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55、云归 五

　　【灵界·无垢海·滨水镇】
　　查了古籍，明怀袖得知在无垢海海底那簇神火是融魂炎，多生于水火二属性灵力的交汇点，也同时运用二种灵力的特性。
　　明怀袖说：“仙尊，不如我将那海底的融魂炎取来，那海族必定不会是我的对手。”
　　清瑜摇头，说他并没有在海族领地找到鲛皇珠。
　　“说不定是融魂炎掩盖了鲛皇珠的气息。”明怀袖占据了清瑜用来打坐的团蒲，清瑜只好坐到椅子上听她讲，“不如我们联手先取来融魂炎。”
　　“不可。”
　　“有什么不可的，反正那神火是无主之物，谁都可以取。”
　　清瑜细细跟她解释：“融魂炎虽然是无主之物，但与海族休戚相关，庇佑海族多年，如果没了这融魂炎，海族恐怕会遭到巨大的威胁。你已经身怀两种神火，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一种与你无用的神火，置万千神灵于危难中。”
　　“天材地宝，能者得之，若我不够强，早已是他人仆从，他人又岂会怜悯我已生了意识，这一生只愿与你相守？”明怀袖反问。
　　怔愣一会，清瑜换了个说法：“万事万物因果皆有定数，不可强求，这万千海族生灵，就是万千条因果业障。”
　　明怀袖嗤笑说：“天道若有公正，戮天何为魔尊？”
　　“不是不报……”
　　“行了！”明怀袖打断他无谓的辩论，“你只需说，你不希望我去取便好，其他都是废话，我说过，我会听你的。”
　　清瑜柔声一笑。
　　“不过我想去沐浴，那两条鱼身上全是海腥气，真是难闻。”明怀袖从乾坤袋中取出木桶，起身对下头的小男孩喊道，“喂，赶紧送些水上来。”
　　整个屋子都是连为一体的，明怀袖看着角落的帘子，说：“这料子真是有趣。”
　　小男孩很快送了一脸盆水说：“姐姐，够用吗？”
　　“我是沐浴，你说呢？”明怀袖看着一脸盆冷水，几乎要被气笑，“赶紧换。”
　　“可、可外面就是海呀。”小男孩不懂为何要用饮用的淡水来洗澡。清瑜起身说：“没事，你把水端下去吧。”
　　汇聚起空中水灵力，很快那木盆里头升腾起热水。清瑜说：“虽然滨水镇是在海边，但真正能喝的水并不多，多半是在海中洗澡然后用饮水冲一下就好。”
　　明怀袖没听他说的那些，伸手去试水温，正正好，水质散发着无属性的灵力。解下腰封挂到架子上，她说：“还看吗？”
　　“……”清瑜转过身。
　　“行啦。”明怀袖拉起帘子，得意地说，“知道你想看。”
　　盘坐到团蒲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可见模糊的人影和飘起来的雾气，水声不断。清瑜只需放出一点感知，便可一清二楚地探查到纱后面的景象。
　　“仙尊，曾经我给你洗过一次头发对不对？”明怀袖忽然说。
　　那是在尘界的时候。清瑜仍然记得自己那次是为了捉弄阿雯，便答：“是。”
　　“那今日你也得帮我洗。”明怀袖舀起水浇到自己发上，水珠滚落，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我还被你骗了。”
　　“明日吧……”清瑜试图拒绝。
　　“就今日。”
　　清瑜赶紧用术法催生出无数芝麻，摘下芝麻叶放到一边的托盘里，闭着眼走到帘子里头，将花瓣倾倒在盆中。
　　被倒了满头叶子的明怀袖忍无可忍，说：“风旻之！”
　　赶紧扯过一边的衣服，清瑜裹着从木桶中猝然起身的明怀袖，抱着她安慰道：“怀袖，你别这样。”
　　“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清瑜叹息：“我知你曾恨我、怨我，却仍然愿意守在我身边。可是我怕，怕你沉沦——你知不知道，你与我心意相通，无异于神火认主？”
　　把头埋在清瑜胸口，明怀袖闷闷地说：“我知道。”
　　“意识泯灭不只是忘记那么简单——今日你见过那融魂炎吗，寻常领悟仅仅金丹期或者元婴期就能生出意识，为何等同大乘期修士的魂炎，没有半点意识？”
　　“为……为什么？”明怀袖忽然有一点点明白了。
　　“必定是它的上一任主人死后它的意识泯灭，如今只能成为这般。再等漫长岁月后，重新拥有意识或者迎接它的新主人。怀袖，你也想如此吗？”
