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魂同生》苍蓝晨曦

11、幕十一

　　在一切准备就绪、做完最后的检查时，瑞姆纳忒拍了拍瑞纳森的领口，红瞳里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去再一次迎接新生吧。”
　　根据他们的计划这话倒是没错，但瑞纳森总觉得瑞姆纳忒还有些其他的意思在里面，可他想不出来，瑞姆纳忒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面色平淡地目送他离开了独立空间。

　　和瑞纳森最初的想法不同，用以神代新生的转生池反倒不在神代馆区域内，而是立于光暗两属性“池”的交界处，它形如一个巨大的树，每一丛枝丫代表一种属性的神代，每一位神代的火焰组成树木的枝叶——神代馆主馆内的神代状况观测树，也正是它的投影。巨大的建筑遮蔽了大半天空，颜色各异的火焰交融燃烧，却并不使树的颜色显得庸俗缭乱；最顶端是两根分叉对称的枝干，一边空无一物，一边黑火炽烈，正是代表着光属性和暗属性神代的分支。
　　瑞纳森抬头看了一阵后便收回视线转向面前的门，根据资料的记载，转生池本身是一个只出不进的封闭场所，但考虑到据说当初芬尔茨是直接闯入转生池将刚新生的他带走的，这个封闭性的严密程度或许需要打个问号。更何况它位于公共的地界，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神完全渗透了也不值得奇怪。
　　至于为什么关乎神代种族存续的转生池建在这种地方、芬尔茨如果彻底渗透了转生池又为什么不直接让神代种族彻底灭绝，大约只有法则知道了。

　　瑞纳森谨慎地靠近大门，抬手试探性地摸向两块门板相合的缝隙，在他的指尖将将要触碰到时，大门毫无征兆地向内滑开，这个据说只出不进的场所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门内是一个广阔宽敞的房间，巨大的圆形水池与最里面的墙面相交，占据了近三分之一的空间，水池内的素白色液体泛着点点微光，倒映着墙面上的树状沟壑和分支顶端燃烧的火芯；房间内弥漫着某种浅色的薄雾和光点，将整个转生池内部衬得如梦似幻。
　　这是一个让人不由得想驻足观赏的空间，如果芬尔茨没坐在池边、正将某个燃烧的火芯没入池水看着它熄灭的话。

　　“真慢啊，我等得都要把这些芯子熄完了。”芬尔茨抬起左手，残留的池水顺着祂的指节如星光般滴落回池中，已然熄灭的火芯在神的指掌间像一个残破不堪的炭块，下一瞬便被收拢的五指碾成齑粉。
　　瑞纳森注视着被芬尔茨无趣地洒进池内的粉末，知道就在刚刚，神代群体里永久减少了一员。
　　轻而易举就远程抹杀掉一名神代的芬尔茨面上意兴阑珊，丝毫没有掌控了神之代理者生杀大权的得色，祂转头看向门口的暗之神代，左耳上的紫水晶耳坠轻轻摇晃，闪过转瞬而逝的反射光：“可惜，支柱有法则庇佑，哪怕是我也拿不下来。”
　　瑞纳森看着第一次出现在神身上的饰品，眉尾一抽——很好，是最坏的情况，在转生池等着的是芬尔茨本尊。他瞥了眼神背后的转生池主体和象征着神代生命核心的火焰，芬尔茨很显然没有好心换战场的打算，瑞纳森不知道芬尔茨在所谓等他的时候捏碎了多少，但接下来的战斗很难不波及到那边，而且不比过去的换代战争，这种情况下每碎一个火芯神代就会真正少一个，再要增加只能依靠考核来转化出后生神代。如果碎裂得过多，神代极有可能进入比当初初神历末期还要严峻的寒冬时代。
　　不过……
　　瑞纳森扫视了一圈没有任何破坏痕迹的转生池，抬手召出了权杖。
　　几乎是在黑色凝聚的同一刻，金色砸了下来。
　　庞大魔力的对撞搅碎了房间内的迷雾，在池水上荡开一波接一波经久不衰的涟漪。冲击波和溅射的魔力碎块在墙面地板上削出深浅不一的凹痕，承载着火焰的树痕虽位于房内最里面的墙壁上，但依旧被砸落了数不清的枝叶，原本茂盛的火焰之树顷刻间熄灭了一半，飘落的火芯残骸在池水靠近墙面的地方铺上一层暗色浮尘。
　　芬尔茨瞥了一眼，嘲讽地笑道：“我以为你至少会收下力，或者留出一部分力量护住那边。”
　　瑞纳森站在原地巍然不动，漠然抬眼透过不断爆裂的对撞能量望着芬尔茨：“神之代理者会因为人数骤减进入寒冬……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你不会坐视它们全灭的。
　　“毕竟如果神代群体真的一个都不剩了，也就意味着尼戈暮彻底死去了。”
　　神力骤然凌厉，同时一股熟悉的撕扯感在瑞纳森魂体深处涌出，他生生止住了想要虚化自身的潜意识举动，却还是因为分心于即将到来的疼痛使得魔力流中断了一瞬，如利刃般的神力趁机撕破暗元素组成的进攻阵型，直冲施术者而去。在瑞纳森强行扭转身形避开攻击时，象征光元素的铂金色从房间内数个方向猛然炸裂。数条金色的虚影自神身后扬起，在一片不可视物的光芒中朝着某个方向抽去。而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黑色的长矛穿破层层阻拦，顷刻间撞碎了芬尔茨的防御阵，狠狠钉入了神的左肩。
　　光亮渐息，再一次显露出身形的瑞纳森体表升腾着因为光元素灼烧而起的轻烟，空闲的右手抓着已经只剩半截的金色长鞭，权杖上的黑水晶泛着少许裂痕，但其上的黑光却无丝毫减弱。
　　神面无表情地拔出左肩上的长矛掰断，金色的血液在衣袍上晕开，混着逐渐成型的妖异纹路爬上面颊。
　　暗之神代将长鞭丢弃在一边，黑色给他全身都泼了一层墨，躯体上裂痕里隐隐透出的金光还没来得及和权杖上的金色缎带交相辉映，就被愈合的伤口埋入深处。
　　平静的对视不到一秒便被又一次相撞的魔力打破，但和之前如同两个木桩大炮对垒的情况不同，芬尔茨保持着攻击的态势急速近身，暗色如水波瞬间淹没了瑞纳森周身近五米的区域，如同深渊对神张开大口。数道铂金色长刃凝聚劈砍，芬尔茨在伸手探入缝隙时猛喝一声：“别动！”
　　暗幕之后的瑞纳森几乎下意识要停止，但预先设下的指令依旧带着他的魔力化作浓稠的暗元素卷向侵入者，蛮横的侵蚀特性几乎在瞬间融化了神的防御、咬上本体。
　　遭到攻击的结果让芬尔茨挑了挑眉，但祂丝毫不在意损耗般强顶着几乎要蔓延至核心的暗元素在暗幕内猛地点燃神力。

