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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   空调不动声色地吹出一阵阵冷风,家教老师尽职尽责地演算着一道道繁琐的理科题目。黎小希的脑袋如同堵塞的水管,噗噗往外冒水,却还要被迫待在书房里学习,她不胜其烦。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时间,老师礼貌地起身离开,并习惯性地作以结课鼓励:“没事小希,不要气馁,题目一定要多做,熟能生巧,把不会的都整理起来,我会一一为你解答,相信你一定会进步。”
      进步?家教老师言语谨慎,向来不曾在黎小希身上使用过“高考没问题”“肯定能考上大学”之类的鼓励性言语,大概也对黎小希的厌学、懒散,和对补课的排斥心知肚明。
      黎小希苦着脸,死尸般趴在书桌上。整个暑假,她都被妈妈以“望女成凤”的伟大心愿禁锢在家里进行接二连三的轰炸式补课。起初,小脑袋还冥想出各类措施拯救自己渺茫的自由——口头请求撒娇生气软磨硬泡等等,最后统统在坚定执着的妈妈面前败下阵来。可怜吧唧的黎小希不甘心就此屈服,决定背水一战,举起水果刀抵在鼓鼓跳跃的腕动脉处,视死如归地盯着妈妈相威胁:“你不给我自由,下一秒我就让你失去女儿。”如果妈妈当时上前仔细观察,一定能发现她的手是颤抖的,虽说自由可贵,但年少的黎小希还不具备为自由献身的勇气,心想假使被妈妈看穿,也只得垂头丧气地妥协,再度回归书海,谁知,妈妈竟被吓白了脸,僵在原地。
      阴谋终于得逞,她获得了五天的自由时间。
      为了让这用生命换来的五天过得淋漓尽致,黎小希起早贪黑,披星戴月,约上朋友游泳上网看电影,逛街滑冰打游戏,她如同羁鸟返林,恨不得将一天时间当两天用。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于短暂,五天时间于前天晚上在盛情邀请同学来家享用自助烧烤之后,与黎小希依依不舍地惜别了。
      于是昨天回归正常的补课模式。
      黎小希发了条微信给闫婷婷,后者说陪男朋友在看电影,她听后有些颓然,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像别人一样过个正常的假期呢?为什么自己仿佛妈妈手中的一件木偶,由她指挥着奔东走西呢?为什么她就不可以有选择的权利呢?为什么自己一定要和哥哥们比谁强呢?
      身后,林安然端着一个青花瓷小汤碗:“小希,今天一天都没好好吃东西,先补充点营养吧!我让华姨为你熬了鸡汤,抓紧时间喝点,过后是一节数学课,家教老师已经到了,我让他十分钟后上来。”
      “妈——我听不进去了,你让家教走吧,今天都上好几节课了,我脑子都快要爆炸了!”黎小希苦闷地撑着额头,乌黑的长发倾泄而下,遮住了疲困的双眼。她厌倦妈妈这般逼迫自己,爸爸早就说过,“我们这样的家庭,不用非要读书好,我女儿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多么申明大义的好父亲啊,可偏偏拗不过钻牛角尖的母亲,她现在哪里还有快乐可言?
      “玩?宝贝呀,开学你就读高三了,再看看你那成绩……你怎么还想着玩呢?你知道妈妈有多着急吗?你爸爸那两个儿子,人家一个比一个优秀,都是国外响当当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你也是他的的孩子,凭什么咱们就这么差劲连个大学都考不上呢?人要知道争气,不能被人看扁,妈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也就指望你出息点以后能为咱娘俩争口气,你怎么就这么不理解呢?”
      林安然二十二岁便嫁给大自己十多岁的房产大亨黎振邦,她文化程度不高,心知被黎振邦瞧上眼完全是出于自身出众的外观形象,可容颜总有褪去的一天,色衰之时谁也无法担保依然深得黎振邦宠爱,这样的执念不由得使她对未来充满了惶惑,再加上那两个令黎振邦引以为傲的儿子,更给她制造了一种危机重重之感。可她自己对经商一窍不通,只好把未来寄托在女儿身上,计划将其培养成才,使她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格掌管未来的黎氏。林安然深知,小希必须靠学识学位和荣誉成就将自己武装起来,才能稳居未来的高位,否则,即便跻身黎式,也不会令人臣服。因此她不惜一切代价,就是强逼,也要把女儿逼得优秀。
      黎小希泄气地揉乱了长发,头也不抬,语气烦躁:“好好好,别说了,你让家教上来吧!”比起学习,妈妈的这堆苦口婆心更让黎小希难以忍受,她觉得维系她们母女关系的,恐怕只有学习和所谓的辉煌未来了。她不敢想象,假使她没能如愿考上名校,妈妈会不会第一个崩溃?
