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课》何青猊

38、38.《要塞》

　　现在他望着她，等自己气消。他以为自己气极，转瞬间心中却已只剩一片柔情。刚刚她醒着，他骂她□□，而现在她睡着了，他觉得她圣洁。他是真心的。作为一个功利主义者，作为一个在资本倾轧间求生的人，一个无神论者，他很少体会这种创造出宗教的情绪。这让他想起年少时光，神灵还在大地上的日子，能够看见她的日子。

　　陈雾静静等岁月的潮水退下，他年少时背下的一本书浮现出来，那曾是他的最爱，鼓励他撑过了无意义的苦难，她给的苦难。

　　“我年轻时等待这个亲人的来临，一支骆驼队从远方护送她过来做我的妻子，路那么遥远，途中都老了容颜。你曾经见过骆驼队衰老吗？抵达我的帝国哨站的人，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因为那些尚能回忆起故乡的人一路上纷纷死去。也一个接一个埋在道旁了。到达我们这里的人心怀的只是回忆的回忆。他们从长者那里学会的歌谣只是传说的传说。驶近来的是一艘在大海中建造、配置绳索的船只，这种奇事中的奇事你经历过吗？那名少女用金银轿子抬了过来，会开口时说的就是“井水”这个词，也知道一口井只是存在于从前幸福的日子里，她说这个词犹如在念一首得不到回答的祈祷，这是因为你有了人的回忆才向上帝这样祈祷。更令人惊讶的是她还会跳舞。这个舞蹈是在燧石和荆棘丛中授给她的，她知道一个舞蹈是一首可以讨国王欢心的祈祷，但是在沙漠中这得不到回答。因而对于直到过世前的祈祷也是如此，这是一个舞蹈，你跳是为了感动上帝。但是最令人惊讶的是她还具有一切相应的资质……当她成熟完美到我这里时，她只有死亡的分了。”

　　年少时他欣赏这段话凄美哀艳，也能把握意象背后作者真正想说的意思，而如今他只为少女的命运泪流满面。透过泪光，望着她睡梦中微含的笑意，陈雾发现这个他一手教养的少女如此陌生如此熟悉，他发现自己疲惫不堪，想要伸手替她擦擦眼泪也做不到。“当她成熟完美到我这里时，她只有死亡的分了。”有一瞬间他希望她死，哪怕这意味着自己也跟着死去。最深的疲惫只有最沉的睡眠才能消除啊。下一瞬他回过神来，因疲惫而发的教诲何足取呢？想起尼采他想起那句著名的“你要到女人那儿去吗？可不要忘了带上鞭子！”没有什么是一顿鞭子不能解决的不是吗？一切的问题都是由于他太久没有打她了？

　　陈雾苦笑，很苦很苦。现在他知道自己爱上她了，好像从前没有知道过一样。他想要她好好的，“在尘世获得幸福”。这倒真的是从前没有过的。“去尘世获得幸福吧，留我一个人承受你母亲留下的神圣的苦难。”他在心里说，一边想起了那个男孩子，如果那是她的幸福，他怎么可以这样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