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课》何青猊

24、24.《恋人絮语》

　　回到家，小黛又跪下。

　　陈雾说：“今天就算了吧。”

　　他真的很疲惫，小黛的不配合在他意料之中，但还是让他累到不想说话。另外，也许只是件小事吧，他在等一个电话。

　　几天前老师给他打电话，说蒋少彦辗转问她要陈雾的电话号码。

　　“我给他了。让小黛知道不是每个人都那样也挺重要的。”

　　电话终于打来的时候，小黛还跪在门口，陈雾已经在书房工作。

　　“小黛！过来一下！”他一听到一个男孩的声音说：“叔叔好。”就叫了起来。

　　“我想向小黛说声生日快乐。”男孩没有停顿地说。

　　陈雾沉默一秒，这一秒里，他在心里说：“她是永远不可能生日快乐的。”

　　“好呀，我让她接电话。”

　　小黛走过来的这段时间，电话两头都沉默着。

　　“蒋少彦。”陈雾把手机递给小黛。

　　“嗯，谢谢。”他听到小黛对着手机说。然后他看到小黛走到书架前，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从书架上取下《恋人絮语》，走回来，交给他，跪下去，仍然拿着手机，“嗯嗯”地回应着。陈雾意荡神驰，她跪下了，他泛着不安的涟漪的心平静了。说到底，这不就是他一直渴望的场景吗？一个被别人仰慕着的女人，她，跪在自己面前。因为爱也好，因为恨也好，一直以来他说不出口的渴望不就是她跪下来吗？直到最后她也只是说“对不起”，谁要“对不起”，“对不起”是居高临下的。她把女儿塞给他，都没有说“拜托了”。她最后的人生如此颠沛却完全没有向他求助过。她就那么骄傲吗？那么骄傲不还是被生活打败了吗？她怎么可以被他以外的事物打败？怎么可以败给生活？她怎么可以选择死？

　　“只有恋爱的人才谈得上负心，只有相信自己被爱的人才会嫉妒；而对方动不动就有负于自己、不爱我-这正是我所有悲哀的根源。有一天我忽然领悟了我的生活是怎么一回事：我过去一直以为我是因为没得到爱而痛苦，实际上我因为以为别人是爱我的而痛苦；我生活在一团乱麻中，以为自己同时被爱又被抛弃。”

　　小黛已经挂了电话。她跪在他脚边背书。

　　“就这样吧。”陈雾想。

　　他喜欢，她愿意，那么为什么不这样呢？

　　总得来说，陈雾是一个理智健全，意志坚定的人，他被小黛魅惑，惑了三天。第四天他抱回家一箱初二的教辅。

　　“不要再背书了。每天晚上做一张卷子，不许错。”他说。

　　“主人，小黛可以跪着做吗？”小黛伏在地上问他。

　　“随便你。”

　　小黛总是错。

　　“你做题就不能动一下笔吗？”陈雾把红笔砸在小黛头上。他从小就不能理解为什么人类会粗心。粗心，不就是因为太骄傲了吗？

　　第二天陈雾检查小黛的草稿，她打了，但是她错得更多。陈雾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接下来三天他都一言不发。小黛默默地跪在地上做题，做完自己批好，订正。

　　一连三天，陈雾凌晨一点醒来，寤个几分钟，起身去书房看她的卷子。他忍了三天终于忍不下去，冲进主卧把小黛从床上拽下来。小黛迷迷糊糊中感到陈雾的愤怒，下意识地跪下去。陈雾把她扯起来：“你他妈脑子里是不是只有奇奇怪怪的事？昏了头了吗？要粗心到什么时候？除了下跪你能不能会点别的？”

　　小黛还没完全醒，愣愣的。陈雾放缓了语气：“为什么越来越粗心？”

　　“因为动笔会分心啊。”小黛睡眼惺忪。

　　陈雾心中一动，她当年说过的话，遗传这事果然强大到不可思议，不过他半点不信她们的鬼话。他觉得小黛是故意的，故意激他打她，那好啊，他就教训教训她好了。

　　陈雾拽着小黛的衣领，把她拖到书房，拉开抽屉取出鞭子，开始往她身上抽。小黛伸手挡，人往后退。陈雾一步步把她逼到墙角。她放弃了防御，蜷缩起来，抱着自己哭。陈雾愣了一下，自己还从来没有把她打哭过。但他还是又抽了她两鞭才停下来。

　　停下来以后陈雾背过身，手托住额，手上还挂着鞭子。

　　“主人，对不起。”他回头去看，小黛已经又规规矩矩地跪好。陈雾气得想再打她一顿。但他只是走开，出门。晨光已熹微，陈雾在街上乱逛，平静下来的时候他看看表，地铁已经有了。

　　他走到地铁口，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愣在那里的时候，肩膀被谁拍了一下。

　　是纤纤。她对他笑了一下就耗尽了全部勇气，微低下头，抬眼看他。

　　“纤纤，你这么早啊。”陈雾说完才意识到她听不见。改为笑着对她点点头。纤纤也微笑点头。陈雾摆摆手与她告别，纤纤也摆摆手。陈雾转身离开，纤纤却跟上来。陈雾惊讶了一下，旋即明白自己的样子一定很让人担心，纤纤在护送他。

　　陈雾笑了，自嘲。

　　“纤纤，小黛恨我呢。”

　　纤纤只看到他笑得很开心。

　　陈雾想得没错。小黛恨他，妈妈的事，文学课的事，上学的事，他女朋友的事，每一件都让小黛恨他。儿童有一种超能力能假装一切黑暗丑陋不存在，只是去爱去爱。小黛现在不是儿童了，她清清楚楚地恨着。但她也是爱陈雾的。

　　所以她用最卑微的姿势去爱他，为了刺痛他，为了惩罚自己爱他。

　　可这只是事情的一种解释啊，是他们两个人都采用了的解释。不是也完全可以把小黛的行为简单地解释成一种退行吗？这是一个长期被霸凌的少女在绝望地从童年的仪式里汲取一点点熟悉的安全的感受啊。

　　这么简单的事，陈雾和小黛从来没有想到过吗？也许只是太骄傲了吧，他们这种人。他们这种人坚信世间的一切都是人类自己的选择，爱一个人，原谅他，恨，自杀，都是人主动的选择。他们完全否认人心有时会像落叶，只是顺流而下，顺流而下。一切都是人的选择，因此一切都可以，应该被道德审判。

　　回到家，小黛开门，她看到纤纤很惊讶，还很不好意思，为一塌糊涂的自己。陈雾拿了手机电脑就去上班，没有对小黛说一句话。纤纤留下来陪小黛。

　　纤纤伸手理一理小黛的额发，小黛就哭了。纤纤的宁静有一种力量，能使人一下子进入到刚睡醒时那种柔软不设防的状态，那种状态下，人是很容易流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