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玉（宝前戬心）》南侠

2、第 2 章

　　杨戬广袖一甩，已将大印收入袖中。这方大印背后是无数龙族的性命，断断不可让寸心看见的，回神殿后让哮天犬跑这一趟吧。
　　“仙子心善，杨戬佩服。”杨戬随口恭维嫦娥一句，迈步便走，不妨袖子一紧，竟然被嫦娥抓住袖口。他敛去惊讶之色，皱起剑眉扫了嫦娥一眼。
　　嫦娥也发觉失态，不由得红晕满面，素白玉手被烫了一下似的，立刻扔掉紧紧攥住的黑色衣袖。
　　“真君，嫦娥失礼了。”嫦娥面上红晕未褪，却已经神色一整，正色道，“真君，三公主孤身一人，在此国破族灭之时艰难求生，殊为不易，嫦娥也是明白的。只是三界太平是第一要事，若陛下再发雷霆之怒，恐怕又起刀兵之劫。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天庭人心不稳，真君保住三公主性命，是仁厚之举，只是此举未免任性了些。”
　　“任性？此言何解？”
　　“真君与三公主曾经夫妻一场，关系非比寻常。真君此举，于公，有‘窝藏钦犯’之嫌，司法天神威严受损，日后如何理事？于私，真君也应知晓，流言蜚语最伤人心，真君自然问心无愧，可是三公主未必对真君无意，若是三公主听到那些传言，误会真君是为美色所动，才出手相救，岂不是又要伤心了？”
　　杨戬面色稍沉，嫦娥所言的一切，他如何不知？这一番话，虽是今日出自嫦娥之口，却是寸心入住神殿以来，在他心里转过无数次的。他不许寸心出神殿半步，一来是保住寸心性命，二来也是不愿寸心听到那些传言。
　　嫦娥轻声叹息，又靠近半步，柔声劝道：“真君，三界为重，爱是付出，欲是索取，三公主若是爱你，她便不该这般索取，今日的局面，说轻，是真君陷于谣言威严受损，说重，三界不安，生灵涂炭。真君以‘大爱之力’送弱水上天在先，忍辱负重改换天纲在后，可见真君是心怀三界之人，何必困于昔年旧情，作茧自缚，又为三界埋下隐患。如今，陛下亲封天下水域尽属蛟王，可是三界之内，仍有三公主的去处。”
　　嫦娥看着杨戬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字：“灵山。广力菩萨得成正果，在灵山潜心修行。三公主与广力菩萨是孪生兄妹，又是四海仅存的龙族，自可向菩萨寻求庇护。四海龙王为真君亲手斩杀，三公主情义与忠孝不能两全，日日面对真君，日日饱受折磨。能去兄长身边清修，也是稍解丧亲之痛。”
　　“爱是付出，欲是索取，”杨戬长叹一声，忽然沉声道，“仙子当年是否认为，寸心索取太过，才会劝寸心弃我而去另寻良人？现在，又为了三界，劝我将寸心弃于灵山？”
　　“仙子，数千年来，杨戬为三界付出还不够吗？可有向三界索取什么？倒是仙子，从你我相识之时算起，这些年来，一再代替三界来向杨戬索取。”
　　嫦娥一惊，退开半步倒吸口凉气，看着杨戬惊疑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问：“真君竟然是这般看待嫦娥的？”她目中渐渐流露出失望之色，娥眉微蹙轻轻摇头，仿佛在面对一个不肯讲理的顽童，依旧耐心的哄着，“真君，三界为重。治弱水、换天罡，皆非易事，能担此重任者，唯有灌口杨二郎。真君既然疑心我以三界为借口，驱使阁下，嫦娥也认了，只要能为三界请到真君出手，嫦娥搭上身家性命亦在所不惜，何况区区虚名？”
　　杨戬此刻反而没了去意，目视嫦娥一言不发。天河也不知何时平静下来，半朵浪花也无，河岸旁一片死寂，甚至能听到微风拂过杨戬衣袖大氅的细碎声响。
　　嫦娥垂眸想了一想，才又开口：“真君可是想问劝说三公主之事？”杨戬依旧沉着脸，看不出心思，嫦娥抿了抿唇，伤心、委屈、倔强等诸多情绪都自她面上闪过，又被她敛起藏好，转眼间，又是高贵大方的月宫仙子，好似不曾失态，“真君误解，嫦娥无话可说。若是真君想要知道来龙去脉，嫦娥就耽误真君片刻。”
　　“我与婵儿素来要好，难免说些家长里短。当年，婵儿说过真君与三公主秉性不和，杨府少有宁日，她作为妹妹也替真君忧心。我也劝过婵儿，多多开解真君，三公主得了真君呵护陪伴，许能转了性子。没想到，杨府情形一日坏过一日，我和婵儿都想着，真君重情重义，三公主也是性情中人，为何偏偏……也许是天生没有夫妻缘分。既然如此，何必强行凑成一双，却生生害苦了两人。”说到此处，嫦娥抬眼看了看杨戬，“嫦娥自知冒犯，不敢奢求真君谅解，只盼着真君顾念昔日情分，护着三公主，同时，也能顾念三界众生，想一想嫦娥今日之言。嫦娥不打扰真君了。”
　　话已说透，嫦娥也不再劝，转身便欲离去，迈出两步忽又停住，喟然长叹，“司法天神威仪日重，这官场手段，竟然也用到昔日故友身上了。”语意萧索，说不出的惆怅，“嫦娥再一次厚颜相求，希望真君尚存大爱之心，以三界为重，消弭隐患。”

