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56、云归 六

　　【永宁界·忘川浮岛】
　　隔间落灰，恒虚正要用出尘术，被易天行阻止，后者拿起抹布细细擦干净桌上、牌位上落的灰尘，换上新鲜的冬菊。
　　上了一炷香，易天行才说：“寒微来了。”
　　恒虚趴在桌面上，百般无聊地问：“主子，寒微来做什么？”
　　每年这个时间易天行都会来此祭拜它，以往他不知道牌位的主人是谁，如今猜测应该是九幽尊者吧。
　　“八成不是好事。”易天行深深看了一眼未刻任何字迹的牌位，“出去会会吧。”
　　寒微等在正殿，忘川浮岛终日悬于忘川之上，可一路除了零星护卫外，竟连个面容姣好的女子也见不着。难不成魔尊也要向仙尊看齐，装个什么正人君子？
　　一见易天行便起身，恭恭敬敬地说：“见过戮天魔尊，魔尊近日可好。”
　　“好得很，若是你不来碍本座的眼，怕是会更好。”易天行笑着说。
　　寒微差点端持不住，沉了沉性子才说：“此次前来，是想告知魔尊一事，在下打算将海族并入灵族，只等海族同意。”
　　“这么说就是没同意？”
　　多听几句，寒微也就习惯了易天行的说话方式，“确实未同意，不过，若是魔尊可出手相助，这事就不难，故而……”
　　易天行把玩着手中的恒虚净火，问：“本座凭什么帮你？”
　　“听闻仙尊云游四方，魔尊可想知道他如今在哪？”寒微问。
　　“清瑜？”易天行也没说拒绝，“你说说本座要如何帮你？”
　　寒微见有希望，赶紧说：“在下会找个方法把堇月放回堕灵族，到时候还希望魔尊暗中出手，再将他带回——毕竟清瑜仙尊居无定所，近日还在我灵界，隔几月或许就不在了。”
　　“他在哪？”
　　“灵界无垢海，可需要在下引路？”寒微心下一喜，这下子易天行可就算答应他了。
　　易天行说：“本座认得路，寒微尊者，本座就不送了，请便。”

　　【灵界·无垢海】
　　海水中的灵力愈加阴寒而具有侵蚀性，大鱼穿过一面水镜之后就消失无踪，流千宁变为人身，踏入面前涟漪迭起的水镜中。
　　“这儿居然没有水。”泠默摸了摸外头的海水，违反常理地组成一道水墙。
　　流千宁解释：“这面水镜阻隔上有阵法，阻隔海水入内，这样一来，即便是普通的灵族也能在这儿生存。”
　　“这儿确实像是灵族的建筑。”泠默看着面前拥有圆形穹顶的屋子，心中微微一怔，它仿佛曾经存在于自己的记忆深处，但究竟代表了是什么却不得而知。
　　因在海底的缘故，屋内只有薄薄的一层灰，故而看不出时间的痕迹。
　　“这地方我头一次来——不知道为何会成为禁地。”流千宁拿起几个贝壳做的小玩意儿把玩，“完全没有危险，也没什么神奇的。”
　　泠默从地上拾起半枚碎裂玉佩，紧接着再次打量这一方天地。
　　“它存在了多久？”
　　“很久，久到每一本鱼骨史册上都有提及，不过一千五百年前才被设下如此多的禁制，那是我才出生没多久。”流千宁说着夺过那枚玉佩，惊讶地问，“这是在这儿找到的？”
　　“是。”韩音颤抖地从空间手镯中取出残缺的玉佩。
　　韩音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我不知道……”
　　“这块玉佩一分为三，剩下的那块，被我放在寝宫内。”
　　“为什么？”韩音攥着手中玉佩，看着眼前布置温馨而细腻的屋子，“我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与滨水镇上的灵族不同——我究竟是谁？”
　　翻了翻周围的柜子，流千宁竟翻出一份用时光法则封锁起来的书信。
　　“却轩亲启，
　　海族无法容忍族人与灵族通婚一事，但是女儿身上灵族的气息我太重，我只能把儿子带回海族，将女儿封印于此，日后你若是寻到此，偷偷带她走，离开海族的领地。昔日你赠予的玉佩一分为三，我取了一块。
　　你我情谊天地为证，记得人鱼寿命为限，我必定等你归来。
　　流雨冰”
　　泠默不可思议地说：“是我人鱼的女儿？”
　　“怪不得我一见你，便心生欢喜。”流千宁坐到椅子上，眼中说不出是喜是悲，“原来你是我的妹妹。”
　　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事实，泠默扑到流千宁身上，抱着他说：“我有亲人了是不是？”
　　“对。”
　　流千宁发现其中漏洞，问泠默：“你记得自己多少岁吗？”
　　“两百岁——不对，我们应该差不多大。”泠默坐到桌子上疑惑地看着信件上的字。
　　“玉佩没有被拿走，信也就在这儿。”流千宁说出自己的推断，“很有可能，我们的父亲并没有回到过海族，你也不是他送出去的。”
　　“那母亲呢？”泠默忽然想起自己记忆中听到的声音，希冀地看向流千宁。
　　流千宁轻声叹道：“我自小是寄样在外祖家的，他们都告诉我，在我出生不久，灵族与海族之间发生了一场战乱，我的父母全战死其间。”
　　“我自小恨灵族，让我失去自己的双亲，但是随着时光流逝我越来越分不清二者究竟谁对谁错，或许本身就没有对错，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不知道怎么地，明怀袖和清瑜在原地等了许久，仍然没有等到泠默和流千宁。清瑜放出精神力探寻之后，突然说：“我们被耍了。”
　　周遭的空间忽然被水冲刷一般地褪了颜色。炽热的水流从地底冲上此地，直逼明怀袖。
　　“怪不得海族的散仙空间之力一个比一个顺溜。”明怀袖眯起眼，冷笑着说，“原来是从这融魂炎处学的。”
　　海底是一条炽热而广阔的岩浆河，扭曲的空间内不知蕴藏着多少融魂炎。
　　清瑜率先控制了这儿的水温，布下法阵，欲带明怀袖离开。不料那融魂炎不肯放过他们，空间阵法碎裂，无数空间碎屑席卷而来，随意一片就能割裂世间万物。
　　纵成仙，天地不可违抗，法则不可违抗。
　　正要稳固此处空间，清瑜忽然失去与明怀袖的精神联系，打消力量，重新撕裂空间。明怀袖的身形仿佛消失殆尽。
　　无数九幽冥火自四面八方网布，将海水映照成暗紫色。明怀袖的声音突兀出现：“仙尊你看到了，是它先出手招惹我们的，别怪我不敬。”
　　海水与熔浆共存，幽冥之火燃起，无异于世人口中流传的“地狱”。
　　整片海床忽然发生震动，宛如远古巨兽自地底觉醒。

