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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故人安在 杨花落尽, ...

  •   杨花落尽,子规夜啼,奚恂携了一壶清酒,径自来到明源府上。
      “你之前是怎么惹到陆枕了?”想起陆枕前几天对奚恂的抱怨,明源不由问道。
      奚恂执筷的手顿时一顿,轻描淡写说道:“没什么,就是他追着我想让我求父亲准他进兵部,我没同意。”看得出来奚恂这样的老实人也是被陆枕骚扰得不胜其烦,还不忘吐槽说:“他陆大人一张嘴名满京师,能说会道,天生就是进都察院的好材料,如此良才美玉,我也担心他去了别处明珠暗投。”
      陆枕牙尖嘴利、能言善辩之才,听过他大名的人想必都见识过。
      陆枕十四岁时,他的叔父见陆枕也是老大不小了,整天招猫逗狗着实不像话。于是每次见了都不给陆枕好颜色,还给陆老大人和哥哥陆大人说侄子这样浪荡着也不成器,应该好好管管了。陆枕每次挨揍,少不了叔父时时打小报告的一份功。时间一长,陆枕也觉出了不对劲儿,每次叔父的小厮暗中窥探他时,他都装作不务正业,仗势欺人的模样。比如说今天当街强抢了某位民女,明天在珍宝店里一掷千金,大肆挥霍,后天他就能在球场上策马狂奔,博得满堂喝彩……
      小厮见了,将这些报告给叔父,叔父再说给老父亲和哥哥听,于是陆枕被传讯问话,这厮被传唤前还能坐在书斋里装作刻苦攻读,朗朗书声让整座院子里的人都能听到。他跟着传话的人走时,还不忘叫书童去请祖母和娘亲。
      “祖父找孙儿来有什么事呀?”见了怒火攻心的陆老大人,陆枕认真的揖了个礼,陆枕长身玉立,一袭青袍,心里打着小九九,面上还装作若无其事,谦良恭顺的样子。
      见孙子一表人才,懂礼知趣,加之面上还是一片茫然,陆老大人再大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咳——”陆老大人清了清嗓子,强打起严肃的神情:“我听你叔父说,你这几天又不务正业,借着御史府的名头,做了不少‘好事’呀!”
      陆老大人说着,陆大人也站在一旁,脸上是阴云密布,隐约可知惊雷将至,马上就是狂风暴雨。
      陆枕瞄了下老爹的脸色,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跟换脸谱似的立刻眼眶通红,鼻子抽气,跟蒙受冤屈的犯人一样,直说:“祖父、父亲,这事冤枉啊!您俩也知道叔父一向看不惯我,平时没少在您们面前少说我的坏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叔父就是想让您俩揍我啊!”
      叔父在一边听了,直接鼻子都气歪了。这小子,是直接当着他的面上眼药水呀!
      叔父赶忙告罪说:“爹、兄长,我是瞧不惯陆枕这小子一天到晚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样子。平时也没少劝你们管教管教他,可没想到在侄子眼中我这个叔父就是挟私报复,只会告黑状的小人!我……我这个叔父,是真的失败呀!”叔父越说越伤心,垂手顿足的,最后索性掩袖哭起来,对着陆老大人说:“儿子无能,这个侄子我是管不下去,也不敢再管了!”说完又向陆大人不断道歉,说自己能力不足,实在管不下去了。
      叔父以进为退,刹了陆枕一个回马枪,陆大人听完是双脸通红,见弟弟痛哭流涕,一时间是又羞又气,忍不住瞪大了虎目,跨步向前,准备抓住儿子就是一通好揍。
      准备充分的陆枕并不着急,通红的眼眶里眼泪登时就淌了下来,直接坐在地上说:“我知道叔父看不惯我行事风格,我自己也觉得实在不堪。但祖父、父亲,都察院是三司之一,您们比我清楚诉讼流程。这让犯人签字画押都要先给辩解的时间,您们就听了叔父的几句话,连证据都没有,就准备对我直接处刑了吗?”陆枕在地上一个劲儿的哭嚎,声声泣血,催人泪下,恨不得直接来个六月飞雪,一副含冤受辱的模样。可惜陆枕当时太年轻,做戏不全套,杜鹃啼血生生被他整成了鬼哭狼嚎,还不忘朝叔父直翻白眼,被眼尖的陆大人不慎瞧见了。
      这一瞧,只气得陆大人怒发冲冠:“你这逆子还有脸狡辩,你叔父把你做的事都告诉我们了,你还要证据,外面的传言就是证据!”陆大人直接换过小厮去拿供奉在祖宗牌位前的荆条。荆条还没打到陆枕身上,闻讯而来的老太太和陆夫人赶到了。
      “混账,你这是要做什么!”见儿子抄起手荆条要往宝贝金孙身上打去,老太太不由得大喝道。
      “娘,您别管。这孽障犯了错,我今天就要让他好好涨涨记性!”见一向疼爱孙子的母亲到了,陆大人拧着脖子说道。
      “我看该涨记性的是你!”老太太见陆大人仍要对乖孙动手,抢过儿子手里的荆条就对着他来了几下。陆大人疼得面色扭曲,碍于老婆孩子都在,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咬着牙装作若无其事。被撇在一边的陆枕看见了,紧紧咬着牙齿,笑声都快喷出来了。