　　杨戬剑眉紧锁，在河边出神，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不是谈情的时机，也不是说爱的局面。满载柔情的真心撞上局势的利刃，注定血肉模糊，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依然如此。
　　弱水的身形悄悄浮现，紫衣随着水波轻轻飘动，她看着嫦娥离去的方向，撇了撇嘴，仔细打量了杨戬，终是什么也没说，又化入水中。
　　杨戬察觉到弱水的目光，心知她大概又误解自己为何叹气，也不想再多言，干脆任她离去。等借到白玉盂，弱水自会明白。念及白玉盂，又不免起敖听心。他娶了一位龙族公主做妻子，杀了一位龙族公主改天条，却丝毫不了解龙族。
　　“杨戬，我敖听心一生，无愧于心，唯独此事，愧对三妹。”龙族公主的铠甲残破，纵横面颊的新伤旧疤，已毁掉她玉面朱唇的美貌，可是她的气质愈加锋锐，傲立海上，恍如一杆长枪撑在天地之间。
　　“四公主，龙族败局已定，此刻收手，为时未晚。”
　　“收手？”敖听心冷笑，下巴一扬，“杨戬，你还在做梦！让我龙族任人宰割？妄想！”
　　“四公主，”杨戬上前一步，语气加重，“杨戬早有承诺，待新天条启用，必会将龙族权利交回，再次之前，凌霄宝殿也有杨戬全力翰旋，龙族为何偏要反天！”
　　“杨戬，你这话，有人信吗？”敖听心语气很平静，陈述着这个事实，“三界之中，还有谁会信你杨戬的话？你的人情，谁能放心？”
　　“四公主即便不信杨戬，也该多为水族着想，举兵反天，断的是水族的路！”
　　“正是为了水族将来，才要反天！”敖听心疾声厉色，左手一摆制止杨戬未出口的话，“你对水族了解多少？龙族掌控水域，行云布雨，天经地义。从前天庭限制龙族，先有水德星君，掌控凡间之水，断我龙族后路，又设风云雷雨，分走龙族之权。龙族上不靠天，下不入海，还能做什么？泾河龙王改了点雨数，天庭降罪，龙族无话可说，可是剐龙台上龙王却被凡人处斩，奇耻大辱！现如今，还妄想要龙族婚配全听天庭安排、要四海不得擅自任免各地水族，做梦！”
　　“四公主，眼下时局特殊，新旧天条交替，乃是前所未有，这也是无奈之举，除了龙族，天庭地府，亦是如此！新天条整理完毕，杨戬以性命作保，必会将龙族失去的，完完整整交回来。”
　　“呵，杨戬，你以为我会信吗？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寸心被赦免时，我还以为你终于想起她了，对你感激万分，没想到你包藏祸心。赦免旨意方到西海，各方文书接踵而至，杨戬，你为了新天条连寸心都能利用，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杨戬神情冰冷，胸膛起伏几次，才平静下来：“四公主，杨戬是否利用寸心，日后自见分晓。你若是再不回头，不止是龙族，天下水族只怕都要无辜受累。”
　　“杨戬，你可知天下水族的出路是什么？俗话说，鱼跃龙门，水族最好的出路就是化龙。天庭掌控龙族婚配，就此握住了龙族命脉，龙族自身难保，如何还有余力帮助水族化龙？不能成龙，不要说低一些的水族，蛟螭虺夔这些离真龙只有一步之遥的水族，他们怎么办？一纸文书，硬生生斩断这些水族出头的希望。至于你说，新天条运行之后，归还龙族权利，呵呵，若是换成别的，我也许会信，可是这个，我半点不信！天庭几次插手龙族内部，泾河龙王私改雨数，寸心嫁你为妻，敖烈火烧明珠，这桩桩件件的背后，都是天庭的虎视眈眈，龙族的忍气吞声！”
　　“杨戬，你与我三妹结发千载，却从未了解过她的家人。我从不后悔替嫦娥带话，劝寸心舍你另嫁，我只后悔我没有亲口告诉寸心，四姐对不起你。”敖听心眼中泪光一闪即逝，“我从未想过将此事告知于你，现在是需要你转告三妹，不得不说，只希望你能言而有信。至于你怎样对待三妹，我现在管不了，若我此行还能留下一条命，我自会去神殿接回我的妹妹。”
　　“四公主放心，寸心现在伤势好转，估计再有几日，便会醒来。四公主，杨戬从不希望与你为敌，只是你应该明白，杨戬不会让任何人妨碍新天条，包括你我。”
　　“多说无益，东海敖听心，宁死不降。”敖听心微微一笑，留下这次会面的最后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