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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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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天短夜长,过了早上七点,中国北纬四十度的这座北方城市,才蒙蒙亮起来。
宋樨裹着件白大褂立在实验楼天台上,烟头明明灭灭,与研究所对面军校的晨号声交相呼应。
B市冷风过境,冬天突然来了。
兜里的手机连着嗡了几下,她做了个深呼吸,点开看完内容,木了片刻,才掐灭烟快步往楼里走去。
“真冷。”
进到门内,宋樨骤然打了个寒颤。乘电梯下楼时,她的各路感官已经丰富起来:眼睛怎么这么酸,脑袋似乎也有点沉,还有是不是该去按一按后背了……
瞬间松懈下来,全凭工作群里那一串带着感叹号的“过了”。
最后一轮药物风险评估通过了,电梯门一开,隔着几十米都能听到走廊尽头那间实验室里的欢呼。
连着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宋樨大脑高度兴奋,却压不住生理上的疲惫,伸着懒腰走到门口,眼前“嗡”地一黑,连忙顺着墙蹲下来。
“宋樨?”过了一会儿,有人摁开电动门,出来唤她。
“唔。还有什么问题吗?”
她警觉地掀了掀眼皮。
“药没问题。”来找她的是同组的师姐,同款白大褂,同款熬夜脸,打呵欠都在笑,“葛大爷给研发组批了个肥假,走之前有事情要交代。”
“好。”
宋樨缓过来不少,同款呵欠连天地走进实验室。
略略扫一眼,群情高涨过后,七八个白大褂已经围着实验台坐好,有人两眼放光,有人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
没办法,胜利的喜悦就那么一瞬间,过去了就过去了,该困还是得困。
最激动的当属背着手站在会议桌尽头的老人,那是研发组组长葛老,头发花白,眼中孩童般闪烁,不停地点头。
宋樨找了个角落坐下,托着腮帮子胡思乱想,死鱼一样。
研发组此次攻克的,是促进肝脏修复再生的新型药物,近千例临床试验结果表明,它会是肝病患者们跨时代的福音。
宋樨是研发者之一。
可她却高兴不起来。一想到五年前因为肝病去世的父亲,遗憾就能把她淹死。
例会开始了。
话题无非是写论文,出报告,总结经验教训,继续砥砺前行。宋樨支着下巴听。
四年磨一剑,一次成功背后有一千次探索,一万次失败,让人铭记的,往往不是成就,而是艰辛。
谁是这类人?大家都是。
谁代表这类人?几米之外正在慷慨陈词的葛老。
葛老是近几年兴起的再生医学领域的泰斗,人称葛大爷,年不过六旬,那一头白发都是他操过的心。
他站着漫谈国际医学新动态,众手下乖乖坐下竖起耳朵仔细听。
除了宋樨。
她揉着发麻的腮帮子醒来的时候,白大褂们已经走光了。一只分布着老年斑的手往她面前放了张纸条,写了一串时间,地点和名字。
下面还煞有介事地备注:利益伙伴,切勿得罪。
宋樨:“……”
离了工作氛围,葛老化为一个慈祥的爷爷辈,“嗬,醒的很是时候嘛!”
宋樨恭恭敬敬:“葛老师。”
葛老示意她看纸条,“忘开手机了吧?你家陈总联系不到你,托我把这个转达给你。”
宋樨看出那是母亲陈景真给她定下的固定相亲格式,又羞又怒又歉:“真对不起!她她……她怎么把电话打到您这儿了呀!”