　　【灵界·兑泽阁·月堇湖】
　　湖水中阴气和怨气交织郁结，韩音小心翼翼地摸索到尸骨成山的湖底，与此同时另一股吸力传来，将她送入囚牢空间。
　　“你许久没来了。”堇月依旧待在为他设计的牢笼中，忍受日复一日的孤寂与黑暗。
　　“我……想请你帮个忙。”韩音低着头，寒微给她的那枚“钥匙”，堇月随意瞥了两眼便发现隐藏其中的空间阵法构造。
　　正要使用灵力抢夺那枚钥匙，洞穴内囚禁堇月的阵法忽然发作，逼得他收回灵力。怕被韩音怀疑，他赶紧解释：“我恐怕很难帮你，洞穴处处禁制我，我连灵力都很难使用。”
　　韩音毫不怀疑。“钥匙”上的阵法启动需要灵修的术法，凭她只能干瞪眼。
　　堇月问她：“这……你从何得到的？”
　　“从寒微尊者手中。”韩音万般不愿提及这些日所受折辱，“他说让我逃，但只给我一天的时间——以我的修为，一天的时间可能连灵界都逃不出去。”
　　天地之大，何处是她归宿？
　　这就是他逃离樊笼的最好机会，堇月赶紧说：“如果只有你自己确实逃不开他的掌心，我有个法子，就是不知你肯不肯相信我。”
　　“是什么？”
　　“我教你几段口诀，你以此使用空间钥匙。”堇月盯着那枚簪子说，“你离开这儿不难，但是想要永远离开，还得需要我的帮助。不如你先放我出去，待我恢复实力，别说月堇湖，就是他寒微也别想束缚住我。”
　　捏紧手中的发簪，韩音仅仅犹豫了片刻就说：“好。”