      “你们父子三个这是要做什么呀,对着我的乖孙喊打喊杀的!”教训完儿子,老太太冲着堂前的三位男主人问着话。
      陆老大人穿着飘逸的家居服,摸着发白的胡子,一脸仙风道骨的样子。叔父平时见着老太太,就像老鼠见到了猫,低着头不敢吭声。也就陆大人敢说几句话,声音也放得缓慢,把儿子这几天给做得混账事和盘托出。
      老太太听了睨了一眼陆大人,一副我怎么有这样的蠢儿子,摸着手串不出声,直教陆大人一脸莫名。
      陆夫人见气氛尴尬,连忙开始打圆场:“这次夫君可就做错了。”陆夫人是大家闺秀,声音不急不缓,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就先说枕儿强抢民女这件事吧。那少女原本是一个攀龙附凤之人,见着自己又几番姿色,便想着自己能够进入达官贵人的家里做个姨娘妾室,穿金戴银。但富贵人家的姨娘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她既不是家生的丫鬟,又不是什么艳色逼人、小才微善的女子。因着家里是个破落户,自己又不愿意吃为奴为婢那份苦,借着老父亲病逝,家里无钱安葬,就想卖身葬父,居然还要价五十两银子。普通人家三五两银子就够一年的嚼用了,五十两银子,除了不差钱的豪门富户谁会出。那女子勉强能算清秀,穷乡僻壤里还称得上佳人一枚,跟豪门调教出来的丫环气度是没法比的,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在街上待了四五天,也就是枕儿人小不知事,见女子可怜,给了她银子。谁料那女子得了银子贪心不足,看见枕儿心肠好,死活要赖上枕儿,枕儿不愿意,一通白话弄得女子下不来台。女子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诬赖枕儿,说他强抢民女。”
      陆夫人说完,想到儿子虽然不是多听话的孩子,但平日里还算得上孝顺,平白摊上污名,愈发生气起来。
      “至于在珍宝店里一掷千金的事,就由老身来解释吧。”老太太接着陆夫人的话,慢慢说道:“下个月是老身生日。枕儿孝顺,知道老孙喜欢奇珍,就早早去珍宝店里为老身挑选了南洋来的金贵物什。为了给老身惊喜,还藏着掖着不说,也就前天身边的小厮漏了口,才套出话来。孙子孝顺不想声张,做祖母的也满足孙子的愿望。你这做老子的不了解事情真相就动手,是觉得为娘老了管不了你了吗?”老太太说起陆枕时是一脸微笑,说到陆大人就满身不悦,气愤难当。“还有你做叔父的,”老太太指了指二儿子,生气说:“管教侄子是好事,但你也不能抱着偏见。枕儿做什么事你都用最坏的角度看他,有你这样做叔父的吗?”叔父已经面带愧色了,正准备向侄子道歉,却发现他正歪在嫂子怀里冲自己做着鬼脸,登时眉毛一竖。
      见被教训的小儿子还不服气,老太太转瞬拿出自己作为一家之主的威风:“怎么,连为娘的话也不听了?”叔父一面气急败坏,一面还不得不低声下气,跟老太太赔着不是。
      “还有你这个做祖父的!”老太太将气撒到了一边看戏的老伴身上:“儿子不懂事,你活了一大把年纪还不知道以理服人吗?你说说你,真相都没弄懂,就把我好好学习的孙儿叫来训话……”老太太边说着,边把倍受“委屈”的孙子拉到一旁安慰。
      “我……”陆老大人刚想开口,被老太太一句话给堵上了:“枕儿小小年纪就知道给我这个祖母准备寿礼了,你准备了什么?”老太太这句话说出,陆老大人立刻住嘴了。
      他,他这不是太忙给忘了吗。陆老大人暗自心虚,却并不敢说出来。
      “祖母,孙儿委屈啊!”陆枕见老太太准备对叔父父亲轻拿轻放,小可怜似的说出了这句话。
      一向活蹦乱跳的大孙子被吓成了焉答答的小白菜,于是一场原本针对陆枕的批斗大会最后歪曲成了爱孙心切的老太太面向陆氏三父子的说教大会。老太太老当益壮,喋喋说了两个多时辰不带喘气的。直说得三人面如土色,垂头丧气,保证不再对陆枕抱有偏见,保证服从家里最高领导人的意志,保证好好爱护老太太的金孙。
      总而言之,少年陆枕一语敌过千军万马,生生把针对自己的事件变成了老太太对孙子的护身符。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莫不如是。
      陆枕经此一事声名大噪,至少冲他这么些年干的混账事还没被不苟言笑的老父亲打死就可以知道其应对变通,信口雌黄,栽赃陷害能力早已达到融会贯通、炉火纯青,堪当一代宗师的地步了。
      少年就如此天赐良才,长大后不进入嘴炮遍地能言善辩怼天怼地,逮着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上书弹劾的都察院,岂不是白璧蒙尘、黄金埋土。