“不碍事。”老人笑呵呵的,权当作为师父,多一句嘴,“咦?是我记错了吗?你不是和咱们院做杂志的小闵……”
却没想宋樨点点头,说:“我们还在一起。是我妈她……”她忍不住叹气。
葛老笑着说:“那么多突破性的研究都挺过来了,这事儿也该不在话下。早早的把个人问题解决了,对事业也有好处。”
“欸!谨遵老师教诲。”宋樨精神了不少,为防说教,调皮一笑,就把话题揭过了。
个人问题……很快就会解决的。宋樨颇得意地想。
回办公室换了身没有被消毒水味洗礼过的衣服,抹了把冷水脸,又被传达室催着取了个快件,宋樨仿佛打了一场硬仗,开车回了市里。
字条上的地点在离她家不远的一条步行街上。时间是半个小时后。名字毫无悬念的陌生。
十月末的清晨,北方城市里已经有人陆续穿上了冬衣。
宋樨出来时心不在焉,忘了裹外套,贴身穿着件黑色棉麻长裙,外面套了件夹棉衬衫,光裸着小腿,像去野餐的。
到了地方一看表,离八点还差一刻钟。宋樨把车停好,点了根烟,慢慢地吸。
有了烟雾,思绪就容易往回倒。轻且慢的,碎片式的回笼。
她想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前几年再生医疗刚进中国的时候,还没有被学界认可。研究所拨的那点儿经费,都不够研发组购置基础研究原材料的。那个时候,宋樨硕博连读还没毕业,就被母亲陈景真以实习的名义塞到了这家研究所。
她跟葛老口头约定:我投资,你收宋樨当徒弟。
葛老答应了。
刚进研究所的前两年,宋樨因为年龄过小,收获了无数质疑。超常的记忆力带给她很多便利,帮她一路跳级,在24岁拿到了博士毕业证书。但同样也像一块扎眼的狗皮膏药,紧紧地黏住了周遭的目光。
好在这一行大佬林立,研究所里有葛老这种科研大牛镇着,宋樨那点儿过人的天资,大家看久了,也看淡了。
直至去年六月份毕业,宋樨已经在研究所实习近三年。
今年是第四个年头,她顺利转正。年刚满25岁。
也就是这一年起,陈景真看她就好比老农看应季的蔬菜,大概是觉得时候到了就该熟了,就又开始以新一轮投资的名义,要挟她去相亲。
宋樨告诉她:“我有男朋友。”
母亲回敬她:“男人还没见过两个,就在一棵树上吊死,亏你还是个实践出真知的科研工作者。”
宋樨反抗不成,和母亲各自妥协。
母亲答应不反对她继续谈恋爱,但异性还是要接触;男朋友原则上同意她偶尔遵从母上,以全孝道。
相亲可以,只准看不准多看,他们约好的。
想到这一层,宋樨笑得美滋滋,从包里摸出了钱包。
拉链一开,两枚粉金色卡地亚八钻戒指泛着细闪,一大一小,并肩齐头的躺在小小的密封袋里。
新药横空出世,宋樨腰杆硬了不少,这一次,她下决心要反抗了。
她预谋在某个平淡无奇的饭后,来一次低调惊喜的求婚。
说辞都想好了:“我要套牢你八辈子。”
八辈子呢。
逃半节课去见个无关紧要的人。
也没什么。
宋樨心理建设了片刻,掐点儿下车,冷风一过,那点儿掺了侥幸的罪恶感就被吹得干干净净。
研究所住了一段日子,出来已经是冬天了。
港式茶餐厅里,相亲对象一身毛呢风衣裹着笔挺西装的打扮,见了宋樨这副尊容,也是眼皮一跳。
“嗨。宋——?”
“樨。邹哲?”
这就算打了招呼。
一桌子软糯素净的港式早茶呼啦啦上来。
两人谁也不拘谨,同时拿起了筷子。
一个夹了干蒸烧卖,一个夹了水晶粉果。
工作日的早上八点,店里人不多,没有温度可言的阳光打在满桌子的原木色竹蒸笼上,色调暖得招人犯困。
宋樨太熟悉这种模棱两可的相亲场景,也太知道这种遍地撒网的抓取概率,指望吃完了统一口径就离开。
对方却对哑巴早餐不太感冒,捞着袖子夹了块烧鹅,“听陈总说,你是个女科学家?”
“谈不上科学家。算是科研人员吧。”
“哪方面的?”
既然你要往深了问。
“再生医学。”
那我只好往远了说。
“哦?”对方一挑眉,莫名地笑了,“研究人造血管的那种?”