      窗外树影摇曳,偶有蝉鸣。
      当忽然而至的一个想法冲进黎小希大脑时,她感到听力瞬间被屏蔽了,周围倏地寂静下来,看着家教老师的嘴巴张张合合,她却听不到只言片语。
      半晌,她嘿嘿一笑:“老师,我想上厕所,你等会再讲吧!”
      明明刚上完厕所怎么又去?老师压制着这份好奇,尽量满足她的一切要求,毕竟这份家教可是外边的双倍工资,被请来的老师无不加倍珍惜。
      握着手机从书房出来,黎小希钻进自己卧室,抓起背包又轻手轻脚溜到走廊尽头,跃身攀上窗台,探出身子抓住藤架,身体落在空中,她低头估算脚底与草坪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的高度令她有些望而生畏。
      一不做二不休,她这样想着,把心一横,闭着眼睛松开双手。倒地之时她本能地“啊”了一声,扭伤了脚,传来一阵刺痛。
      大门口立刻晃出华姨的影子,大概听到声音出来巡看。黎小希心一惊,怕被发现,起身向外跑去,脚部蔓延开来的痛感拖慢了步伐,草丛由此而发出的悉悉索索声,立刻引起华姨的注意:“谁?”
      黎小希忍痛奋力逃跑,身后脚步逐渐凌乱而急促,随即传来妈妈恨铁不成钢的喊声:“黎小希,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有本事你别回来!”
      黎小希只顾着逃跑,头也不回,拦了辆出租跳上去,这才得以喘口气。
      她知道妈妈那只是恐吓之词,所以压根不在乎,顾自沉浸在顺利逃脱的沾沾自喜中。平息之后,她发了条微信给妈妈,告诉她自己只是去司雨家玩。司雨与她从初中到高中五年同学,学习好有礼貌家境也不错,深得林安然喜欢和信任,知道女儿同她在一起,林安然肯定放心。稳妥期间,黎小希又打电话告之司雨万一被问及,一定要替自己隐瞒,省得家里又发动大队人马满世界搜寻。凭着司雨的聪明机智和高超的反应能力,黎小希觉得自己今晚可以尽情放松了,哈哈!
      “去哪里小姑娘?”司机询问。
      “去——”她本想去电影院,死党闫婷婷在那里,可又一深思,人家两人成双成对,自己何必去当电灯泡?可还能去哪呢?要不先找一个固定地方,然后再发微信叫同学出来吧!于是对司机道:“西岸广场!”那是离学校很近的一个广场,她比较熟悉。
      到了目的地,她拖着为自由负伤的右腿举步维艰地移到一条木椅上,紧接着用手机搜寻援兵,然而没想到的是,平时在一起玩的几个同学不是有事就是去了外地,要不就因为时间太晚被父母限制了人身自由。她一面感慨天下父母一般黑,一面在内心替自己的悲壮处境哀嚎。
      大概因为时间已晚,此时西岸广场人并不多,风吹过树枝和灌木丛发出唰唰的响声。不远处的草地上地坐着一男一女,不时发出一阵欢笑,旁边乱七八糟地摆着各种吃的喝的以及花花绿绿的吃剩下的食品包装袋。
      黎小希向那边扫了一眼,饥饿感忽然袭来,她才意识到今天闹情绪一直都没好好吃几口饭,可伤了脚又不方便行走,只好点开手机叫了一份外卖。想想难得潇洒一回,又添了两罐啤酒,就当为自由庆贺,天真而放纵地想来个一醉方休。点完之后她举起双手对着天空高呼一声“呜呼!自由啦!”,抬头看到了辽远的天空和闪烁的群星,顿感心旷神怡。
      还是大自然好啊,天大地大任我闯荡!
      为了掉转意识对疼痛的注意力,黎小希翻开手机玩了几局消消乐,忽然被一个声音惊扰:“小妹妹,一个人吗?”
      黎小希抬头,看到一个二十几岁的非主流男孩,短袖短裤像贴皮一样贴在身上,她生平最讨厌男人穿紧身衣,紧绷着身形让人反感至极。
      男孩嘴上叼着一根烟,赤裸的胳膊上印满了黑漆漆的纹身,彩色头发耷拉下来,半边额头和一只眼掩在头发后。
      自小生活在父母保护和宠爱下的黎小希,生平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来自外界人物带给她的威胁和恐惧,但是她依然逼迫自己镇静。
      男子四下打量一圈,笑嘻嘻地朝黎小希走过来。
      “滚!”黎小希在男子坐到她身边的那一刻,壮着胆用她以往的高傲语气冷冷地骂了一句。
      “呦,小妹妹,挺有脾气啊!”男子不为所动,嬉皮笑脸地看着她,“这么漂亮的妹妹,怎么没人陪啊?你要是不介意,哥哥我很乐意做护花使者。”他捏着没抽完的半截烟,在黎小希眼前晃出一个烟圈,然后慢慢吹散。
      “姑奶奶我不需要,你最好给我滚开,不然我喊人了!”黎小希发觉故作镇静的自己声音有一丝颤抖,男子依然嘻嘻哈哈:“妹妹太没意思了吧?年轻人在一起玩乐说说话乱喊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黎小希别开眼,起身要离开,扭伤的脚刚一用力,身体猛然间栽倒在地。纹身男见状仰头大笑:“既然这么不舍得,就留下来陪哥哥吧!反正我们都是寂寞之人,互相做伴不正好吗?要不然,哥哥请你去看电影啊?”
