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幕九（新） ...
-
金色在双神场上炸开，芬尔茨捕捉到了某种碎裂声，但祂面上没什么成功的喜色，毕竟祂清楚地看见在攻击即将接触到盾牌时，有一抹黑色悄然绽放。
神沉着一张脸看着金光散去，看着从中露出的一个黑团。像是要印证祂的想法般，黑团破开，变回了灵体肩上的披风。
瑞纳森半蹲在瑞姆纳忒身侧，一手将看不出来是否还有意识的灵护在怀中，一手握着立于地面的权杖，金属质感的金色缎带舒张散开，其上原本因为冲击而四处纵横的裂纹消失殆尽，唯余反射的锐光。
神的银瞳缓慢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在瑞纳森身上，语调里仿佛浸着寒冰：“……他呢？”
瑞纳森没有说话，一个封存管破开空间飘出，轻轻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封存管内，紫金色的灵魂光球悬浮在正中央，上下尽是在不断扩张领地的暗元素，而它们的触须离灵魂光球仅仅只差两厘米。瑞纳森收回权杖，右手按在封存管上，一句话止住了芬尔茨想过来抢的脚步：“你觉得是你快，还是我的暗元素快。”
某种妖异的纹路又一次爬满神的银瞳，徐徐蔓延回双神场的金色雾气开始震颤，瑞纳森按着封存管的手猛一收紧——剧烈的撕裂感自灵魂深处传来，瑞姆纳忒之前缝合的措施根根崩断，无数裂痕蜿蜒爬上躯壳，浅淡的金光自缝隙中透出，化作一条条神语无视身体主人的意愿四处游走，拖拽着裂缝逐步扩大。
瑞纳森深吸一口气，稳住因为剧痛而不自觉发抖的身躯和语调，朝芬尔茨挑衅一笑：“你大可继续，但我要是疼得手一抖没控制好暗元素的步调、让它们直接把这灵魂吞了我可不负责。”
芬尔茨盯着那个封存管，就这两三句话的功夫，管中两边的暗元素离灵魂光球已经只剩半厘米了。当它们碰到的那一刻，这个灵魂将再不存在于世间，永永远远的消失殆尽——被暗元素侵蚀的灵魂连转生的可能性都将被剥夺。
“你如果不是那么在乎他，那也行吧，是我失算。”
黑色只要再前进一点，属于祂的东西就又一次消失了。
因为祂，又消失了。
——艾尔巴，你太肆意妄为了。
如同按下休止符，所有疼痛偃旗息鼓，神语回缩，裂痕闭合，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是之前如同碎瓷器一般的可怖模样。
瑞纳森几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气，在封存管上敲了两下，让即将碰到光球的暗元素停滞。
“你要什么？”
“向法则起誓，把你在神代馆里暗藏的所有神力全部撤走，并永不再犯。”
芬尔茨将目光从封存管移至瑞纳森脸上，冷呵了一声：“以天地为鉴，法则为证，我芬尔茨会收回留于神代馆的所有神力，并保证直至遥不可及的未来，它都将不再出现于神代馆内。”
神许下誓言的音调刚落，一圈素色的环缠上芬尔茨的右手腕，随后隐匿。于此同时，数不清的金色光点从神代馆、从各神代身上飘出，汇聚成一条金色的光河没入芬尔茨掌心。等所有神力回收后，神的银瞳又一次落在瑞纳森身上。
瑞纳森又敲了下封存管，让暗元素上下各回缩五厘米，然后扬手将其扔给芬尔茨——他倒是希望趁机多提点要求，但这个筹码并没有重要到让他可以狮子大开口，能够让神代馆在一定程度上摆脱神的侵入已经是极限了。
芬尔茨一把接住封存管，确认灵魂尚且完好后深深看了眼面前两个近乎一致的身影，化作一道金光返回了神域。