　　【灵界·无垢海】
　　透明的银色火焰宛若一条条游鱼从地底窜出，炽热与严寒交织，冲向密布的紫莲。震动持续进行，周遭空间不稳定到了极点。
　　“这儿的火山要迸发，怀袖，快收手！”清瑜抬手结印，压制这儿的阵法。如果只是单纯的火山喷发，殃及最多的只是海族。如果整片空间都开始崩裂，沿着空间裂缝，这些充斥破坏力的岩浆会充斥六界任意的地方，甚至连下界都有可能被沾染到。
　　强劲的火灵会在一瞬间吞没普通生灵。
　　明怀袖哪里还会管他。
　　银白色长剑出窍，震动在起初之际被生生压制。清瑜将无数白龙印打入两团神火之中，沸腾的灵力一再被收缩。
　　“风旻之！”明怀袖怒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融魂炎占据优势，忽然在明怀袖周边划开一道空间，后者被清瑜制住，转瞬被空间吞没。清瑜再也不顾其他，一道钻入那道空间裂缝中。
　　率先感受到震动的还有同在此地的流千宁与泠默。
　　“这是怎么回事？”流千宁稳住身形。这儿本就是另外开辟的空间，不够稳固，在融魂炎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深深看了一眼他们的父母曾经住在一起的地方，流千宁抓牢泠默的手说：“有危险，我们赶紧离开吧。”
　　“可是……”泠默话音未落，流千宁带他出了这一方天地。等到了外头才发现海水之中早已炸开了锅，未消散的冥火、融魂炎与爆裂的岩浆交织在一起，灵力狂暴而糅杂。
　　海族的两名散仙也匆匆赶到，见到流千宁便说：“怕又是那身怀神火的海龙族！”
　　显然这他俩把神火和清瑜归结为一起。虽然一名修士拥有一种神火便好，但是天材地宝，谁都想占有，而且神火之间互相吞噬能增强神火的力量。
　　“师叔……”
　　“她是谁？”
　　“师叔、汐长老，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她叫泠默，是我的妹妹。”流千宁伸手抚了抚泠默的长发，“今日我才知道，我还有亲人在世。”
　　汐长老说：“一派胡言，你怎么会和灵族是亲人。此地危险，还不快走？”
　　“海族有此危机，我既然为鲛人王，也当竭尽全力守护。”流千水说，“我把泠默送上岸，很快就回来。”
　　等流千水离开后，流长老说：“她是泠却轩的女儿？”
　　“泠却轩，泠却轩……”汐长老念叨着这个名字，“谁能料到那个不足挂齿的灵族宵小竟然能走到那一步，最近怪事频出，会不会是他搞的鬼。”
　　“可寒微尊者那儿一点消息都没有，咱们要不要联系他？”
　　流长老冷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算了吧！”说罢着手布阵。
　　稳住此处空间后，流长老最终坚定地说：“那个女孩不能动，起码不能让我们动——要是死在海龙族那修士手中，倒是好说了。”

　　【灵界·堕灵族旧址】
　　千山寂寂，寒水泠泠，月下霜华，旧时繁花斜坠枝。听白衣男子坐亭抚瑶琴，观池里鲛人摇碎一池月影，转眼之间燃成紫烟。
　　清瑜本想用灵力重现那场虚影，借此发现全是禁制与封印，虚影不知道为何无法复原了。
　　明怀袖坐在角落玩弄手上的融魂炎，对它说：“我不想动你，你还跟我较劲，现在我看着你怎么逃。”
　　融魂炎缩成一团，表示它不敢了。
　　“仙尊，你在做什么？”得了灵火，明怀袖也就不想跟清瑜计较了。
　　“这里有阵法，如果想要出去，必须先打破阵法。”清瑜坐到她身边，把手放到她肩上，探查她有没有受伤。
　　明怀袖疑惑地问他：“打不破吗？”
　　“不能打破。”
　　“为何？”
　　“这里应该是堕灵族旧居。”清瑜盯着明怀袖手中的融魂炎说，“这融魂炎主动对你出手，那也该是海族有此一劫，即是命数，逃不掉的。”
　　命数不命数的明怀袖管不着，她问：“堕灵族是什么？”
　　“应该是不被正统认可的灵修之法，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清瑜精神力触及的范围内还没有灵族前来探查情况了，便觉得可疑。
　　如果吞噬所有神火，明怀袖心想自己会不会也像燧人氏一般成神？
　　明怀袖的掌心冒出三簇神火，一簇如紫莲，一簇如冰花，另一簇像是银色的鱼，三种截然不同的神火奇异地相处。
　　清瑜淡淡一笑：“这地方不错。”
　　收回神火，明怀袖说：“有一种神火名为‘红尘烟火’，不在排名内，却胜过万千神火，无数修士唯恐避之不及，生怕沾染半分，削减了他们的仙气。”
　　“怀袖。”
　　“嗯？”
　　“若我不是伏羲女娲大神之后，若我不是清瑜仙尊。”清瑜望着天际残月，缓缓地说，“日暮落霞归家，你做好饭菜在竹屋里等我，与我相伴到老。”
　　明怀袖残忍地说：“百年之后，一入轮回，从此陌路。”
　　“凡人不会计较百年之后，一生足够漫长。”
　　“仙尊，我发现你特别喜欢幻想。”明怀袖盯着远处干涸的池子说，“我没有过恨你，正如你刺向我的那一剑是我设计好的一样，阿雯也是我精心设计的。”
　　清瑜微微皱眉。
　　“九幽冥火生于无间炼狱之底，若修为想进一步提高就需要至阳之体进行调和。”明怀袖把食指点在他皱起的眉心上，“我当初可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弄清楚仙尊偏爱怎么样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