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碎片》绿杨紫陌

1、第 1 章

　　一，张爱玲
　　这几年张爱玲实在是红得很，红到了反常的地步，所以一说起她的名字，都似乎有沾光的嫌疑，不过实在是喜欢她，也顾不得太多了，沾光就沾吧，反正不是我一个人在沾她的光。
　　很小的时候，大概八九岁吧，就读过张爱玲的《金锁记》，是在一套儿童文学普及读物里，介绍二十世纪以来杰出的文学作品。编者的眼光很特别，我记得这套书是十本，大部分是缩写本，有《第二十二条军规》，《白鲸》，还有一部是苏联作家写的《白比姆。黑耳朵》，这实在是我看过的最好的一本讲述人与动物感情的书，非常的打动人，看得我哭了好久。还有些我实在是记不得了，印象中好象只有《金锁记》是全本，因为它短吧。几乎和曹雪芹一样华美流畅的文字，像一匹华丽的缎子，流光溢彩，痛快淋漓地流下去，真奇怪，那么年轻的女子笔下可以流出如此烂熟的文字，美到极点反而有一种惊怕的感觉，像烟花一样，恐怕是不长久的。
　　后来看三毛描写张爱玲和胡兰成爱情的剧本《滚滚红尘》，只觉得单薄寒酸，三毛终究还是小家子气。不过单看剧本，倒也还有几处动人之处，像能才第一次带韶华去吃饭，看到她肩膀上当披肩披着的桌布，感触很深的说“韶华，你没有披肩，我没有灵魂。”我那时年纪小，很容易被灵魂啊，爱情啊之类的语言打动，看到这里，觉得非常的动人。还有两人劫后相逢，一个落魄，一个跟了小商人，再次相逢，韶华去抚能才的脸，问他怎么弄到这个样子，都有很深很深的感触在里面。后来再去看电影，真是失望极了，非但算不上小家碧玉，简直就是个赤贫户的女儿，没有一点底子的苍白寒素。张爱玲是个大俗大雅，极天真又极老练的一个女子，而且她不美，至少她拥有的不是那种常规意义上的美丽。林青霞太漂亮了，演不出俗了，雅又雅得不是张爱玲那个调调的，她演的张爱玲倒是像小城市里有点名气的交际花，让人看了没来由的暗自惊心，怎么会那么小气的？至于秦汉，可能是演琼瑶的戏演多了，再也沉潜不起来，深不下去，本来胡兰成应该是个很深的人吧。他虽然是个汉奸，虽然没有人品，但是单纯做为一个男人，还是很迷人的吧，至少，他会懂得，也愿意倾听。倒是可惜了张曼玉，给三毛的笔力害了，又让林青霞，秦汉的演技拖住了，本来是那么好的一个演员，在这部片子里，竟然也不见光彩。这部片子唯一的亮点就是罗大佑的那首《滚滚红尘》，实在是动人至极，隔了那么多年听起来依然动人心扉，我喜欢罗大佑。
　　张爱玲也死了很多年了，一个人静静的死去，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真是个寂寞至极的女人，寂寞的生，寂寞的死，寂寞的人生。可是我觉得真正的她早就死了，至少，是干涸了，从四五年开始就已经开始了的干涸，文思如泉涌的现象再也没有了。她最初的文章，有一种热闹的苍凉，她的技巧实在是太好了，到了后来，文章没有了当初的浓艳，可也算不上反璞归真的一片天然，忽然的就淡了下来，让人心寒。喝惯了烈酒的人一定喝不惯淡酒，看惯了流光异彩的锦缎一定不习惯家织的土布，虽然在感觉上，土布应该是温暖而且让人亲近的，然而太贫民化的东西是不适合张爱玲的，她本身已是传奇。
　　我比较喜欢《金锁记》，一个纯粹扭曲冰冷的世界，还有《倾城之恋》，两个太精刮的人碰到一起，反而会有一点点的天真在里面，相信那一瞬间的了解，可以让两人在一起活个十年八年。最好的也就是这两个吧，张爱玲的悲伤在骨子里，她笔下的人物从来没有要死要活过，非常的市民化，可怜的小男人和小女人，做梦都醒着一颗心，时时刻刻都拎着一颗心，不停的猜疑，算计，提防，然而最终的结果都一样，天罗地网，谁也跑不掉，逃不了，正如她自己所说的，她是苍凉的。现实得近乎于冷酷。在这方面，张爱玲是自私，淡漠而且冷酷的，她从不悲天悯人。她太美了，在乱世，美是祸害，自顾自尚且不及，哪里管得了那许多。
　　至于她的散文，我最喜欢的是《小品三则》，包括《走！到楼上去》，《有女同车》，《爱》，笔触很淡，但绝不是后来江郎才尽后的那种平淡，她淡得苍苍茫茫，大有明清小品文的风味，那种境界，让人低回不已。尤其是《爱》，后面那几句总让我有一种赶不及的感觉，要快啊，人生一梦，慢了连那一句“噢，你也在这里吗？”都来不及说。“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的时间的洪流里，没有迟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句：“噢，你也在这里吗？”
　　她还有几篇论画的散文也非常好，像《忘不了的画》，《谈画》，张爱铃的感觉是尖锐的，深而狭，她看画可以看进去。总觉得画画的人，技巧固然是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恐怕还是感觉，可感觉这东西偏偏又是完全不可以标准化的，只有心里知道。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我不喜欢，因为画上的那个女人笑得简直可以说得上是阴险，而且冷漠，全无半点人性，更不要说是母性了，我简直是讨厌她，虽然她代表了文艺复兴时期绘画的最高成就，但是还是不喜欢。拉斐尔的圣母我也不是很喜欢的，吓坏了的乡下小姑娘，诚惶诚恐的从一大堆天使中间走出来，也是没有多少母性的，但是因为那点子复杂的天真和纯洁，让人觉得她不那么讨厌，有时只是可怜而已。据说拉斐尔的圣母像是以他的情人，一个佛罗伦萨面包商的女儿为原形的，拉斐尔简直是恶作剧般的把最世俗的身份和最纯洁的面孔结合在一起，所以这圣母的确还是人的圣母，而不是神的，这也刚好说明了文艺复兴的“以人为本”。但是再“以人为本”，也还是穿着一层神的外衣，终究还是神。相形之下，还是毕加索比较可爱，至少他笔下的女人是女人，没有神性，不会高贵到让人一看就想下跪的地步。世俗的女人，有流丽的眉眼，丰腴的身体，耽于□□的表情，这种女人，才是男人的理想，是可以抱着睡觉，同她生孩子的，有母性，也有人性，这才是女人。虽然她们是不高贵的，有时候甚至低俗，卑贱，但是同男人一起创世纪的必定是这种女人，而不是蒙娜丽莎或是圣母，毕加索实在是懂得女人的。还有梵高，我特别喜欢，《星月夜》，《石凳上的长春藤》，《鸢尾花》，也许在外国的画家里面，我看得最多的就是他的画了，最喜欢的也是他。他的画里有太多挣扎过的痕迹，像他笔下的向日葵，浓重得几乎要从画面上流下来的色调，开得怒气冲冲，那种气焰，简直是肆无忌惮，翻江倒海的对着人扑过来，非常的震撼。西洋画，离了女人简直就画不成，然而那些女人实在是美的。我想，我若是个男人，也必定是好色贪杯的，醇酒美妇，消磨一生，不亦快哉？这不能算是罪过吧？只有我喜欢，只要我有能力，沉醉但不沉溺，为什么不呢？克制力太强的人是不可爱的，在很多时候，人比神可爱，就因为那点子软弱和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