转向一边，不知是否因为酒精的作用，黎小希发现他的侧脸有些红。
　　从餐厅出来时，已经十点多了。出于安全考虑，冷冰决定送她回家。黎小希为他再次的爽快而雀跃，但对于自己是否还可以找他仍难以捉摸，不得不吞吞吐吐地开口确定：“冰哥，我，还可以找你玩不？”
　　冷冰点了一根烟，扭头看到她单纯无辜而又满怀期待的眼神，思绪盈怀：她不过还是一个孩子，没有什么深刻而复杂的思想，开心便笑伤心便哭，喜欢谁就和谁玩讨厌谁就远离谁；也许这样简单而快乐的日子伴不了她多久，因为她也将会接受成人世界的洗礼，被活生生的生活吞进汹涌的洪流，就像曾经的自己；那时的她，笑容还会一如既往灿烂语气还会一成不变地轻快吗？他不忍心剥夺她还可以放纵任性的权利，将那个活泼单纯的她变得涕泪满面郁郁寡欢，再次上演方才吃饭时那仿若生离死别的一幕。
　　他一手夹着烟，另一手插在裤兜里，对着天空吐出一串烟雾，脸上忽然有了温暖的笑意，低头看她：“不过我很忙，也不一定有时间陪你玩。”
　　夜晚的城市霓虹闪烁，路边的杨柳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在为这座喧闹的城市伴舞。
　　黎小希静静凝望着他坚毅的俊颜上忽然浮现的浅淡笑容，清风、明月、夜晚、路灯、行人，一切仿佛都被打上了马赛克，那一刻被定格成了一副没有任何背景和声响的单人影像，刻进了她脑子里，她怎么也忘不掉。
　　冷冰一只大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她这才回神，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其实被他迷住了，否则会被他笑话成花痴。她笑道：“你忙的时候我也在学习啊，等你哪天休息有时间了，我就找你一起玩。”然后率先坐上摩托车，欢快地高喊：“又可以坐摩托车兜风了，呜呼！”
　　这女孩真让他感到费解，坐个摩托车也能手舞足蹈到这种程度。坐上车后，她立刻很自然地将他抱住，有了第一次，第二次似乎成了理所当然。冷冰准备点火的手顿住了，他打算回身看她，却被她紧紧箍住了腰身，动弹不得。他拿她没辙，只好坐正身体，低声道：“你……勒死我了！”黎小希脑袋歪在他后背上，闻言扑哧一声，大笑不止。
　　在一个等红灯的路口，小姑娘开始变得不安分，她起身站在脚蹬上，抓着冷冰肩膀把腿挪到同一边，一边拂平裙摆一边向冷冰询问：“是不是淑女都应该这么坐啊？”
　　冷冰朝后看了眼，回过头后笑了声：“你又不是淑女，怎么坐都无所谓。”
　　黎小希：“……”
　　摩托车停在小区门口。这个别墅小区他较为熟悉，是他送餐常来之地，自然是有钱人的聚集区，连那保安都不同于其他小区，仿佛受过训练似地，笔直端正地站立在门边，对陌生面孔进行严格盘查。
　　“哎呀——”黎小希紧贴摩托车站着，粉色连衣裙扬起一角，露出两条白花花的细长腿，惹得保安和进出行人立刻朝这边看过来。
　　冷冰本来不打算下车，听她这么一喊，只好撑住车。走到她跟前，发现餐箱旁的挂钩勾住了她的裙布，她手忙脚乱地撕扯着。冷冰下意识挡在她身侧，然后弯腰一点点拆开缠绕在挂钩上的布料。黎小希有些尴尬地捂住腿，后来发现他隔在了她与大门口的两点一线之间，而他，则始终目不斜视地盯着挂钩。她忽然感到一丝感动，耐心地看他手中的动作，伸手拍拍他后脑勺，像老师表扬成绩优异的学生：“助人为乐的好男儿呀，还总这么悄无声息地！”
　　冷冰拨开她的手，“好了，快进去吧！”又觉得这个挂钩挺危险，捣鼓着把它解下来，那是他送大件货物时迁绳索用的。
　　“冰哥，我进去了，等我有时间就去找你玩，你有时间的话，也一定要发微信或者打电话告诉我一声啊！时刻都要记住，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没事的时候多想想我。”黎小希整理好裙子，揪住冷冰的衣摆晃，又变成了对着家长撒娇的小孩。
　　“……好！”冷冰感觉自己像哄孩子的家长，觉得有些好笑。听到他答应之后，她才双手握着背包肩带，一边倒退着小步往里走，一边笑着朝冷冰挥手，依依不舍的样子。
　　她觉得冷冰像是老天派来拯救自己的救世主，自从遇见了他，枯燥难忍的生活有了斑斓的色彩，她也如同从气息奄奄中重新活了过来。
　　抬起头，她看到了缀在夜空中的明月，但却没看到那夜的繁星；在那个微风拂面明月当空星斗满天的美好夜晚，她遇见并认识了冷冰，她觉得人与人的缘分都是上天注定的，既然相遇并相识，说明他们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须要好好珍惜。
　　转天收到陈炜的微信，说过生日请她吃饭。黎小希提不起兴趣，回了条：不好意思我没时间。陈炜随后将电话打过来：“黎小希，你真够意思啊，我一年就过一个生日，你这个面子都不给？还谎称自己没时间。”
　　“谁一年过两个生日？真是好笑！本姑娘凭什么要给你这个面子？”因为起床很晚，黎小希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吃华姨为她做的早餐。自从那日吃过冷冰家的早餐，她便喜欢上了包子稀饭和咸菜，此等组合也成了她的早餐标配。可林安然和黎振邦都吃不惯，因此华姨不得不单独为黎小希搭小灶。