双神场重归寂静，虽说地面坑坑洼洼，但反正也就是个广场、靠神界自己慢慢修复就行了，没有影响到空间传输装置是不幸中的万幸。虽说最后被从神代馆和自己身上冒出的漫天金光吓得够呛，但既然已经解决那也不用太操心，等待许久的神代们迈着匆忙的步伐走向传输法阵、终于能够前往各自事务单上标注的空间坐标。
目送芬尔茨离去后，瑞纳森身形一晃，赶忙一手撑住地面才没带着瑞姆纳忒倒在地上。
怒火中烧的神果然压迫力十足，他差点以为自己的灵魂要被撕碎了。
瑞纳森原地缓了会，拍了拍几乎凝固住一个姿势的另一个自己：“瑞姆纳忒？瑞姆纳忒？听得见吗？”
靠在他怀中的灵没有任何反应，瑞纳森抓住他尚存的左手晃了晃，冰冷的温度在掌心和臂弯间弥散，他甚至觉得被瑞姆纳忒靠着的那左半边身子冷得发僵。暗元素一刻不停地顺着瑞纳森的指引在瑞姆纳忒体内循环流动，帮他修补几乎面目全非的躯壳。
有些发软的身躯终于重新恢复了点气力，瑞纳森撑着腿半起身，确认自身问题不大后扯下斗篷外套将瑞姆纳忒裹好后抱起，踉跄着逆着神代群走了两步后总算稳住了步伐，他有些害怕空间魔法那点轻微的扰动都会打破瑞姆纳忒目前脆弱的魂体，就这样一步步走上回暗之殿堂的路。
沿途路遇的神代像往常一样会不经意驻足目送他擦肩而过，偶尔有几个可能是后生的神代对他抱着的对象有些好奇，但最终也只是和同伴小声嘀咕几句后离开；有木之神代跑过来问他刚刚到处飞出的金色光点是什么情况，得到回答后顶着一脸天崩地裂的表情朝主馆的方向飞奔而去；四处都是奔波的各属性神代，一如神代馆的每一日。
在同往常一般无二的景色中，瑞纳森回到了暗属性区，他一步不停地走入暗之殿堂的最深处，将自己和瑞姆纳忒一起没入“池”中。
浓郁到排异一切其他属性的暗元素池里，瑞纳森终于彻底地舒了口气，他看了眼被自己抱在怀里的瑞姆纳忒，欣慰地看到暗之神代的自愈能力终于在这纯粹的暗元素环境下被激活了，魂体的逸散速度在此时本貌相接触的情况下几乎降至零点，瑞纳森也能不需要做一些额外的举动就帮瑞姆纳忒进行灵魂上的修复，顺便给他自己被撕裂开的灵魂也疗愈一二。
瑞纳森靠在池边，环抱着的瑞姆纳忒趴在他身上，头歪歪地枕着他的肩，他只要略微垂目就能看到对方还完好的左半脸，灵魂循环以两灵相贴的部位为桥梁走了一圈又一圈，一点点抹去冰冷，带回暖意。
灵体就这样垂目看着怀中的灵，情绪沉淀间，喃喃自语：“……分明待在中庭就行了……”
待在那，芬尔茨的神念进不去，就算神在神代馆埋下的神力再多，也无法侵入暗属性区的深处，他会很安全，只要等着瑞纳森那边结束就行了。
瑞纳森能够想到，身为同一个灵魂也同样了解现状的瑞姆纳忒也能想到，这是损失最小的选择。
就算想得自私一点，待在暗之殿堂对于瑞姆纳忒而言也是最安全的选择。
根本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去双神场和芬尔茨正面对上。
“为什么要去呢？”
寂静在漆黑中弥散，瑞纳森并没有要听到回答的想法，他只是在不解。
哪怕他从一开始就笃定瑞姆纳忒一定会追着芬尔茨离开暗之殿堂，但那只是他的直觉，他仍然不解。
意识到瑞姆纳忒的态度，中途转变策略、以退为进，他做好了两种预案甚至已经默认情况会走向他独自面对芬尔茨的局面，但最终仍是获得了最期望的路线和成果。他不明白，分明站在瑞姆纳忒的立场、就利弊而言另一个方案才是最优的道路，为什么瑞姆纳忒会毫不犹豫地踏上双神场。
为什么呢？
“……、……为…什么……？”
轻得几乎一碰就碎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瑞纳森看到瑞姆纳忒原本紧闭的左眼睁开一条缝，里面漆黑的影子对着他的方向，不知是确认了什么，灵的面上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