“……过去是。现在的发展要更完备也更高级。”宋樨手一跳,差点就以为碰上懂行的了。
“啊哈,我爷爷前年重金做了个人造血管,做完你猜怎么着?全医院的护士没一个敢给他打针的。”说完又笑了。
宋樨:“……”
这顿快餐式相亲比吃正餐高效,比喝咖啡实用,结束得很快。
宋樨表情淡淡的,对方也没表露出深入了解的兴趣,没过二十分钟,两人就出了餐厅。
开车回家,堵在最后一个转弯车道的时候,宋樨还在想刚才的笑话。
到了别人的耳朵里,姑且算笑话吧。但宋樨不行。常识告诉她,人造血管本来就不好扎。
她虽然也不是万事明了,但因为知道原理,就不觉得好笑。
陈景真总说她无趣,也不算错怪。
转眼绿灯,想着想着,车就三弯两拐,开进了小区。
宋樨住的园林局家属院是个二十多岁的老小区了,车位少不说,出出进进路也不宽,时常人挤车,车挤人,堵得谁也不痛快。
但胜在绿化面积肥,房子虽然不年轻,却引领过九十年代潮流,红砖白瓦,风韵犹存。
宋樨打小就住这儿,这些年里,母亲离婚搬走,父亲患病去世,好像只剩这个家没有变。
没开出二十米,路又堵了。
这里离她住的11栋还隔着不远却也不近的距离,宋樨点了一根烟,耐足了性子等,要把车开回去。
车门几尺开外,歪歪扭扭的竖着一串往反方向开的汽车。中间偶有电动车溜缝儿窜过,个别司机伸出脑袋不爽地巴拉巴拉。
宋樨吐着烟圈皱眉,总感觉今天的场面有点儿不同以往。不像单纯的人车互K啊。
很快,诡异波及到了她。
宋樨跟着车身惯性一抖,一扭头,一辆跨坐着一个小伙子的自行车,怼上了她的车屁股。
对方跳下车近距离观摩了一下事故现场,表情很快淡定轻松。宋樨想来无事,就没下去,落下车窗前后看了一眼。装回了一耳朵暴躁的鸣笛声。
“你这车挺贵的。还好没事。”小伙子挠着脑袋抱歉的笑。
宋樨轻轻摇头。还没来得及收起车窗,就听到不远处一声闷雷。
风清日朗的,哪来的这么温吞的晴雷。宋樨马上意识到那是煤气爆炸。
人群骚动片刻,车流动了,后面消防车警笛声迫近。
一个高亢的骂声划过一众车顶,“这他妈的怎么回事!还不让开消防通道,指望谁去救人!”
宋樨循声去望,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半挂在消防车身,轮廓分明,逆着光吼:“我说你们赶紧!那个黑色宝马!说你呢!被粘上了还是怎么的!”
宋樨一愣,循着男人的手指看回了自己身上。
她轰地回过神来,刚刚还在前面装死的路况,竟然通了。
她赶紧发动,找了个岔路开进去,暂时避让。
直到消防车开过,还能看见那人气咻咻的脸。他没穿消防服,融在一群红衣红盔里,存在感极强。
公然被点名,还是让宋樨微微尴尬。她灭了烟,直到消防车过去,才动起来。
车越近,噪声越大。到了11栋,被消防车堵了个严严实实,她已经没法前进了。
她停好车,消防员们就已经升起云梯,摔开水带,充好了救生气垫。
她下车,消防员们就已经在做人员疏散。
楼下一片混乱。
这一切进入她视野的时候,她才知道事态的严重。
事故现场在六单元顶楼,九层,正好是她家楼上。
烈性的风助长了这场大火,浓烟从炸碎的窗户里喷薄而出。客厅窗上,骑着一个蓬头垢面尖叫不断的女生。
“砰”——又是一记闷响。
“我要跳下去了!烤箱也炸了!”
上面,女生进退维谷,往窗外倾身。
下面,消防员在用扬声器劝她冷静再冷静。
楼道里源源不断的有人跑出来,揣着包的,抱孩子的,扶老人的。
紧张的人群中,宋樨一愣,看到了男友闵子奇的身影。他身穿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衣,睡意不全,也背了个包。
在一起两年,虽然闵子奇和宋樨是同一个研究所的,但工作频率不一样,下班后两人会往一起凑,但并没有搬到一起住。
她懵了,不懂他怎么会跑到自己家来独守空房。
宋樨叫了他一声。他茫然四顾。
宋樨又叫了一声。他打了个激灵,忽然极力甩了甩肩膀。
他肩膀后钻出了一颗脑袋,茫然的看着他。是个妖艳挂的女人。
各色的衣服窜来窜去,闵子奇的白衬衣又单薄又显眼。有零碎的物件从顶层炸下来,灰尘,烟气,像雨水落下。
宋樨忽然停止呼喊,粘在原地,不能进,亦不能退。
她看见闵子奇慌乱中把背包从身上摸下来,推了一把挤在他身上的女人。
女人顺着他的动作,没事人似的走开,胸脯起伏着傲人的曲线。
宋樨找回了声音,最后叫了他一声。
叫完她有些后悔。
就算他们还有话说,那也不应该是“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