      想到这里,明源也不由得暗笑:“他这性格,让他去兵部还真是埋没了他。”
      两人对月举杯,清风共明月,花影映婵娟。良辰美景,自然文章,秉烛夜游,且乐且歌。
      “明源,我已经向吏部申请外放了。”微醺间,明源听见奚恂说出这句话,慢慢醒神。
      “为什么?”他问。奚恂是三年前的状元,甫入职就是翰林院修撰,未来“储相”人选之一。在他的脚下,是一片青云之路。他实在想不通,正当华年的奚恂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突然发现自己并不适应朝堂的生活。”奚恂轻声说着,“一直以来,我都很迷惑自己究竟是听从父亲的话,走一条高官厚禄之道;还是遵从自己的内心,窈窕寻壑,崎岖经丘。”
      月色之下,奚恂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洒脱。
      “能下定决心倒是多亏了陆枕。”想到好友做的那些荒唐事,他不禁微笑“陆枕是陆大人的独子,陆家三代荣辱系于他的身上,他想弃笔从戎,既逃不了,也不想逃。轻狂浪荡,不过是他对自己最后的放纵。我家中还有小弟,二弟他一直渴望像父亲那样,我这个兄长在前面压着,他就永远也上不去。朝堂于我而言就像樊笼,下放地方,也可以好好体察生计民生,连带着遍访群山,周游列湖。”
      “你的申请会批下来吗?”明源问道。清楚好友决心已定,他只是担心奚恂的请求很可能会留中不发。大虞建立百年来,从未有过状元好端端的做着京官,自己申请外放的事,吏部不可能不管士林声誉,同意奚恂的奏疏。
      “顾太傅已经同意了。”奚恂缓缓说着:“顾太傅虽然为人高傲,但他也了解我。与其朝中多一个不务正业的官员,不如地方多一个为民请命的实吏。”
      “也无惧天下口舌?”明源问道。
      “天下唯庸人无咎无誉,有何惧之?”奚恂坚定看着他。奚恂是典型的士大夫儒雅类型,一贯奉行君子藏锋不露。望着奚恂脸上的决然,明源不由得内心触动。奚恂信念已定,他的信仰又在何处?
      当年三人骑马游街的场景历历在目前:
      春风得意马蹄疾,金榜游街,陆枕朝着被袭来的鲜花锦帕弄得避闪不及的明源说:“明贤弟,为兄就替你消受消受这美人恩!”
      陆枕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说完话突然向后仰身,伸手接住了几枝迫不及待飞向明源的花儿,他转过头望向浅笑的明源,正志得意满准备表功,俄顷一枝桃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空袭来,榜眼两手已经接满了花枝绣帕一类物事,娴熟君子六艺的他也不担心,直接一个倒挂金钩,亮出洁白的牙齿衔住了斜飞而来的桃枝。
      一朵牡丹正好破空而来,直接飞上了明源的发髻,给清朗的探花郎增添了几分艳色,一时现场的气氛被弄到了高潮,只剩下街内楼上的群众不断起哄说:“榜眼探花接得好,再试几下!”于是千张锦帕,万朵花卉结成浓密大网齐齐向两位龙虎榜上的青年才俊拥来,铺天盖地之势惊得二人只好打马逃窜,却又被密不透风的人群给围住不得前行,怎一个惨字了得。
      一向带着忠厚老实面具的状元郎奚恂和骑马在后的众位新科进士已经悄悄拍马远离了事故中心的两位男主角,个个笑得前俯后仰,全无同僚之情。毕竟前车之鉴还在眼前,权且做个看客也颇有几番滋味。
      可惜进士游街,状元又是其中的中心,百姓和诸位官员家眷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番难得的机会,于是有花的扔花,有帕子的扔帕子,担心扔的东西不够多,还有心灵手巧的妙龄女子遣人去了周边的布庄店铺买上几匹帛布现场做起了绢花扔向诸位进士。更有发现财机的小商贩,凭借着走街串巷的灵活身手,赶忙从别处运来了诸多时兴的花儿,水泄不通的街道一时下起了密密麻麻的花雨,纯粹的群体攻击,整得众位进士抱头鼠窜,头上身上满是花瓣绢布,奚恂更是被弄得乱簪上了满头春花。
      ……
      “明源,你也别想那么多了,今晚你我二人不醉不归!”奚恂笑着看向明源,将他从回忆中拉出来。
      “好,不醉不归。”明源回以微笑。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吩咐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著眼看王侯?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朦胧中,明源听见身边有歌声响起,不知是奚恂唱的,还是他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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