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师如江》仇放

4、中年摇滚！ 一首歌

　　一首歌唱完正好到达目的地。这会儿临近冬至，天黑的特别早，“金王牌桂林米粉”几个字在夜色中闪着金灿灿的光。
　　“小顾来了？”金婶儿正好在门口招呼生意，看顾江从车上下来，朝他挥了挥手。
　　顾江常和朋友来店里吃饭，和店里一家人全混熟了。
　　“哎金婶儿，来两碗卤菜粉！一碗加锅烧变态辣不加醋，另一碗……”顾江看了看迎面而来的沈念。
　　“哪款是这儿的铁招牌？”沈念问他。
　　“卤菜粉加锅烧，卤菜粉加卤牛肉，卤菜粉加烤灌肠，辣醋自选！”顾江跟绕口令似的报了一波菜名。
　　“卤菜粉加牛肉微辣加醋，谢谢。”沈念礼貌地对金婶笑了笑。
　　“圆粉还是切粉？”金婶理了理爆炸头，乐呵呵地问他。
　　“哎差点儿忘了，”顾江挠挠头，“圆粉吧圆粉好吃。”他直接替沈念选了。
　　沈念没说话，表示同意。
　　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后，顾江琢磨着两碗米粉不够吃，又把脱了的外套披上，到旁边陕西风味包了俩肉夹馍，外带两杯果汁。
　　“喜欢什么味儿的？橘子还是芒果？”顾江问沈念。
　　“你喜欢什么味儿的，剩下那杯给我就成。”沈念看他吭赤吭赤地从门口跑进来，头上飘起了一缕白烟。
　　“可齁冷的，快坐下暖和暖和。”他继续说道， “当了俩小时保安的工资全交代在这儿了，亏不亏？”
　　顾江把肉夹馍装在盘里推给他，拿着自己那份先啃了一口，“贿赂班主任，不算太亏。”
　　也不知道是咬的太大口还是这肉夹馍油多肉厚 ，一股肉油滋一下从嘴边喷了出来，惊得顾江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生怕油自个儿不长眼，溅着沈念。
　　“快快快，喝点儿果汁压压惊。”沈念看他一惊一乍跟个小孩儿似的，竟刹那萌生养儿艰难的错觉。
　　养儿……儿子？刚在办公室的时候，顾江好像提到了“老婆孩子”……这事儿必须得澄清。
　　顾江随便拿起一杯果汁连吸好几口，总算把腻味给压了下去。接着他就听见沈念悠悠地说，“顾江，老婆孩子的事儿，你哪儿听来的？”
　　“昨儿坐你车上那个，不是你老婆”顾江把剩下一杯芒果味儿的果汁推给他。
　　“那是我朋友，我没结婚。”这小孩儿思维跳跃到令人震惊，沈念啜了口果汁，一脸无奈。
　　“我瞎猜的，逗你玩儿。”哦，原来不是老婆，也不是对象，顾江心里没来由地高兴。他喜欢沈念这样看着他，无奈，还带着点儿迁就。
　　他俩正聊的火热，金婶闺女妞妞端着一大碗粉上来了。
　　“小顾哥哥！”妞妞长的肉嘟嘟的，刚上初中一年级，一张嘴可能侃。
　　“欸，谢妞妞！小心别摔着。”顾江接过底盘，米粉上撒着酸豆角和花生米，冒着热腾腾的气儿。
　　“沈老师，米粉来了，快尝尝。”顾江不由分说一把抄过边上的小碗，拿筷子饶了点儿米粉进去，又丢进两大块锅烧，非常迅猛地送到沈念跟前。
　　沈念不客气地接过小碗，不紧不慢地将米粉一根根卷起往嘴里送。
　　“嘶……”刚送嘴里没两秒，立马咳咳咳呛个不停，脸都给憋红了。
　　“我□□忘了，我这碗放的变态辣！”顾江回过神一拍脑袋，赶紧给沈念倒了一碗凉水递过去。
　　“顾江，这顿完了我得告你谋杀亲班主任。”沈念眼泪水都快给呛出来了，眼尾沁出淡淡的粉色。
　　他俩嗦粉嗦的很愉快，你一言我一语聊的很合拍，完全不像隔了两个代沟。
　　“小顾哥哥常来玩儿！”走出店门口，妞妞对着顾江喊。
　　“好嘞！”顾江挺着肚子摸了摸，又打了个结结实实的饱嗝。
　　拐过天街巷口，就到了夜市。天街夜市晚上七点开张，沿街小摊旁挂着灯牌，小吃夜宵，玩具首饰……品种丰富。
　　“老师，要不在这儿逛逛？”顾江提议。
　　“行，走半小时，然后我送你回去。”沈念拢了拢大衣，又张嘴往手掌心呵了口热气。
　　顾江见他脸冻的发红，立马从包里变出一个黑色口罩来，一步拦在他面前。
　　“冬季挡风必备，戴上。”他将口罩两侧皮筋撑开，歪头去找沈念的耳朵。
　　沈老师怎么白得跟小姑娘似的，就连耳朵背上的皮肤都白里透红的？顾江伸手拨弄沈念耳朵边的头发，拨着拨着便愣了神。
　　“口罩给我。”沈念没想到顾江会突然凑上前来，惊讶的没动弹。
　　随着动作的停滞，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给，”顾江先错开了脑袋，“脸都给风吹红了。”
　　这小子表面看着横冲直撞，心里还挺知道关心人。顾清平边想边把口罩带上。
