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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三月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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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天气,乍暖还寒的时候,春雨淅沥,把窗外几株碧绿的夹竹桃打得湿透。透明的雨滴顺着玻璃慢慢滑落,在毛边的窗台上渐渐凝聚成一滩。
室内一片宁静,能够听到挂钟的指针滴答声,走向中午的十二点。“哗啦——”抽屉被打开,穿着一身干净的淡蓝色睡衣的女孩子,拿出了一本硬壳的精装日记。取下在日记本的封页上夹着的钢笔,翻开其中一页,确认钢笔有墨水之后,不假思索地写道。
“与其这样活着,倒不如来一场战争。
虽然这样想是完全没有人性的,但这样的环境才有活下去的动力。没有吃的可以去找,没有枪械可以造。在必须活下去的前提下,人会有无限的潜力和能量。但是像我这样,没有生志,像我这样的人,活在太平的时代里,应当是一种资源浪费。”
一口气写完这段话,她像是有些丧气。那张分明还很年轻,皮肤白嫩的脸上,却耷拉着眼皮,显得暮气沉沉。她转头望向雨窗,贴着透明窗纸的玻璃像是在哭,一行行泪珠子不停的往下掉落。
“我虽然名字叫做太平,却在渴望战争。与其这样,”
笔尖停顿了片刻,终于落下了最后一行字。
“倒不如死了好呢。”
她写完这些,看着钢笔字清晰地落在纸上,脑海中掠过的是从小看到大的战争片关于杀戮的恐怖场面,大片的血腥弥漫,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把脸埋进双掌,顾太平感到一阵深深地绝望。
“顾太平,你真没用啊。”
低低的呢喃了一句,雨水像是在小声应和一般,打在窗上的声音更加清晰起来。顾太平呜咽了一声,再也绷不住似的,泪水大颗大颗挤出了指缝。
顾太平今年二十四岁,是一个大学毕业应届生。
及至目前为止,人生还算得上平坦。除了缠绕她三年有余的病症:抑郁。
这个盘旋在她头顶这么长时间的病症已经恶化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她自杀过三次,两次在自己房中醒来。最后一次因为吞药,被及时发现的朋友送进了监护室。
那之后,因为断断续续的服药,勉强撑过了大学时期。而父母离异,爷爷过世的她,独自住在爷爷的旧居里——是一套百平米的商户房,坐标一楼,窗外有每到夏日里就鲜艳雨滴的夹竹桃。
在面试过很多家公司后,她终于向社交恐惧症彻底屈服,拾起笔,做了一个网络小说写手。
可以安静的宅在家里,养着一只小猫,虽然工资不高,却也还算得上能够度日。这样的生活,可以称得上颇为小资。
然而她的病就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顾太平某次醒过来在日记里写道:“哪一天就这么悄悄死去也无所谓吧,反正春去秋来,每天消亡的也不止这么一条生命。”
这把铡刀什么时候砍下来,她知道,自己就完了。
顾太平放下纸笔,决定去洗把脸。
浴室里的灯光泛着点点暖意,她打开有些生锈的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三月天气里,水还很凉,就像此刻镜子中的她一般。明明是鲜活的生命,却很清楚地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内里,已经凉透了。
与此同时。
长安的日头烤得人心焦,朱门紧闭的长乐宫里,层层浅黄色重幔把里头那个身份至高无上的男人围得密不透风。有身着玄黑的老内侍小心的端了一盏热汤药进了宫殿,两旁女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扉:那男侍脱了靴,迈着小步伐进了内室。
躺在床上的男人也许是保养得当的原因,看起来只不过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一双眼紧紧闭着,大约是因为病得极痛苦,月白色的亵衣早已湿透。他身上盖着绫罗锦缎,此刻五指将被褥攥成一团。那双发白的唇微微张开,用尽了全力也发不出一个音来。
“陛下。”
内侍小心叫了一声,见人没有反应,大着胆子上前。床上的男人松了五指,支起身子,忽地侧头“哇”一声,将方才吃进去的药粥吐了个干干净净。
“陛下,陛下!”
“不、不必请太医了。”男人一把抓住慌张的内侍的衣袖,嗓音嘶哑,只随意的抹了抹嘴,道,“拿茶来。”
“是,是。”
那老仆含着眼泪,自知眼前至尊的君王已然性命难保。可男人浑然不顾,就着他人的伺候漱了口,便向后一倒,靠在软垫里。他见老仆神色凄然,反而露出一点儿笑意。
“你难过什么?”
