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同归》洛明曦

3、叄·拜师

　　九枝和明燨身边站满了新入门的弟子和他们的亲人，然而广场上并不喧嚣，每个人都小声地说着话。有些在试炼时已经结交的弟子也悄声交谈起了想要拜哪位长老为师的话题。听着一个个人憧憬的低语，九枝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每个人的希望都是很美好的，入门便会得偿所愿拜入自己崇拜的师父门下，当个辉煌的亲传弟子，学成后衣锦还乡——但现实其实是残酷的。根据九枝的记忆，每一位长老的亲传弟子其实并不超过十人。入门仪式，往往只会选出几名内门弟子，余下充作外门弟子，还要通过刻苦修炼才能入内门。除非真的天赋异禀，或者真的很对某个长老胃口，会被留下当亲传弟子，然而，这样的希望其实非常渺茫。
　　“阿姐如果没当上枰仲上神的亲传弟子怎么办？”明燨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主殿，十位长老还未到来，主殿上空荡荡的，却还是十分威严。“毕竟，我只能把你送进名单，不太能帮你当上亲传啊......”
　　明燨是个活得很明白的姑娘，说出来自己的忧虑从来不是需要安抚，只是想听实质可行的计划。九枝非常懂得这一点，于是回应道：“妹儿你不是也帮我谎报了年岁吗？一万七千岁有一万九千岁的修为，怎么说也可以混个内门当当了。就算是外门，我努力把入内门的试炼考过去就是了......总是能见上一面的吧......”
　　没等明燨再说什么，主殿的大门缓缓打开，正中间坐着流觞城主，剩下的十位长老左右各五位依次排开。九枝的目光先是望向了自己的城主师父——依旧是板着张脸，瞧上去不怒自威，严肃得很但是九枝很清楚，城主虽然总刻意僵着张脸，看上去是个生人勿近且冷淡的严师，但实际上，城主的脾气很好，也十分平易近人，虽然不爱笑，但是却很喜欢和自己的弟子们玩闹，以前还经常开她的玩笑。而且，因为城主实际上是个很有趣的长辈，收弟子也很喜欢选些不一般的。当然，不光是独特的性格，实力也是城主很注重的要素，因此，城主收的亲传是最少的。但城主对每个弟子都是实打实的上心，每一个弟子都能拿到最适合的功法，得到最细致的指点。九枝的手抚上了自己的乾坤袋，那里还躺着城主在她承魔主位的时候，送给她的佩剑。九枝远远地盯着他瞧，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如果之前发生那些事，是不是现在还和以前一样，能光明正大站在后殿，等仪式结束迎上去叫声师父，再听他点评这一届弟子怎样怎样？但是其实也没必要后悔，再重新来一次，这些还是无可避免。
　　“阿姐，枰仲上神来了。”明燨瞧着她出神，拉了拉她袖角问。
　　九枝连忙回神，看向了最右手边的椅子。那个人依旧是金色锦袍，离得遥远，看不出是否面色苍白，是否虚弱，也看不出是不是另一个人装扮成的，想到人们议论种种，九枝巴不得自己是名单上的第一个，快些去确认才好。然而，她是后添上名单的，必然是最后一个被叫上去的。明燨在一旁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激动，目光还向着总管的方向动了动，暗示九枝已经开始念名字了。
　　这一年的百名弟子里，没有出九枝所料，并未出现天赋异禀得长老或城主赏识的弟子，仅仅出了五位内门弟子而已，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走向后殿，有些失望的，有些脸上挂着泪珠，有些脸色不好，却依旧走得稳健。和之前的那些年没什么不同。直到广场上，只剩下九枝、明燨和刚刚一些陪同新弟子来的人们。人一少下来，依旧站在新弟子位置的明燨和九枝便变成了关注的焦点。流觞城弟子不乏有些有身份地位的，明燨额间殷红的凤翎印实在惹眼，很快就被一些人认了出来。于是，原本还安安静静的广场上，渐渐响起了些窃窃私语。明燨和九枝却只是对视一眼，明燨笑了笑，九枝干脆只是眨了眨眼。
　　“九酌。”九枝一开始还未反应过来，明燨轻轻推了推她，她才反应过来——九酌，是她给自己起的化名。确认燕逐柳钗还好好地在头上插着，九枝回头瞧了瞧明燨，后者正冲她笑着点点头。九枝想了想，回身，一边低着头走上前去，一边仿佛不经意地将自己体内的冰寒气息放出。九枝的灵气很强，即使只是些许一部分气息，石阶上依旧结上了薄薄一层白霜。一路银白，吸引了不少主殿上人的目光。九枝低着头，听见上首五长老笑笑，向着主殿上拔高了声调问：“这位弟子是个什么稀罕的角色，劳动公主殿下您亲自相送？”五长老詹凝，是凤族的一只白鹇，很是骄傲，天赋极高，是上任城主的第三位亲传。玉穹凤族，除了正经的凤凰帝脉和历代为重臣的孔雀明王一脉，便是青鸾，鹓鶵，鸑鷟和鸿鹄这四种神鸟有权有势，再次也还有金乌与大鹏，至于剩下的鸟类妖神们，都与平民无异。于她而言，天赋、容貌、地位都有，只不过缺了个高高在上的出身，因此一直对正经的凤族帝脉不算待见。这样一句话，一时间引得广场上的窃窃私语更加多了。
　　九枝内心苦笑，不论明燨回答什么，想必之后还是逃不过“走后门”这个说法。但毕竟，这次真的不算公平公正不是？
