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书院》白白鸽手是个好鸽手

106、且道天涯梦好

　　越往那处走，岑若烟越觉得浑身有阴冷如跗骨之蛆攀附，路上的人却越来越多，尽管衣着不一，却全然是独来独往，目不斜视的赶路，偶尔有几率余光瞥过，都是警惕冷漠而不怀好意的揣度。
　　反而生出些令人痛恨的熟悉来。
　　衰草遍地，低矮的土丘后竟闪出一抹绿色来，显得分外明亮。
　　一株巨大的槐树伫立在枯黄之中，靠近地面的树身足要数十人才能合抱围拢，枝叶密密匝匝向着四面八方延伸，上面层叠的放置着无数木屋舍，偶尔也有人影在树枝上走动，却不常见，只有槐树叶在呼啸的风中唰唰直响。
　　“这位道友也是去桃都山的？”一袭灰袍在岑若烟身边停下，兜帽下露出一张有些苍老褶皱的脸。他冲岑若烟咧嘴一笑，被烟叶熏黄的牙齿看上去像是带着什么刻意，“要去桃都山，先住槐荫居。入口就在槐荫居的树底哩。”
　　说罢，他便伸手拢了兜帽重又遮住面庞，低头恢复成不起眼的模样，快步向那槐树去了。
　　一只纸鹤恰在这时落在岑若烟手上，她拆开一看，是杜晚舟发来的，上面寥寥几言，却也和那灰袍男子所说不差。
　　当真会有这般好心人？在修行界？
　　岑若烟将纸鹤捏作齑粉撒落在地，面目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神情，只是沉默的也向那处走。
　　越靠近那槐树越觉得它庞大森然，岑若烟甚至闻到了陈旧的血腥气从槐树中传出，和那些鬼气糅杂在一处，在树皮下流淌。
　　一道符箓将岑若烟向上托举直飞到槐树上的第一根分叉处，这里挂着“居”的名头，却没有老板，也没有小二，更没有一个招呼的人，岑若烟落在树上，顺着枝丫的走向向最近的那个树屋走去。
　　从外面看平平常常的，看上去也很狭小，应当只够一人勉强居住，或者说，只能放下两张打坐的蒲团。
　　树屋的门口上用血色画着一只狰狞的恶鬼头颅，岑若烟一靠近三尺之内，那恶鬼头颅便微微的闪起红光，似乎在说这里已经有人居住。
　　第一层的一圈转完似乎都已经满员，偶尔在槐树上行走的修行者也不曾向岑若烟投来什么目光，彷如他们之间隔着天涯之距。
　　岑若烟踏上第三层的槐枝，只走出几十步，斜刺里冷不丁探出一只手来，不等岑若烟反应，那手边抓住了她的胳膊，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直将她身躯扯动，偏向投进了一座屋舍之中。
　　木质的屋门关闭，一个男人从岑若烟消失的地方走过，也对它熟视无睹，仿佛上一瞬那里不曾有人站立过，一直是现在这般空旷。
　　杜晚舟的身影从枝丫后显出，他显然是提高了速度掠来，却终究没有赶上岑若烟还在屋外的时间。他面色有些阴沉的难看，径自向上在靠近树顶的地方寻了间空屋子，闪身而入。

