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五十八》空山新宇

11、白夜 搅和到一起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反映是没有反映。好半天我才一步步的弄明白，我是谁，现在是什么时代，这是什么地区，我在干什么。

　　奇怪的是我身上盖着一件衣服，不是我的。我头抬了一半发觉它时就停住了，温热的布料摩擦着脸颊，感觉是恰到好处。

　　外面天已蒙蒙亮，既然是大白天的那我可以回头了，我回头喽？

　　我一回头差点气死，唐小韬正好顶起鸡窝头，一只胳膊肘撑着身子起身，正好起来。这都没什么，问题是床上空空如也——他打地铺！难怪昨晚会有那么大的动静。

　　我只觉得，我昨晚上白纯情了。世界的运转总是很正常的。

　　唐小韬的胳膊撑了一小会，立马又折了，扑的倒回被里。仰着头说：“你可真够，有意思的。”我不知怎么接话，觉得自己是够无聊的。他似乎又陷入了混沌，继续哼哼这说话：“我给你盖上的衣服……你上床去躺会啊……我还得睡……”

　　我突然觉得自己恨死那张床了，看见它就觉得自己傻。我绝对不可能往上躺，我收拾了收拾东西，蹲下身给唐小韬说了据我回家了，就起身要离开。他一下坐起来，“喂，喂，你等等。”

　　我扭头，“我真的想回去了，一会要上课。”

　　“可是,你好歹吃了早饭，跟我爸妈说声再走啊。我靠，你先坐下。”我们压着嗓子来回说。听见他说他爸妈，我也觉得自己那样大概算是失礼了。于是我坐到地板上，看到唐小韬一副饶有兴趣模样，心里又觉得有种烦人的冷漠。

　　突然他般的玩笑般捏我的脸，根本没用力，只是比出了范围，手指轻触上脸颊：“你等我中午陪你回家拿东西嘛。”

　　等了一会我才想到应该挪开脸，但犹豫反应过于迟钝，人家已经放下手了。“不是，我还是得回家住，我外面不习惯好吧。”

　　“哦，可你不是很怕一个人在家么？”

　　喂……我呆住。那话是我多久以前说过的？不，我不是感动了，也没有觉得特别温暖，也不是别扭什么的。只是像特别薄的玻璃板上出现一道碎纹，在铺天盖地的散开，但是无声。

　　我背对着他坐着，两人都没说话，沉默间唐小韬已经倒回被窝里了。好一会，我才想明白自己要表达什么，我猛地会看他：“你好像……比我还奇怪。”

　　“是啊，我一见你就奇怪。”他笑了笑，再把脸对向我。我看他，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看清楚他的眼睛，以前我都有点刻意的躲躲闪闪，没看仔细。总之，坦然明澈。我认真的看着，他的回视却毫无改变，我有点羡慕这种气魄。

　　“哦……”又酝酿了半天，我再问：“为什么？”

　　他又睡呆呆的笑了笑：“纪行，想那多复杂的干什么，我就是乐意关心你，我下了决心要交你这个朋友啊。”

　　我听罢立即用用手把他往里边推，“妈的，让我躺会。困死了。”我闭上眼睛，一会就睡着了。昨晚没做的梦全补上了，我梦见唐小韬成了脱发男，坐在一张破椅子上给把吉他调音，有白色贝壳变成花长在旁边的花盆里。尽管光怪陆离的景象换了好几拨，当我再次醒来时，也不过是十五分钟后。唐叔叔出去买早饭回来的声音把我们俩弄醒。我又对上他的眼睛，弯的，在笑。他在我脸前说，“还回家住？”

　　“哦，是啊。我妈明天就回来了，没什么大问题。”

　　“恩……把你弄我家好像你更难受似的。”

　　“我没在别人家住过，真的，不适应。”

　　“呵呵，这有什么呢。有我在，你愿怎么着就怎么，这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哦，行啊。”一边整好衣服，一边答。两人一起起床，妙。妙他个鸵鸟！

　　然后我回家，过了一天老妈也回家了。然后准备过年，春节那天被四面八方的无数短信轰炸，我一翻看有一大半都是一个学期没说过半句话的。有六个是和我住过一个屋的，其中的一个在我睡觉的时候给我盖过衣服，是个行动永远从容不迫的人。唐小韬的短信上写着一个QQ号，并附“加我”二字。我们很少聊天，用QQ来来回回传递刚看见的一些网页。有时不能见面，我俩就常一起在虚拟世界里满世界砍人。

　　你问我这算什么？很简单，算秘密。窝藏在两个人心里的秘密约会。

　　二月极过的极快，又是新学期。当我们意识到不能见面后，对网络的依赖就变得越来越大，渐渐的开始聊天，似乎以前的沉默都是因为羞着才难于开口。

　　我开始知道他的细节。比如他是个很优秀的学生，上的是个重点大学，奖学金年年不落，都是一等的。人家倒没有主动表示过这些，是我们聊天的时候，我一路套问出来的。问完以后就觉得特讨厌，怎么我这么废柴啊。再问，知道他老琢磨着天外飞仙一把，但人家是不要去火星，要去人马座——我气的直哼哼，有啥了不起的，我还处女座的呢。

　　我对电脑精神抖擞，每天晚上就坐在那等啊等的。手机也是，你有没有试过手机里全积满了来自同一个人的消息——从三个月前的第一条直到刚刚，凡是觉得意义重大的全部保留。有时候，翻出来看看，模糊地想起当时的样子，我觉得挺有意思。

　　原先给自己要求的那些原则全都扔到一边，这是一种难以克制的事情：我就是想跟他说话，我就是想告诉他我突发奇想的妙语，我就是无法忍受。

　　当然，有些时候太热乎了，我们互相间也会冷淡几天。那时候我想，就这么没话了也不错，说不定过些日子那种劲也就过去了。但没几天我就发觉，每天的生活里还是缺了一样东西，那就是“见见”他。

　　发短信，已经条件反射了。似乎每条短信都只有一个目的地。隔三差五的就会发错，一开始唐小韬还问问“你确信是发给我的？”后来索性空短信回来以示提醒。

　　就像被编了程序，指令是直播我的生命。

　　我们俩很清楚自己对对方的过分关注，但是知道又怎么样呢？你能拿它怎么样？你能拒绝倾听？你能拒绝唯一？你能拒绝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这样的疯狂轻率，我觉得有些得意洋洋，我想紧攥住这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