“你……就是最重要的理由。”
瑞纳森有些发怔：“我？但是……我……不、不对，先不谈这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瑞姆纳忒闭上眼，沉默许久，久到瑞纳森以为他又一次失去意识时，才发出几声气音：“……完全……动不了……”
“那就别说话了，专心养……”
“芬尔茨的……回路信息……已经解析成功了……”瑞姆纳忒继续道，对瑞纳森的告诫权当没听见，“等我……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帮你把接口……封的更彻底一点……”
瑞纳森想说些什么，但有什么堵住他的喉口让他一个音节也发不出，他混乱地看着瑞姆纳忒，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灵都这副模样了还在挂记他灵魂的事——之前但凡有一念之差，瑞姆纳忒此刻已经魂飞魄散了。
大概是他的表情完美反映出了此时混乱的心境，瑞纳森听到瑞姆纳忒笑了一声。
他有些气闷地瞪着对方：“……你还有力气笑。”
“你啊……之前气势汹汹……说要把我利用到底……怎么这会儿……开始于心不忍了……？”瑞姆纳忒的话语断断续续，但其中的揶揄意味却是一点不少，“暗之神代大人……不是如暗元素一般冰冷无情吗……？”
瑞纳森：“……”
瑞纳森抬手盖住了瑞姆纳忒的眼睛：“好好休息吧，都开始说胡话了。”
相贴的胸膛感受到对方轻微的震颤，瑞纳森无奈地收紧手臂，拥着自己的半身，放任自己沉入“池”底。
灵魂被神语纹路撕裂对瑞纳森来说习以为常，自他新生起这就是芬尔茨常用的管教手段了——看到不该看的资料、去到不该去的地方、又或是单纯的心情不好。上一瞬能亲昵地搂着他随手甩几个只有神才能做到的小把戏，下一瞬也会突然收紧手掌给他来个猝不及防地当头一棒，心情的诡变率堪比鬼界最混乱的气候季。尚被禁足在神殿时隽戎会在他疼得动不了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安慰，离开神殿后瑞纳森就学会了把自己溶解在“池”里放空思绪，灵魂和暗元素不分彼此的状态将痛感降到了最低，同时还能修复伤口，可谓一举两得。随着次数增加，整个流程已经愈发轻车熟路，修复和镇痛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被扔进神力池的那次除外。
所以，哪怕是这种程度的灵魂撕裂，不到一个神界日的时间瑞纳森已经是基本恢复了行动能力，不过考虑到瑞姆纳忒的状态他没有选择去现界处理事务单，而是揣着一叠只需反馈空间坐标的事务单靠在池边，保证两灵有一部分相互接触，然后写两张看一眼、写三张再看一眼，写完了就去神代馆主馆交了再拿一叠继续。
如此，半个月后。
“……都长好了，别摸了。”
“感觉这里还有点凹陷，骨头真的都长好了吗？还有这里……”
“那是正常的骨骼结构！”瑞姆纳忒一巴掌拍在把他全身上下都摸了个遍的瑞纳森手上，奋力抽出已经是被捏第四遍的右手，看着对面灵体认真的神色语气分外无奈，“你都魔力探测五六遍了。”
瑞纳森抿抿唇：“我不放心。”
“你都看着一点点长好的还不放心？更何况……”瑞姆纳忒凉飕飕瞥了他一眼，“既然这么在意，当时就别混在神代群里看那么久戏。”
冰冷无情的暗之神代完全没有行动被戳穿的窘迫，只是语气略有讶异：“你当时都那副模样了，还能注意到我在哪？”
“随时把握战场情况是基本素养。”瑞姆纳忒语气漠然，抬手在指间凝出一根灿金色的长针，望向另一个自己的眼神里泄出少许不怀好意，“过来。”