　　“沈老师，快看。”走到一家卖立体沙画的摊子前，一位大伯正聚精会神地低头创作。只见沙子从他手掌两侧自然撒落，大伯提起手指轻柔地抹了两三下，很快画报右上角就出现了一轮弯月。又见他迅速地撒下一片蓝沙，底部被添上了五六条浅蓝波浪。
　　“多厉害啊。”观摩完大海星辰月亮大作的诞生，顾江忍不住感叹道。
　　“这画多少钱一副？”沈念一声不吭地陪顾江看完了全程，突然问道。
　　“一副八十不还价。”大伯操了一口甘肃口音，果然生活在沙漠里的男人都是世外高手。
　　“这副我要了。”沈念付了钱，拿过画递给顾江，“拿着，送你的。”
　　顾江愣了。
　　“傻小子，愣着干嘛呢？”沈念抬起手在他眼前一晃。
　　“谢谢，很漂亮。”顾江接了过来，有点不好意思。
　　“算是这顿饭的回礼。”沈念回头往前走去。
　　“等等沈老师，请你吃招牌韭菜饼！”没走多远，顾江又一声喊。
　　沈念往他手指方向看了过去，“康康韭菜”的招牌底下站着一个套着蓝皮大袄的大爷。
　　“大爷给做俩饼！”顾江蹦了过去。
　　“好嘞！”大爷边说边把已经摊凉的鸡蛋碎倒进切好的生韭菜里，迅速加了调料搅匀。
　　“大爷好身手！”沈念在一旁看的眼都没转过来。
　　大爷笑了笑，抄起面团滚了点儿干粉，擀薄，包馅儿，入锅，一气呵成。
　　顾江看的都饿了。
　　“刚还饱的直打嗝，才走一会儿就饿了。”顾清平好笑道。
　　“我们年轻人新陈代谢就是快！”顾江回道。
　　“快就多吃两个，年轻人。”大爷拿刷子给饼涂上一层厚油，翻了个面继续煎。
　　“要不我分一半给你，这么一大个我也吃不完。”沈念看着锅里硕大的饼有点儿愁人。
　　“待会儿吃不完剩下的给我就行。”终于煎好了，顾江高兴地接过热乎乎的饼，侧身递给沈念。
　　沈念：？？？这小子还真是小狗属性，专拣人剩下的。
　　“嗯，韭菜很嫩，蛋也是七分熟的样子。”沈念啧了一声，“确实好吃。”
　　“下回再来。”顾江狼吞虎咽地咬着饼。
　　在夜市上逛吃逛吃了快一小时，沈念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
　　“这都快九点了。”沈念说道，“英语试卷都还空着呢，得赶紧回家了。”
　　“明儿要是交不上作业，我就跟陆老师说是你害的我。”顾江的脸上藏不住事儿，高兴不高兴，生气不生气，委屈不委屈，任何情绪都能看得明明白白。比如此刻的顾江明显比头一回见他高兴多了，脸上像挂了九个日，阳光得后羿转世也射不穿。
　　“耽误学霸学习了，我有罪。”沈念笑道。
　　顾江平时没事儿特喜欢上这溜达，沿街的土阶茅屋，扯着好嗓叫卖的小贩，俗气的霓虹灯牌……总让他想起几十公里以外的老家和老家邻居。比起热闹的关城，他更偏爱透着亲近的小镇。这回和沈念一块来，有一种尽地主之谊的畅快感。
　　“啊……好久没吃这么痛快了。”顾江边蹦边说。
　　“啊……晚上得撑得睡不着了。”沈念平时胃口小，今天却也吃到了十分饱。
　　两人回到了米粉店附近，沈念开了车锁。
　　“坐上来，送你回去。”他对顾江努努嘴。
　　“我想跑回去，”顾江朝他摆了摆手，“我家离这儿特别近，就三公里远，慢跑顶多哗半小时。”
　　“上来。”沈念站着没动，“吃人嘴短，我可不想被人骂没良心。”
　　“沈老师我认真的，成天坐着太伤身体了，我得多动动，多跑多动有益身心健康。”顾江也站着没动。
　　“半夜路上不安全，要跑早上起来跑。” 沈念依旧没动，态度坚定。
　　“成吧。”顾江拗不过他，乖乖上了车。
　　上车之后，沈念拿起一盘CD放进CD机。
　　是山羊皮乐队的同名专“Suede”，第一首《SO YOUNG》：
　　“Because we′re young, because we′re gone
　　因为我们年轻，因为我们无可救药
　　We′ll take the tide′s electric mind, oh yeah
　　我们要乘着潮汐般如电涌动的思想，难道不是吗
　　Oh yeah we′re so young and so gone
　　是啊 我们如此年轻，如此无可救药
　　Let′s chase the dragon, oh
　　让我们去追逐龙吧。”
　　顾江没听过几首英文歌，就觉着这张专辑连着两首节奏都挺带劲，跟着哼了起来。
　　“脚都快抖成社会摇了。”沈念趁红灯间隙指了指他。
　　“没想到我沈老师还是个摇滚青年。”顾江抖的停不下来。
　　“是摇滚中年。”沈念纠正道。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沈念斯斯文文的外表下居然藏着一个又摇又滚的灵魂。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反差萌，顾江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