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幕一（新） ...
-
五神历1554年。
神界，神代馆藏书阁。
“《神史》？”柜台里的老者推了推鼻梁上的单边眼镜，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灵体，“那东西又臭又长而且废话连篇，你要它干什么？”
虽是这样说着，老者依旧打开了卷宗去定位神史的摆放架。
“只是想查点东西。”站在柜台前的灵体语气淡漠。
老者略有不解，但即是来访者的需求也无需他多言，只是秉承着同对方多说几句话的小心思，他一边从管理簿中调出相关资料一边絮絮叨叨：“那里面能查到什么？除了战争就是战争，神与神代之间的冲突来回也就那几种模式，结局不外乎代理者尽数沉眠和神殿易主二种……啊。”他忽地记起在这位灵体身上发生的事，“你是想要芬尔茨的信息？那样的话我有更适合资料推荐。”
面前这位管理员大有拉着他聊上一整个神界日的气势，但来访的灵体并未产生丝毫不耐，只是对对方最后的疑问回道：“不是，再者我要芬尔茨的信息做什么？”
“我以为……不，没什么。”管理员压下未竟之言，看着罗列在检索结果栏里的一长串资料书目，吐了口气，“那你想查什么？神史太冗长了，查起来费劲，或许有别的资料会更方便一点。”
“神和神代的变更史。”
本是略有遗憾的管理员猛地抬起头，翠绿瞳眸中倒映着面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的银发灵体，一时说不出话。
而对方仅仅是微微抬起眼睑，一双红瞳内全是淡漠。那毫无波动的表情似乎在问：有什么问题吗？
管理员视线移向灵体身后，藏书阁敞开的大门外是神界一如既往的浅金色薄雾，偶尔会有一两个神之代理者在路过门口时注意到里面的灵体偷偷驻足旁观数秒，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去。视线移回，站在柜台前的灵体依旧沉默地等待他的答复。
老者吐出口气，手指状似无意地在桌面上敲起一串连音，语气略有担忧：“暗……没关系吗？芬尔茨祂不会……”
被称作暗的灵体漠然瞥了一眼敲击部位，音调并没有丝毫起伏变化：“怎么，你要给的资料属于‘禁书’？”
“不，当然不是。《迭代簿》里的内容你随便在神代馆找个人都知道一二。”老者连连摇头，尽己所能将这书描述成再常见不过的常识性资料，仿佛所有神代生来就应该知道——只是暗情况特殊而已，“我找找……喏，给你。”
银发灵体接过老者递来的卷宗，低声道谢后便转身准备离开藏书阁。
管理员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注视着门外一点点缩小的黑影，不由得叹出一口气。
《迭代簿》……确实不属于禁书，但这只是神代馆的认知，而最重要的芬尔茨会如何想，那就全凭那位的心情了。
他由衷地希望不要没过多久就听见暗又被叫去神殿了。
那位暗之神之代理者的考核是何时开始的他不太知道，但他清楚地记得神代馆主馆里代表暗属性的火焰燃起的那一天，身处三界各处的神代都被迫停下他们在做的一切——所有的暗元素在那一刻暴.乱，深渊舒张开了它凝固数千亿万年的身躯，三界的光暗比产生一瞬的失衡。它们是那样疯狂地涌动着，为自己终于诞生的王欢呼。而那时候，还是三神历。空闲已久的支柱属性之一迎来了主人，这件事令神代馆大为兴奋，数不清的神之代理者进入现界企图接触那位暗，却无一将他成功带回神界。
他们本并不在意，毕竟后生的神之代理者比起定居神界大多都更喜欢在现界四处奔波，既然暗无意那便也不过多强求，毕竟光其诞生本身就已经缓解诸多让他们焦头烂额许久的状况了。可谁知在四神历时，现界突然发生了一次极为严重的暗元素爆炸，直接将某一个世界的陆地炸成两半。而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燃烧近五千年的暗属性火焰熄灭了，唯余的火芯带着其上交错的裂痕落入转生池。约五百年后，四神历终止，被誉为神代噩梦的芬尔茨第二次坐上神座，神史从此进入五神历。直到五神历980年左右，芬尔茨突然闯入转生池将新生的暗之神代掳至神殿，众神代才将那场几乎毁灭了某个世界的爆炸同神联系起来，意识到暗之神代当年毫无征兆的沉眠与神相关。
没有神代知道芬尔茨是如何摆脱二神历末数百位神代用他们的牺牲设下的封印的，也没人知道此次新生前从未来过神界的暗之神代是如何与那位噩梦扯上关系的。但也不会有人知道了，神代的新生就如这个过程的名字一般，是舍弃曾经所有记忆的、全新的开始。