　　巨大的爆炸让整个转生池建筑都晃了晃，把门外想方设法进入却死活打不开门的一众神代吓了一跳。
　　“果然是暗和芬尔茨在里面打起来了！法则在上，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面打起来？！”
　　“转生池分明只出不进，他们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一位正面色焦急抬头看着转生树上火焰越来越少的水之神代突然发出一声尖叫，随后就像一个风化的石像般倒下摔成遍地齑粉。周边的神代神色麻木地看着粉末被神界的雾气卷起吸收，最终什么也不剩。
　　“……有‘廊’的消息吗？”
　　“你知道从来没有神代可以主动联系上‘廊’。”
　　“所以就这样干看着吗？”一位后生的土之神代皱眉大喊，“都说当初是芬尔茨强闯入转生池带走了暗，那之后就没有一个灵体去检查一下转生池的情况吗？”
　　“怎么没有？但是没有一个神代能够进去！就算趁着有神代新生开门出来，也会被拦在外面！”
　　“那芬尔茨是怎么进去的？暗又是怎么进去的？”
　　“我们要是知道也不至于陷入这样被动的局面了！”
　　“行了别吵了！”新上任的神代馆主负责人插丨进争吵的神代之间，他看着熄灭趋势逐渐放缓的转生树，面色严峻，“不管暗和神是怎么进去的，至少现在我们对转生池毫无办法。火在熄灭，意味着这部分力量将重新归于‘廊’，根据经验‘廊’会自发平衡能量配比，等他们打完了，新生的灵体和开启考核的灵体会逐步增加，所以只要他们别打得把火全熄了就行——根据现在的情况推断不至于到这一步。现在当务之急，保证紧急的平衡事务不会被耽搁，余下的人手——如果还有的话——全部前往现界确认通过考核的后生神代情况。有吵架的功夫不如向法则祈祷一下暗别输给神，其他的也就罢了，我们损失不起一位暗之神代——现在的暗属性事务单和“池”的平衡没有神代可以代班。”