　　“岑师妹好大的胆量，这样明晃晃的在槐荫居走动。”熟悉的香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身体被一处温热柔软拥抱在内，岑若烟微微一愣，紧接着竟有些安心从心底蔓延而出。
　　齐渺渺双臂环拢将岑若烟抱了个满怀，她身量比岑若烟要高上许多，双手交叉在岑若烟小腹前，将她的双臂也紧箍住，一副不会松开的模样。
　　“齐姑娘，还请放手。”岑若烟强自镇定下来，微微偏头开口。
　　齐渺渺的下颌正抵在她肩窝，她一偏头就能感到齐渺渺温热而轻浅的吐息轻轻喷在她耳垂上，轻微的痒意顺着耳廓直落到脚底，让她身子有些发僵，准备好了的挣脱动作不由得放缓。
　　“你这样要求，全然是一副没什么强硬的模样，怎么让人照做呢？”齐渺渺颇有些轻视的笑了笑，反而变本加厉凑的更近，语气里说不出的促狭音调，惹得岑若烟心里闷火蹭蹭的向上涨。
　　火光陡闪，岑若烟双手见泛起日焰的浅红色，抓握住齐渺渺的手。未曾预料的炽热让齐渺渺下意识的松了手上的力道，紧接着她面前一花，岑若烟反身猛力几步向前，反将齐渺渺抱了个满怀抵在桌边，微微踮脚双眸凶狠抬起正视齐渺渺：“自然是要如此这般。”
　　下以书面，岑若烟就有些后悔如此冲动，但已经不经头脑的这样做了，又硬撑着不想自己松手，心底连带着前大半年被欺负的闷气一起翻涌出来，半赌气般的继续瞪着面带诧异的齐渺渺。
　　“岑师妹……今日硬气许多。”齐渺渺微愣之后反而流露出有趣的神情，笑吟吟的也不觉得被冒犯，反而顺从的微微屈膝向下矮了矮，变得与岑若烟差不多高低，“难道说是到了陌生的地界，反而勇气倍增？”
　　“……哼。”岑若烟收回手后退数步，这时才有空闲打量四周。
　　木屋中倒没有设置扩增空间的符阵大小和外面所见的相同，只不过齐渺渺的这一间比第一层的宽阔许多，勉强够两人平日生活起居。里面的桌椅都好似是直接从槐树上生长出来的，整间屋子都被鬼气和血腥味道笼罩让人感觉极不舒服。
　　“桃都山其实并不在此地，槐荫居的槐树下是一处天然的传送符阵，当桃都山界域开放时，会将站在树上的所有修行者吸入其中。”齐渺渺似乎有些意犹未尽温香软玉的凑近，维持原样半个身子倚在桌上，眼波流转看着岑若烟，“但是这株槐树已经在此有数千年，虽然因为鬼气过剩无法诞生出清明神志，但也有混乱念头，想你刚刚那样闲庭信步的在上面走动，或许再过个半柱香时间，就要被它当做‘猎物’捕捉了。”
　　“这么说来，还要谢谢齐姑娘救命之恩？”岑若烟挑眉，却是一副丝毫不给情面的模样，转身就要抬步向外，“不过此次有要务在身，不能在齐姑娘这里停留过久，待得日后再过行谢吧。”
　　齐渺渺没有动弹，岑若烟正暗自窃喜，手触到门上却有一缕寒光袭来，血腥味道大盛，逼得她迫不得已后退几步，差点就又要撞上齐渺渺的身体。
　　“忘了跟岑师妹分说，这树屋可以‘认主’，进了这儿的门，没有我的许可，除非你将这株槐树毁了，不然哪儿也去不了。”齐渺渺脸上浮现出一抹计划通的笑容，慢悠悠的直起身子走到岑若烟身边，微微低头凑在她耳边暧昧低语，“有没有感觉气得不行？”
　　还觉得你欠揍得很。
　　岑若烟咬牙切齿，猛然转身：“所以，齐姑娘来这儿做什么？”
　　“当然是来收集鬼珠。”齐渺渺一脸的理所当然，在岑若烟默然的注视下笑容逐渐崩解再也挂不住，“好嘛，我是来看你和杜晚舟互相残杀的。”
　　岑若烟眉峰微蹙，法力从丹田中汹涌而出汇聚在指间，一道符箓的虚影隐隐显现出来，气机固定在齐渺渺身上。
　　“我可没有泄密的习惯，是你上一次与温雁回一同去白玉京的事情，被他们挖了出来而已。”齐渺渺置若无物，反而还转身从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只不过拿在手中没有喝，“九卿想要知道什么事情，总是很容易的。”
　　“他是想要来‘解决’掉我这个麻烦的。”岑若烟似乎有些听信，但手中法力仍然在继续酝酿，没有松散的预兆，“而你，只是来看？觉得我知道之后会更有趣？”
　　“不。我不想让你死。”齐渺渺迈步轻缓的向岑若烟走进，她手中茶盏微倾，茶水洒在地上，氤氲的水汽很快被槐树树皮蠕动着吞进，“不想你死。”
　　岑若烟抬头看着她走近，不由得微微仰头去看，齐渺渺的脸上不像以往一般挂着轻浮的毫不在意笑容，反而认真到让她开始感到惶恐。她越走近，岑若烟越觉得身周越安静，甚至不由自主的屏息。
　　“毕竟杜晚舟不仅比你高上三层修为，手中还有徐岿然请一位大器师给他重新淬炼过的本命法器，光靠你自己的符箓打不过。”齐渺渺在距离岑若烟仅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要落在岑若烟脸颊上，到了半空又顿住，变成了搭上她肩膀，“除非，典刑司里的那位大人给了你什么杀手锏。只不过……那位大人恐怕还沉迷在皱云居懒得理睬你们吧？”
　　这个齐渺渺怎么什么都知道！
　　岑若烟感到一阵消息不对等的深深的无奈，她现在只想找个什么方法，让齐渺渺乖乖的将她知道的消息都吐出来。
　　“亲我一下，我就什么都说。”冷不丁的，齐渺渺吐出一句话来，她笑吟吟的微微矮了矮身子，示意岑若烟也来点什么动作，眼神似乎是在期待，似乎也在挑衅。
　　岑若烟沉默。
　　她有些琢磨不透齐渺渺心底所想，也弄不清自己的想法了。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齐渺渺半蹲得有些累，似乎也已经等得太久失望，她直起身，眼神逐渐变成了平静，正欲开口说些什么，面前突然一道黑影凑近。
　　柔软温暖的触感从唇上传来，齐渺渺的眼睛陡然瞪大，她刚抬起半分的手顿在了那里，不知该再如何摆放。
　　岑若烟踮起脚，双臂顺势搂上齐渺渺的肩颈，眼神清明，看不出半分迷惘。
　　“现在该你兑现了。”直至胸腔中传来憋闷难受的窒息感，岑若烟才放下脚跟与齐渺渺分开，她依旧维持着半挂在她身上的动作，语气是故作平静的正经，“齐姑娘。”

作者有话说

　　超迟更新！咕咕咕咕咕咕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