新生神代本该由同属性的前辈引导，但暗之神代最一无所知的日子却是在神殿度过的。而当他再一次出现在众神代的视野中时，那本该能燃尽一切的黑色火焰上已经缠上了金色的枷锁。
思及此处，老者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关于禁书的短暂讨论让他又想起了数年前暗来藏书阁的那次，那时这位灵体借阅了什么资料他已经不记得了，毕竟当他后来再去寻找时已经连原本都不见了踪影。但他记得神突然出现，端着亲昵的姿态将暗带至神殿，再见面时他一时分不清眼前的灵体到底是神使还是神代——暗像是在神力池里泡过一样，而所有神之代理者都知道神殿的神力池本质是一个巨大的炼化炉。
面对当时一众神代惊怒的疑问，暗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噢，管理员想起来了，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兀自回到暗属性区，把自己关在深处的“池”里关了近一年。
一个芬尔茨已经很难对付了，想起神殿中不常出现的第二位，老者叹出第三口气，心底只剩下浓厚的担忧情绪。
“怎么这般唉声叹气？”
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蓦地在寂静的藏书阁炸开，老者却只是毫不讶异地抬起头，看着出现在柜台前的灵体。
柜台前金发银瞳的灵体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托着手肘，精致的面容上满是玩味：“是在为职责烦心，还是……因为我的小可爱？”
老者抽了抽嘴角，他是完全不明白刚刚那位高大挺拔、样貌俊美的男人是怎么与“小可爱”这个绰号搭上边的：“芬尔茨阁下，您最近来神代馆是不是过于频繁了。”
“没办法，毕竟隽戎灵魂不稳定，还在恢复期。他又爱‘妻’心切，我就来替他看看咯。”神咯咯地笑道，但那双银色的眼眸深处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妻……哈，这样说着，可谁知道真实是怎样的呢？老者在心底冷冷地笑了一声，面上却是不显：“你们倒是一如既往的关系不错。”
芬尔茨笑容不减，直起身，嘴角啜着一抹玩味：“关系不错啊……可是我在可惜呀，你要是把《神史》借给他就好了。”神歪了歪头，层层阴影打在祂的面孔上，模糊了所有特征，只剩一双银瞳闪着妖异的光，“正好离上次进补过了有一段时间了。”
老者眼角一抽，面色发沉：“阁下，只有一个支柱的世界并不长久。”
“那又如何？”芬尔茨轻描淡写地回堵了老者未来得及说出的话，“你们要是真担心，等我吃完了把他埋在深渊底部或者‘池’的底部就好了，反正是支柱，对吧？”
“若这样便可，法则早就不会继续现在的模式了。”
“啧，不就是会损耗吗？到时我定期维护不就得了，你们这群虫子怎么这么死板？”
见对面无言，本已面露不耐的芬尔茨重新挂上笑容：“罢了罢了，不过是死抱着传承的虫子我跟你们争什么。《迭代簿》那种儿童读物他想看就看吧，反正……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与此同时，神代馆暗属性区，暗之殿堂。
银发红瞳的灵体看着面前分门别类悬浮在半空中的卷宗，陷入沉思。
《迭代簿》记载，暗之神代第一次诞生是在三神历983年，地点是在一个名为摩咭特的世界。而第一次进入沉眠是在四神历1159年，地点同样在摩咭特。
同样，在四神历1659年，在摩咭特出现过一次强制触发的神之竞技场。
“摩咭特……Magit……”灵体低吟着，他想起前段时间被带去轮回路时看到的灵魂光球，那个小东西趁着他身边的两位没注意到时向他拼命比划，却最终只来得及划出“Ma”便被吸入轮回口，“是要我去这里吗……”
摩咭特这个地名在《迭代簿》出现次数不算多，但绝大多数都和暗之神代——他，或者说过去的他——有关联。神代的新生抛却一切过往，暗自身对于自己的过去也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
他揉了揉额角，被扔进神力池那短短不到一个时转的时间称得上是他迄今为止最痛苦的时刻，灵魂撕裂重组对于灵体而言堪称酷刑，而芬尔茨更在这之上还加了许多自己“独到的见解”，以致于直到现在那些后遗症都还时不时发作一下彰显存在。