　　转生池内。
　　原本缥缈梦幻的房间已是遍地狼藉，几番近距离交手辗转腾挪后，瑞纳森的后脚跟撞上了一块台阶——素白色的转生池水就在他身后。暗元素萦绕着他斜横在身前的权杖周边、随时准备转换成防御或攻击的态势，权杖上原本对称的两根金色缎带已经一长一短、其上触目惊心的裂痕让人不会怀疑下一次冲击便会使其彻底断成碎片，瑞纳森抹去从颊侧贯至颈侧的伤痕，看着对面同样姿态狼狈的芬尔茨略微皱眉。
　　——芬尔茨，这位被神代的攻击斩断一根发丝都会暴怒的神，什么时候会使用自杀式袭击了？
　　瑞纳森的目光移向神左耳上的紫水晶耳坠，觉得自己偶尔捕捉到的细微灵魂波动不是错觉。不过……
　　身后的墙壁上，树痕的最顶端，黑色火焰正静静燃烧，先前的任何冲击都未让其动摇分毫。
　　……他本来也不是来转生池跟芬尔茨拼个你死我活的。
　　36卷关于转生池的详解，无不在告诉他一件事，即是完整的传承记忆仅有在神代刚新生的那一段时间才会慢慢渗入，因此想要重获它必须进行一次新生，而最快的新生的方法便是自己将自己的火芯放入转生池中。象征暗之神代的火芯不受外界干扰，但如果是他自己，应当能够摘下。落入池中前的火芯异常脆弱，他必须保证那段时间内芬尔茨无法破坏它，否则等待他的就是彻底的消亡。
　　“你想要传承。”在他思绪之际，芬尔茨忽地开口，纹路在神的银瞳中明灭，金色自祂脚下蔓延开，“就那么想要吗？也是，离了所谓‘传承’，本来就废物的残次品更加不堪一击了。”
　　即将渗入转生池的金色被黑色阻隔，在地面上形成泾渭分明的二色湖泊。
　　神完全没在意这莫名的角力，祂扬起带着疯狂的笑，对瑞纳森抬起右手：“不过既然你想要，那就给你好了。”
　　尖锐的警戒雷达在瑞纳森脑海炸响，没等他做出什么应对，便感觉到灵魂内的所有金色开始躁动，那些神语纹路企图破壳而出，却因为其上的封闭阻隔一时难以为继。暗元素凝成长矛刺向芬尔茨，试图打断祂的动作，却在刚刚越过金黑的分界线时被金色湖泊掀起的波涛拍下。瑞纳森压制着灵魂内乱窜的神语，正准备继续攻击，黑色的火焰蓦地包裹了他。
　　什……？！
　　毫无预兆的火焰顷刻间吞没了瑞纳森的整个躯体，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这火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以他的魔力、以他的灵魂——不，是以暗元素为火种在燃烧。他感觉到强烈的同源共振在引爆他体内剩余的所有魔力，混杂着被灼烧的痛苦几乎令他无法平稳站立。瑞纳森死死拄着权杖，似有所感的转头看向身后——
　　那枚燃着黑色火焰的火芯上，此刻爬满了金色纹路，就像他一样。
　　“从概念上说，你和那东西完全等同。不用谢，亲爱的，在你睡着的这段时间，我、会、好、好、帮、你、看、着、的。”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前方传来，后倾的失重感顷刻占据了他的一部分感知，在视线被池水淹没的前一秒，瑞纳森看到树痕顶端的黑火火芯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推，滚入了转生池。

　　神之代理者存在数万年，大概没有任何一个灵体体会过被直接扔入转生池的感觉。就算是瑞纳森的预案，他也只是觉得把火芯放入池水中就行了，他本灵体或许是直接破碎进入新生流程，并不会有过多的自我意识，接下来只要交给灵魂上刻下的术式自动实施就好。
　　所以，瑞纳森第一次知道，落入池水的瞬间会将他的形体彻底消融，他感觉不到自己灵魂的任何一部分，只有意识在一片虚无中飘荡。
　　而这片虚无在挤压他。
　　他感觉到意识在急速变得恍惚，巨大的困倦感冲刷清醒，瑞纳森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是一直醒着还是刚刚惊醒。
　　然后，他感觉到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意识的三次眨眼间，他已经有些想不起来神代馆那些神之代理者的面容是什么样的了。
　　他在神殿做过什么？
　　神殿里除了芬尔茨还有谁在吗？
　　神代馆……发生过什么事吗？
　　他当时去现界发现了什么？
　　他回到神界……有什么人和他一起回来的？
　　谁帮他封住的灵魂内的创口？
　　他为什么会知道关于初代的事？
　　意识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像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房间内的陈设被雾气笼罩，有个身影在房间内走动，朦胧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质量不佳的传话阵。
　　瑞纳森拼命想看清那里是哪里、想看清那个身影是谁。
　　他直觉那是很重要的事物，他不该忘记。
　　——为什么不能忘记？
　　意识深处一个声音蓦地响起。
　　——他只需要记得结果就行，无意义的附庸消息没有记住的必要。
　　不、行……
　　——没有什么不行的。他是暗属性的神之代理者，他是天地灵体，他是依索拉普亚，他需要履行他的职责。
　　……他…他是……
　　虚无将瑞纳森的意识几乎压缩成一个小点，那之中漠然的语调用着他的声音在迅速计算得失，如同一个精密的仪器在对记忆进行分割。
　　任由转生池抹消全部记忆太浪费了，有些了解到的知识留下对未来的帮助更大。
　　他如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