      没等黎小希骂回去,手机忽然响起,她如同遇见救命稻草,不假思索地接起来,竟然是外卖员打来的,因为她点餐时只笼统地留了西岸广场这个地址,所以外卖员打电话确认具体位置。
      她语速飞快:“最西侧人行道的长椅旁,希望快点送达。”她说最后一句话时下意识瞄了一眼纹身男,可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盯着她不怀好意地发笑。
      挂了电话,黎小希索性坐地上不再动,她想:纹身男再怎么欺负一个无反抗能力的女孩,也会对一个将要到来的成年男子忌惮几分,更何况那边还有一对恋人,纹身男要是真有什么不轨动作,她就向他们求救。
      “怎么?还订餐了?正好哥哥我陪你一起享用!”纹身男兀自说着,黎小希不理他,焦急万分地盯着远处。
      黑暗中出现一个高大身影,脚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黎小希举起手机用力挥,高喊着:“这里,我在这里!”
      外卖员很快走到她跟前,确定了手机号后,把餐递过去,转身要走,被黎小希叫住:“大哥——”
      “嗯?”外卖员转身,盯着她,不确定地问:“在叫我?”又下意识扫了眼坐在长椅上的纹身男和痛苦地坐在地上的黎小希,心生古怪。
      “大哥你帮帮我吧,我脚扭伤了,回不去家了,又遇到这个坏人还要欺负我。”黎小希从袋中翻出一罐啤酒,递给外卖员:“我请你喝酒,你带我离开这里。”
      当外卖员踯躅着思考这女孩所说是否实情之际,纹身男起身递了一根烟过来:“没事大哥,别耽误你工作,我们这搞对象呢,闹了点矛盾,她正跟我置气呢,你别听她乱说,快去忙吧!”
      “不是这样的,我根本不认识他,大哥你千万别听他胡说八道,他是坏人。”黎小希生怕最后那丝希望就此破灭,爬过去一把扯住他的裤腿。
      外卖员被这女孩吓了一跳,难堪地后退两步,再次将他打量一番,开口的声音低沉平稳,让黎小希想到了暗夜下的大海,“你说在跟她搞对象,那你知道她手机号码吗?”
      纹身男愣住了,一时无言以对。黎小希也愣了一愣,一边心中称赞外卖哥的睿智,一边附和:“对呀,你有本事说出来呀!”
      “我这人记性不好,记不住她号码……”
      “那你从手机里翻出她的号码看看也行。”外卖哥坚定而干脆地打断纹身男的辩解,逼其原形毕露。
      “靠!”纹身男见自己被揭穿,也无心继续伪装,恼羞成怒地龇牙道:“妈的,你就一臭送外卖的管得着老子吗?你他妈送完餐还不走找死是吗?你有什么资格质问老子?”
      巨大的身高优势使得外卖哥可以居高临下睥睨纹身男,沉默过后,外卖哥眼神变得冷冽,伸手揪住纹身男紧身衣领,把他扯了过来,一字一句:“送外卖的就可以任人侮辱吗?嗯?”随即用力将他甩开,纹身男狠狠地后退几步,打了一个趔趄,险些栽倒。纹身男直起身来,耸耸肩膀整整衣服,见外卖哥动了真格,原本目中无人的神色覆上淡淡的恐惧,如同狐假虎威被揭穿后的张皇。
      黎小希有些怔忡于外卖哥的这股气势,她没想到平平庸庸默默无闻的外卖哥也会为尊严和声誉而大动肝火。在她印象中,送外卖的人员一般都是笑意盈盈点头哈腰要好评,因为怕被顾客给了差评或投诉而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说话做事。
      可这个人,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包括他的表情、眼神和语言,都给人一种稳重而理智的感觉。
      一旁那对小情侣注意到这边的争吵走了过来,女孩看起来二十左右岁的样子,大眼睛眨了眨,指着眼前的纹身男对外卖哥道:“他不是这女孩的男朋友,我们一直在这里,他是来搭讪这小姑娘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纹身男百口莫辩,趁外卖哥分神之际,撒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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