老仆连忙摇头,跪在了他床前。他侍奉这个年轻的君王已经有十几年了,看着他历经千辛万苦爬上皇帝的宝座,睥睨天下。又看着他夜夜遭受噩梦折磨,被繁重的政事压弯了脊背。如今终于耗尽了心力,已然回天乏术。
见他不回答,男人只是笑,看向菱花格窗里漏出的一点点日光,说道:“朕的时间不多了。也亏得朕那皇兄怨念深重,日日不懈地纠缠入梦。你知道么?”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自登帝位至今方才十年,朕弑兄之日的场景犹在眼前……”
“陛下!”那两个字委实震撼,老仆浑身一抖,竟打断了他:“陛下登基乃是顺理成章、天命所归!可千万莫将那些流言蜚语当了真!”
“是真的。”
他话音刚落,禁不住热泪盈眶,似是万千懊悔涌上心头,而那些因他而死的人的脸一张张从眼前略过。定王夏侯铎,忠武侯沈昭,沈昭家刚烈的小妹沈皎皎……活下来的人未必就是幸运的,如他夏侯浚,半生为噩梦所累,想必是因果轮回,恶报降临而已。
如是想着,反倒心宽了不少。
他想起那个夏夜,他与夏侯铎还没有独自在外开府。二人同住宫中,海棠花开了一树,他斜倚在哥哥夏侯铎膝上,同饮一壶佳酿。
对方的瞳仁是琥珀色的,柔软的长发披在肩上,稍稍落了一些下来,扫在他的脸上,有皂角的香气。那夜他多喝了酒,小声嘀咕着困了。夏侯铎难得温柔地替他合上双眼,声音低沉,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的声音似在耳畔,呼出温温的热气。
他说:“睡吧。”
由是思绪彻底断裂,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夏侯浚坦然闭上眼,再也听不到那声爆发的哭音。
他并不知道的是,在他闭上眼的这一刻,命运的齿轮开始悄悄转动。他以为的结束,也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结束。这些年,手上的鲜血,骨子里的情根,都融进了命运里。新的生命意义重新降落在他身上,这辈子造下的种种孽缘,总会要他换一种方式来补偿。
“哐啷。”
卧室里传来一声巨响,把还在发呆的顾太平吓得浑身一抖。那只白色英短原先是极温顺的贴在她脚边,此刻浑身长毛直竖,一双玻璃眸子警惕地盯着卧室门口,凄厉地叫了起来。顾太平弯下腰,把她养的那只叫做“白粥”的猫抱起来,一步一挪,小心地走出浴室。
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还是……
卧室的门半开着,有个黑色的身影在房中最深处的衣柜边上坐着。顾太平汗毛倒竖,一只手哆哆嗦嗦的在睡衣口袋里摸手机。她翻来翻去没找着,眼神已经扫到床上忽明忽暗的苹果手机,恐惧已然侵袭了她的大脑,她一把抓过旁边的扫帚,猛地踢开房门。
“谁!”
那个影子似乎被她吓了一跳,顾太平这才看清楚,这个影子,竟然是一个穿着黑色睡衣的男人。
他半个人坐在衣柜里,满脸都写着茫然。顾太平在高度警惕下,忽然想到,半个小时前,她刚刚在衣柜前换过睡衣,而她的家在这栋楼的第三层。这个男人根本不可能在人来人往和白天的条件下爬上三楼。而更让她吃惊的,是这个男人用比她更糊涂的表情,问:“你是谁?”
“你才是谁啊?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里?我要报警了!”
夏侯浚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一秒香甜的睡眠里,他自登帝位后再也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可没睡多久,他意识忽然惊醒,眼前一片黑暗,他用蜷缩的姿势侧躺着,身下是柔软的触感。在棺椁里么?那也太糟糕了。
如是想着,他挣了挣身子,未料身下的褥子像是山体滑坡,把他一下子摔出了顾太平的立式衣柜。
“你……”
两人四目相对,甫一见到眼前尖叫的女子的脸,夏侯浚就吃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个人都发了会呆,夏侯浚打破了沉默。
“这是哪儿?阴司竟长这个样子?”
他还在云里雾里,举着扫帚的顾太平已经渐渐捋清了眼前的情况。首先,她半个小时前才在衣柜里换过衣服。其次,她上午才打扫过整个家里。不过九十多个平方的房子而已,客厅和书房都堆满了书籍资料,稍有动静都能立即知晓。楼道里常有人走动,她家在三楼,如果有人爬窗入室,一定会被人发现。
这个男人绝对是忽然出现,而且一张口就是奇奇怪怪的话,实在太不符合常理了。
顾太平想了想,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只好干咳一声,一把扫帚举得手酸,也不敢放下:“什么隐私?你胡说什么?你最好离开我家,不然我就报警了!”
她这话基本没有威胁力,因为对方根本就听不懂,夏侯浚环顾四周,瞧着陌生的环境里陌生的装饰,眼前的女子顶着一张熟悉的脸,那明明是皎皎的脸,却完全不认识他了似的,满脸都写着警惕。
何况皎皎早已过世,也与这姑娘的性子截然不同。
难道这是转世?他彻底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