　　明怀袖刚想点头，随即又摇头：“如果你不在了，意识在或不在，有那么重要吗？我是明怀袖还是九幽冥火，存在的意义不都一样吗？”
　　庇佑冥界或是震慑无间炼狱，明怀袖或是九幽冥火都可以做到。
　　“或许之前，九幽冥火有过别的主人，我的意识产生之际，已经是大乘期高阶。霞色云归西，金莲虚空起，龙吟摧山河，紫气笼千里——你问我何时产生的意识呢？”
　　传言伏羲后人出世，紫霞千里，金莲万丈，龙吟山河，连怨魂海都受到神圣气息侵扰。
　　推开清瑜，明怀袖夺过自己的衣裳，冷冷地说：“或许是如今我们真的不适合待在一起，你等我想通再说。”
　　“怀袖！”清瑜抓着她的手说，“轮回镜中，你的人生百年，我仅仅在你生命中停留一年而已，别把我看作是你的全部。”
　　“轮回镜就是明世卿拿来糊弄你的。”
　　清瑜最终只好说：“我等你想明白，若是你真的想明白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接受。若是你没有想明白，前一千年我都等下来了，再等也无妨。”
　　“那你再等我一万年好不好？”
　　清瑜仿佛未听出她话中的深意，笑着说：“我会等。”

　　送走泠默之后，流千宁就被族中的两位散仙前辈叫去谈话。
　　“汐老，您找我？”流千宁看到摆在贝桌上的卷轴，打开来看，其上文字年代久远，连他看起来都有些费劲。
　　“吾于洪荒八年，古风道前临天劫。浮生纷繁，情杂万象，九死一生，悟出此道则，流传世人。劝世人莫爱，付诸流年，白首空回；劝世人莫要恨，天道有常，因果终报；劝世人莫要悔，一步踏出，终无退路……曰‘无尘’。”
　　念着念着，流千宁明白过来：“这是无情道则？”
　　“我与你师叔商议许久，这才想用这法子。如今海龙族外敌虎视眈眈，若我族无大乘期修士镇守，恐怕在劫难逃。”
　　“可……”
　　“情这一字于修行无疑，早些摒弃，渡劫成道才是正理。”
　　【灵界·兑泽阁·月堇湖】
　　夜凝露，花香幽，一湖盈盈，天外残月挂晓峰。
　　“劝世人莫要恨，天道有常，因果终报……”
　　缩在窗边好久，韩音听到令她几欲崩溃的声音，寒微问：“天都快凉了，你为何还不睡？怎么，念叨什么呢？”
　　“道诀……”韩音紧紧攥着手中的衣角。
　　“道修的蠢法子你还修炼？”寒微使了个术法，韩音被迫扑到床上，后者抓起她的发丝，笑着说，“不如废了原先的修为，改走灵族的路，本尊保准你一日千里。”
　　“多谢尊者抬爱，妾身不需要。”
　　寒微觉得颇有道理，说：“也是，岛上所有侍女，随着本尊便能吃香喝辣，修行有何用？不如随随便便一颗丹药来得好。”
　　韩音只能顺从地点头。
　　“不过本尊就是喜欢你这个样子。”寒微尊者舔了舔她的唇，“表面上对本尊恭顺无比，心里头却时时刻刻想要杀了本尊。”
　　僵持良久，韩音才结结巴巴地说：“妾身……妾身不敢。”
　　“这样吧，本尊给你一个机会。”寒微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把一枚玉簪插到韩音头上说，“明日本尊要出去一趟，这把钥匙仅能使用一次一个人。”
　　“钥匙？”
　　“出月堇湖的钥匙，本尊给你一天的时间逃，看看你到底能不能逃出本尊的手掌心。”寒微说罢就消失了。

　　【灵界·无垢海】
　　将无情道口诀看了一遍，流千宁便将它丢在一边，心想这里头全是鬼话，谁信才是傻子，既然是天道规定的，难道凭这方法就能轻易改变不成？
　　琉璃贝珠场，流千宁果然看到了在采珠的泠默。
　　“你……”泠默赶紧躲到岩石后，“你有病！”
　　“咋了？”
　　泠默只穿了贴身的鱼皮衣，哪里敢在流千宁面前大摇大摆地说话，含糊其辞：“我可不像你有那么多鳞片，你快走，我还要采珠子！”
　　“我正想看看珠子是怎么采的，你让我开开眼见呗。”流千宁忽然明悟过来，笑嘻嘻地说，气得泠默想打他。
　　手中凝成一簇灵力团，正要击向流千宁，后者却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拍了下她的肩，恬不知耻地说：“你教我采珠，我也能帮你是不是。”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行吧。”