　　明燨清楚詹凝的意思，也不多言，只是摇着扇子笑笑，语气不紧不慢：“当然比不了五长老在凤族的地位，但也是只天赋上佳的青鸾呢。碰巧我对流觞城还算熟悉，想着帮她尽早适应环境就一起来了，也不算过分吧？”一边点明从出身上看詹凝不应该惹神鸟青鸾，一边再次重申九酌是有自己这个后台支持着的，无论如何，詹凝惹不起。明燨相信，有本事当上五长老的詹凝，应该不是什么蠢角色，听得懂自己的深意。
　　果然，詹凝生生挤出个笑来，语气也缓和起来：“怎么会呢，公主殿下亲近臣民，也是凤族的福气嘛。”
　　明燨一一向每一个打量她的人回以温和的微笑和柔和的目光，手中的折扇依旧缓缓摇着，广场上的声音也跟着小了起来，直到消失。
　　九枝已经走上了最后一阶石阶，面前的十一张面孔一瞬间清晰起来。没有畏惧，没有瑟缩，九枝利落地抬起头，承接住每个人的目光，眼睛一眨不眨，站得笔直，眼角的余光却已经飘向了那抹金色。余光无法让九枝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从一个模糊的轮廓来看，九枝觉得应该是枰仲上神无疑。詹凝本想着若是个看上去任她捏圆搓扁的软柿子，便干脆主动提出收为亲传。反正教不教真东西都可以解释成这个徒弟的悟性不够，有一个真真的名门望族后代任自己呼来唤去，也很大程度上满足了自己的骄傲。然而九枝面对他们毫无紧张的样子，也没有畏畏缩缩，反而是站得笔直，没有一丝露怯。詹凝的念头，一下子消散无踪——看上去也是刚强的，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主。
　　“九酌，你可有想要拜师的人选？”城主见她只是站在那儿不退不避地看着他们，也不知是有什么打算，问出口来。
　　九枝瞧见城主发问，上前行了个标准的拜礼。众人有些惊讶，这位走后门进来的青鸾姑娘，竟是打得城主弟子这个主意不成？流觞城谁不知道城主最近失了自己养大的小徒弟，正是不愿碰收徒这事儿的时候，这姑娘，多半是不得的。坐在最右侧的枰仲上神却并未对此有任何思量，他只是盯着前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周围什么事情都无法引起他一丝一毫的兴趣。九枝鞠躬起身的时候，正瞧见枰仲上神这副样子，仿佛与主殿内的一切隔绝开来，仿佛只是座雕塑，什么也引不出他任何反应一般。九枝的心倏地一紧，连忙开口：“我是凤族青鸾一脉九酌，我想拜十长老，枰仲上神为师。”
　　“云佑。”发现枰仲上神依旧在神游的城主，轻轻咳了一声，提示他回神。九枝屏住呼吸，瞧向那位金袍青年。枰仲上神云佑随着城主的提醒，转过头，却只是轻轻瞥了九枝一眼，就又转开了目光。
　　“灵力太冷了，不收。”云佑的声音，平静无波，沁着丝寒意，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一般。
　　“那么，把灵力外放吧，看看你到没到内门弟子的标准。”一旁的大长老早就猜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不紧不慢地接上。五百年来，云佑一直都没有收过什么新弟子，还比之前更孤僻，更寡言少语，这青鸾姑娘明显是找错了目标，怎么可能成功。
　　九枝心里一急，并没有乖乖听从大长老的吩咐，而是向右走去，不顾大长老阻拦的声音，在云佑面前站定。云佑的目光依旧没有落在她身上，仿佛是穿透她，看着另一个世界。九枝深深吸气，依旧稳稳地站在他面前。“还请上神听九酌一言。九酌不求扬名立万，只想遵从自己心里所求。上神不必担心九酌是否成器，只要九酌对自己心中之道依旧坚定，那便感谢上神师恩。”情急之下，本来想好的词句一瞬间忘个一干二净，只有这样一句话，萦绕在心头，竟是直接脱口而出。
　　云佑抬起头，只见面前面容朴实无华的女子，面色如常，不怒不悲，能看得出，是真的坚信自己说出来的话，不仅腰背直挺，连带着眼神都是坚定的。主殿高台吹拂过的寒风，只带动她裙角纷飞，她却像磐石似的，一动不动，一时间，迸发出与这张平淡无奇的面容所不符的刚强来。再加上这词句......云佑听在心里，思绪一下子控制不住回溯到许久许久以前，回到自己刚刚当上长老时，那个娇小的小女孩，也是这么站在高台上，也是这么坚定地说着......“但是，九枝不求扬名立万，只想遵从自己心里所求。城主大人不必担心九枝是否成器，只要九枝对自己心中之道依旧坚定，那便感谢城主大人传授之恩......”还未曾脱去稚嫩的嗓音，一字一句，却带着些成熟的强硬。
　　那个女子嘛......的确一直都是这么强硬的，否则，又怎么让他能记上这么久？
　　“今后，唤师父吧。”云佑的目光，最终还是稳稳地定格在她身上。
　　九枝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自己竟歪打正着地达到了目的，一时间有些喜悦，连忙鞠躬叫了声师父，红色云袖将脸上喜色一概掩去，再抬首时，依旧是刚刚的九酌。云佑嗯了一声应下，将目光再次放向远方，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是花主风九枝，第二次成功当上流觞城人人艳羡的亲传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