　　“就凭我对你好了两年行吗？就算你不答应做我女朋友，也不能抹煞我对你的好吧？你真就这么狠心？”
　　“行了行了，你别乱扯了，还有谁啊？”黎小希咽下最后一口稀饭，擦擦嘴。她不愿听陈炜磨她耳朵，如果不答应，陈炜肯定还会不依不饶地打电话发微信，与其自己不得安宁，还不如答应算了，反正也就一顿饭而已。
　　陈炜报了几个要好同学的名字，又告诉她时间地点，啰啰嗦嗦嘱咐她一定不能爽约，才挂了电话。
　　夏末的天依旧很热，黎小希望着窗外被太阳炙烤的大地，脑中不自觉地想象着冷冰戴着头盔穿着制服大汗淋漓地穿梭在大街小巷的身影，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真的被他征服了。
　　生平第一次，对异性产生如此强烈的牵挂和惦念，他的影像盘踞在脑中挥之不去，令她牵肠挂肚。
　　属于她的爱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她不在乎他的年龄、职业，她只认定一点——他就是她喜欢的人，是令她感到快乐的人，是让她在乍一相识就怦然心动的人。
　　她没坐家里的车，而是打车去了预定地点。闫婷婷和她男朋友萧一辰已经到了，司雨刚刚踏进大门，同黎小希一起走去了预定包间。进去之后才发现整个包间坐满了人，除了本班同学还有外班几个生面孔。陈炜张罗着点菜，闫婷婷亲昵地挽着萧一辰的胳膊，笑嘻嘻地望着黎小希：“我就说你心里肯定装着陈炜，你看，被我说对了吧？”
　　“你放屁！”黎小希盯着闫婷婷，笑骂着：“那你也来了，是不是代表你心里也有他呀？”
　　“你个混蛋，我都有男朋友了并且誓死对他忠贞不二，你别挑拨我俩感情。”闫婷婷揉捏黎小希光滑的脸蛋，啧啧两声道：“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不开窍呢？竟然对那个人上了心，怪癖！”
　　闹哄哄的饭桌蓦地安静下来，大家都将目光转向黎小希。陈炜的脸色仿佛被雷劈，一阵煞白。原以为黎小希未接受自己只是时机未到，他也下了锲而不舍追她到底的决心。谁知事情发展竟剑走偏锋，让他始料不及。细想，平时跟黎小希要好的异性朋友倒不少，可他自认为比自己更加优秀并且条件超越自己的寥寥无几，也从未见过她跟谁关系暧昧或者亲近，这个神秘人到底会是谁？
　　陈炜终究不像其他局外人那么能闷住，他在一片沉寂中率先开口，又怕惹了黎小希发火，便用了玩笑的口气，这样即使得罪了她，也可以用“只是开个玩笑何必当真”来开脱。
　　“呦，谁这么有福气啊，竟先我一步赢得了我们黎大小姐的芳心？”
　　黎小希早猜到陈炜会问起，所以编造好了场景和台词，她拉起身边司雨的手，贴在脸上，暧昧道：“这你都不知道，我们都好了两年了。”她才不会像个傻子似地将闫婷婷一句玩笑话当真去解释，再说了，她的事，又何必向别人解释呢？
　　“扑哧！”萧一辰当场喷出一口水来，“黎小希，你可真行，果然个性到底，不走寻常路。”
　　司雨知道她用意，一反腼腆常态，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搞怪道：“亲爱啊，几天不见，我都想死你了。”要是没有这点默契，司雨觉得自己恐怕白做了诡计多端的黎小希五年的朋友。
　　有人发出呕吐声。
　　“你俩再恶心下去，大家伙这饭都不用吃了。”闫婷婷嫌弃地分开两人的手。她的嘴巴曾被黎小希比喻为广口瓶，守不住秘密，果然名副其实。其实她今天并非故意要将黎小希的秘密公布于众，只是习惯性地脱口而出，说出来就后悔了，觉得不应该在陈炜的生日宴上为他添堵，更不应该随口传播黎小希的隐私，好在一切都恢复了风平浪静，不然她今天定会里外不是人成为众矢之的。
　　陈炜一言不发，黎小希虽然巧妙避开了话题，但陈炜知道，闫婷婷绝非空穴来风，她口中的“那个人”一定是存在的。一向自信自负的陈炜顷刻间在“那个人”面前败下阵来，更可悲的是，他竟然不知道他是谁，这就如同一场还未开始就宣布他已经失败的战斗。败军之将，多么可耻的称号啊！陈炜咽不下这口气，他一定要想方设法弄清楚那个人究竟是谁。
　　虽然心情不顺畅，但大家都是奔着为他过生日来的，陈炜也不好将情绪表现出来，一边热情地招呼着大家吃饭，一边跟着一帮男生猜拳喝酒，几个女生则在旁边一边看热闹一边聊天。
　　闫婷婷喝多了饮料，拉着黎小希去卫生间。两人出了包间，朝走廊尽头走，黎小希走路本就喜欢东张西望，此时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穿制服戴头盔的外卖员，她蓦地停住脚，转身再去打量：与冷冰一模一样的制服差点让黎小希恍惚中喊出冷冰的名字；仔细一看，他没有冷冰那么高个子，那人大概等餐无聊，低头玩着手机。
　　自从认识冷冰之后，她对与他穿同款制服的外卖员极为敏感，闫婷婷笑她被冷冰迷惑得不轻，草木皆兵。她们正要走，那人却转过身来，黎小希看到竟然是莫飞，这种惊喜仅次于看到冷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