　　“在它身上小心地划一条缝，然后把珍珠取出来，立即送到船上，交给我的朋友处理，很简单，不需要学了。”泠默说，“您还是回去管理您的海族吧。”
　　流千宁拿起一只琉璃贝，按照泠默的做法试了试，谁料用力过猛，那琉璃贝直接被他弄死了，看得泠默又是一阵气结。
　　“别在这碍手碍脚。”泠默毫不客气地说，收完珍珠后立即游上海面。
　　“我不是故意的……哪想到它们这么脆弱。”
　　回到海面，泠默把采珠的袋子递给阿蜜，说：“今日可以收工了，你先回去吧。”
　　“姑姑你呢？这儿离海岸还有好远。”
　　“阿宁家的船会顺带捎我走，没关系，我找点别的东西。” 泠默随口胡编。
　　虽然阿蜜想不通这片海域为何还会有别家的船来，但还是不想丢下泠默一人在这，便说：“我家中无事，就在这儿等姑姑吧。”
　　“我会待到很晚，你要在这儿过夜吗？”
　　“这……”阿蜜只好先挂帆离开。
　　等阿蜜一走，流千宁扑出水面，抓着泠默的手说：“带你去海族的地方，这儿多没意思，上次去的地方可称得上海的深处？”
　　泠默问：“可还有别的地方——越隐秘，越远越好。”
　　虽然上次流千宁带她去了无垢海的最深处，可还是没有见到任何与她的母亲有关的地方，看来她还是得跟着流千宁走一趟。
　　“有一个地方，算得上是海族的禁地吧，不过我带你去还是轻而易举的。”流千宁得意地说，“怎么样，想不想去？”
　　虽然流千宁一口答应，但泠默怀疑自己接二连三的要求会不会太过，试探了他一句：“我只是好奇，想随便逛逛，去禁地会不会很危险？”
　　“不会，你还不信我的本事？”流千宁抓过她的手，布下空间阵法，眨眼消失。
　　明怀袖到阵法消失处，探寻空间阵法的轨迹，说：“那俩真有意思，尤其是泠默，我总觉得她不是普通灵族。”
　　“她的身上有鲛人族血脉。”清瑜肯定道。
　　“那就更有意思了，但此番前往还得麻烦清瑜仙尊替我掩盖气息。”明怀袖淡淡地说，清瑜无法看出她此刻面对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看着明怀袖，清瑜便不禁想到忘川浮岛内她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
　　决绝而悲哀。
　　清瑜花了点时间帮助明怀袖掩盖住身上冥火的气息，确保她不会引起海中那融魂炎的警觉，之后才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在岸上等我。”
　　“我不会有事。”

　　海底幽暗无光，谁知流千宁一招手，万千散发微光的海底生物涌来，照亮这一片的海域，泠默环顾四周，最终把目光落到流千宁上。
　　“谢谢。”
　　“什么？”流千宁张开手心，灵力向四周流淌，吸引了更多灵鱼。
　　泠默抓住一条小游鱼，半透明的身体内散发莹莹亮光，低着头说：“记事以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人，也不会有人对我那么好。”
　　“船上那个小女孩……”
　　游鱼从指间溜走，泠默笑了笑：“但是我自小吃百家饭长大，镇上的人也都算我的兄弟姐妹吧。”
　　只是她的笑糅杂了太多的辛酸，即便光影明灭，也没有逃过流千宁的眼睛。
　　“走吧。”流千宁打出几道诀印，面前的海水忽然被分开，一条巨大的海鱼从其中窜出来，将他们一口吞下。
　　清瑜给明怀袖传音：“那鱼能穿梭空间，我们跟上。”
　　攀附于那大鱼的鱼鳍上，无数空间裂缝迎面袭来，怪不得那鲛人王会选择在鱼腹中前往目的地。布下一道防御阵法后，清瑜便沉下心神感悟其中夹杂的空间道则。
　　六界共认的七大规则为时间、空间、生命、死亡、创造、毁灭、命运，没有渡劫期很难真正掌握其一。别看高阶修士破开空间，来去自由，每一道空间法则的领悟都是极为艰难的。明怀袖待清瑜睁开眼后，忍不住问：“可是有所顿悟？”
　　一道银光闪过，两人到达目的地。
　　“我总不愿去领悟杀伤力强的规则，可事实总归相悖。”清瑜割裂开此处的空间说，“海族之下没想到还有这么精妙的运用。”
　　明怀袖扫视四周，慢悠悠地说：“即便是神，也不一定事事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