纯粹的暗元素池内本不该有任何其他元素的容身地，但瑞姆纳忒捻着的长针形态极其稳固，没有半点被侵扰的迹象——这并不意外，毕竟瑞纳森的灵魂状态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大号长针：神力混合着暗元素，交融得几乎不分彼此。
“会很疼，忍着。”
没给瑞纳森任何心理准备的时间，瑞姆纳忒直接将手绕到对面灵体的后颈处，将长针以斜向下的角度径直刺入，然后横向一撇一挑，就着这样平行穿入躯体的状态用力向下一抹——金色的神语猛地激荡扬起，牵拉着暗元素凝结成的血肉向外撕开，露出内部更加纠缠混杂的金黑色纹路。瑞姆纳忒将长针分成两根，一根钉着最初应激分离的一小段神语纹路，另一根沿着纹路继续深入、将和黑色混杂的金色一点点挑开。被挑出的金色顺着惯性回弹，但那根把它挑起的针似乎在纹路上面抹了什么，使得它虽然复位了但和黑色之间始终有着一层隔离膜、无法复原到最开始与黑交融的状态。
神语纹路撕开的口并不算大，当那一片所有的金色都被挑过一遍后，瑞姆纳忒将固定的针略微拔起，顺着刚才的方向继续向下抹开，在第二段纹路被激起时迅速将其钉住，开始重复先前的流程。
当撕裂开第六道口子的时候，瑞姆纳忒顿了顿，他瞥了眼已经整个躯体都塌在他身上的瑞纳森，将手上的力度放轻了些：“你再用力你的手指就要被你掰断了。松开，抱着我。”
全程半句痛呼都没有的瑞纳森稍稍站直了些，松开刚刚死死绞着的双手环抱住瑞姆纳忒的腰，将头埋在对方的颈窝。瑞姆纳忒感觉到一股气流洒在他的锁骨上，带着些许湿意和轻微的震颤。他垂目等了片刻，开始继续下针，环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压在肩颈处的头颅力道大得惊人，瑞姆纳忒有那么一瞬觉得这个躯体要被瑞纳森直接绞断，但再大的力道也没影响他双手操作的稳定，每一道金色都被精确地挑出，哪怕最纠缠不清的部位也没损伤到一分一毫的黑。
这像一场漫长的酷刑，当两根金针被磨短到几乎不可见、瑞姆纳忒终于宣告结束时，瑞纳森已经连抱着自己半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如一团堪堪聚起的暗元素球挂在瑞姆纳忒身上，一声不吭。
瑞姆纳忒任他挂着，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瑞纳森背上轻抚，身后的暗元素局部略微固化，如同一张无形的软垫将他托住。
或许是从绵长的疼痛后劲中缓过来了，整个都快摊开的暗元素团回缩聚拢，重新凝成瑞纳森惯常的姿态，尚还有点发飘的语气在瑞姆纳忒耳畔响起：“你不问……他的情况吗？”
瑞姆纳忒手一顿：“谁？噢，你说被你当做筹码和芬尔茨交涉的那个？”
瑞纳森下颌搁在瑞姆纳忒肩上，把灵当成一个大型抱枕搂抱着，他略微琢磨了下对方的语气：“所以你们并不是恋人。”
“恋人？哈。”这或许是瑞纳森迄今为止听到过瑞姆纳忒最嘲弄和讽刺的语气，“当年他差点把我的脑子变成一座神经元坟场的时候也企图这样更改我的认知，怎么，看来在你这倒是实现了？”
“我没有相信他的说辞。”
“没有？小子，你要不要细数一下他在你身上都干过什么。”瑞姆纳忒截住瑞纳森的话音，“停，别告诉我，不然我怕我忍不住把你全身的皮都剥下来烧掉。”
刚刚基本等于被按着剥了一遍皮的瑞纳森：……
瑞纳森不想说话，直接把“枕头”抱紧了些闭眼开睡。
所以他并没有看到，一手支着脸颊垂目看着他的瑞姆纳忒，漆黑瞳眸中沉凝的暗色。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幕九（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