暗吐出一口气，面色如常地捱过灵魂上旧伤发作的剧痛，从储存空间里拿出一摞事务单开始翻找。
他记得这里面似乎有地点在摩咭特的事务，是在……嗯，在这。
灵体抽出那张单子，上面记录的待办事项并不是什么耗时的麻烦事，刚好可以顺路去看看那个世界里有什么。
能够改变哪怕只是一分一毫现状的什么。
无论什么。
<空间坐标确定，正在连接……传送启动。>
属于空间魔法的银光散去时，入目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高低起伏的翠绿在土地上延展，象征着绿色植物的清新气息混杂着海水的咸腥气充斥着整个空间。他脚下的这片区域似乎是这个大陆的边界，向西可看见宽阔的入海口，再远处可隐约看见入海口另一侧的土地。
立于半空中的暗之神代扫了几眼后收回视线，他回忆了下事务单里的内容，化作一道流光飞向预定地点。
十分钟后，事务解决。灵体将待回收的“余烬”装入封存管中，开始思考他接下来应该去哪。
嗯……没有头绪。
过去的他虽然和这个世界大概有着密切联系，但很遗憾现在的他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神代的新生向来是十分彻底、不留一丝痕迹的。
不过他大约能猜到过去的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毕竟神殿里特别喜欢贴在他身上的那一位注视着他的双瞳里总能看到另一个影子，那人的话语间也总会带出些蛛丝马迹。所以，如果过去的他真如隽戎心悦的那般……
暗略微垂眸，魔力无声无息扩散，瞬息间便覆盖了整个世界。
一如他预料的，东大陆某处契合了他的魔力波动并发出了反馈。
果然……暗之神代无声自语，如此精准的魔力契合不可能出自他人之手，也就是说过去的他不仅预料到了现在的情况，还在爆炸发生前就已经做好安排。
甚至料想到了自己如今处于这个境地？
暗有些莫名地想着，他此刻像是跨过漫长的时光站在了另一个自己身边，听对方罗列出一条条未来的可能并将解决方法尽数铺在他面前。
他定了定神，飞向了反馈的来源——一个在山野中再寻常不过的山脚，树木杂草丛生，一条明显是踩踏次数过多而形成的小路弯弯曲曲地延伸至视野尽头，似乎只要顺着它走就可以到达目的地。
想也知道不可能如此简单，略作调查后果不其然发现这是一个幻阵，贸然走入、无特殊引导的话，只会原地转圈，根本无法前进一步。
但反馈的来源，就在这个幻阵所保护的场所内。
也就是说他必须找到正确通过幻阵的方法。直接暴力拆卸是最方便快捷的，但暗可以感觉到这并不是单阵——以幻阵作为外壳，但其内里谁也不知道嵌套了什么样的阵法，强行攻破很有可能会导致一系列未知的连锁反应，最坏的结果会直接破坏所有内容物。强大的阵法师通过分析阵法构造倒是能够解析出引导，但此时的他对阵法一窍不通。
对此暗并未产生无从下手的焦躁，他有种笃定，如果这是过去的他给予现在的他的指引，那个自己不会考虑不到他此刻的状况、不会设计出这样一个死局。
那么，想想，如果是自己，他会怎么设计这个阵？
如今的暗之神代对阵法毫无涉猎，其理念其运作规则其设计思路一概不懂，他只能从最简单明了的直觉和代入入手——将自己放置在当时的位置，思考未来。
杜绝外人不慎踏入，保证有且只有他才能进入这个场所，而同时，哪怕他没有任何阵法知识也毫不影响。
他能找到这，是因为魔力反馈契合。
魔力波动……
暗沉吟着，试探着将手按在小路旁一颗挺拔的树上，将魔力缓缓注入。
掌下粗糙的树皮触感忽地被某种光滑的事物隔开了——一个被钉在树干上的信封就这样精准地出现在他手按着的地方。
不，不是精准出现，是因为这个地方这个角度以他的体型他一定会按在这个地方。暗如此想着，摘下了信封。
信封正面是用法阵固定的拟态，但翻过的背面写着一行稚拙的话：先生，我按照您的吩咐把信封放好了！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看我们呀？
灵体扫过那句话，未作任何停顿便打开信封。
信封内是一张薄薄的卡片，上面只有一句笔锋遒劲有力的精简短语：进来。
——和他的字迹如出一辙。
暗之神代转头看着面前似乎无解的幻阵，毫不迟疑地迈步走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幕一（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