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53、云归 三

　　【灵界·无垢海】
　　月满空山雪照窗，细看是海涌银辉。
　　无垢海之所以被称作无垢海，大概就是眼前的这种空明澄澈吧。不知怎么地，明怀袖想起了清瑜曾经看她神色。
　　一入无垢海，周身顿时被阴气侵染，如浸寒冰。九幽冥火虽然是至阴之火，却还是会被无垢海的海水影响。明怀袖一路摸索到海族的拱卫外围的驻城，离海底越近，她发现自己的灵力发挥只能堪堪与高阶渡劫期持平。
　　如果没有强力阵法或者法器，光凭这海水的灵力，恐怕不会有这么强的压制。这下，明怀袖更加相信鲛皇珠在海族手中。
　　掌中紫莲燃起，仿佛能与海水融作一体。驻城内巡视的海族卫兵一开始不清楚这些是什么，正要去触碰，紫莲忽然侵入他们的体内，眨眼之间他们只剩下一堆灰烬。
　　卫兵中反应迅速的，赶紧传起警报，明怀袖发现他们的传讯方式是一种类似水波的东西，很快，城内炸开了锅。各族修士纷纷出来查看，修为都在元婴期以下。
　　明怀袖再次施法催动冥火，海中紫莲蔓延四起，毁天灭地的气息震慑得一城居民惶惶，接着空间出现异动，黑色裂缝突兀出现，海水涌流，仿佛一瞬间天崩地裂。
　　清瑜远远地看着海族现状，不禁微叹这才是明怀袖的行事风格。
　　一柄长戟投掷向明怀袖所在的地方，沿途拍散夺命紫莲。一鲛人怒声道：“何方宵小，竟然敢在我海族领地搅事！”
　　他约莫有大乘期巅峰修为，一开口，整片海水都拼命震荡起来，修为低下者不少被震晕。海族并非五大主族，但能占据灵界无垢海一方天地，也算是颇有几分实力的。
　　明怀袖回敬他几道冥火后便瞬移到海面，刹那间海水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抓向明怀袖，十方空间都被封锁。
　　西面两位散仙围堵，防止她回到岸上。
　　玩大发了！
　　明怀袖万万没想到这些海族居然有这样的本事，海水与空间结合，她破不开这一方海水，自然也就无法挣脱这里的空间。
　　“还真把我海族当作软柿子捏了！”为首的鲛人操纵海水，巨浪中幻化出无数箭矢，密不透风地向明怀袖射来。
　　莲心的骷髅阴气大盛，明怀袖着手抽取海中生机，那些箭矢凝滞一瞬，仍然不变方向。她见状只得撑起灵力抵御。
　　海水中似乎蕴含某种力量，引火诀的能力大大削减，甚至难以感受到丝毫火灵力——这样下去她多半要被打回原形。不过就凭海族这些手段想留住她，根本不可能。
　　冰心寒魄焱出现在明怀袖的左手，冰花与冥莲在精神力的强压下被迫相融合，随意她将这团火焰甩向西面阻拦他的两个散仙。
　　那两位散仙御水抵抗，冰焱与冥火瞬间爆裂开来，巨大的冲击力莫说撕裂开海水，连无垢海靠岸区都被搅动得蒸腾大半，大量水汽与其他产物在天际爆炸，又致使雷霆酝酿。
　　明怀袖回到岸上，设了一层结界防止海水冲入镇子，淡淡一笑：“海族到底还是海族。”
　　最先拦住明怀袖去路的那名渡劫期巅峰不死心，长戟挥动，海浪滔天，似乎要淹没整片天地，镇上的居民早已被先前的响动惊醒，看到海岸上犹如末世降临的场面，一时之间连反抗的意识都被泯灭。
　　雷霆之下一条白色巨龙隐现，冲入海中，海水凝滞一瞬间，同时退回无垢海，仿佛之前看到的都是幻觉。
　　鲛人还试图唤起海水，然而海面死寂一片，以往的得心应手之感全然消失。
　　有一个比作为海族的他更擅长用水的存在。
　　明怀袖在正要离开，一道白光闪过，清瑜不偏不倚地拦在她面前。空间畅通自由，明怀袖话不多说，划开空间离开小镇。

　　【灵界·堕灵族旧址】
　　远观这一片山清月明，依稀旧宅坐落丘陵间，但是层层空间禁制拦住明怀袖去路，精神力可及之处只有寥寥几个修为高深的灵族驻守。
　　“前面是灵族禁区，别再去了。”清瑜提醒道。
　　明怀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清瑜，夸张地问：“你谁呀，我俩认识吗？这地方我怎么就不能去了？”
　　清瑜捏了捏手中的珠子，才说：“好比冥界无间炼狱，永宁界坠仙峡一般，太过危险，无论修为多高，都不该随意进入。”
　　折腾了一晚上，东方初晓，谁知晨曦凉过夜。
　　“这是鲛王珠。”清瑜摊开掌心，那枚珠子晶莹玉润，灵气逼人。
　　明怀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随即嗤笑，把那琉璃贝做的珠匣子丢在地上，说：“我这儿还有一盒鲛人泪，你要不要也鉴赏鉴赏？”
　　“怀袖！”
　　“你闭嘴。”明怀袖免不了咄咄逼人，“当初可是你说的，你我两清。”
　　要不是天道辖制，清瑜真的想逆转时空，将之前自己说过的话咽回肚子。明怀袖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到灵界来寻找这么一件对她毫无用处的东西。
　　目的如何，他不难猜到。
　　明怀袖懒得跟他再废话，正要走，清瑜忽然出手，时空转瞬凝固。“你又要做什么？再刺我一剑？”
　　她见到清瑜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后者把她放在一处废弃的屋子里头，使了个除尘术抱她到床上。明怀袖坐在船上，动弹不得质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清瑜堵住她的嘴，在唇瓣处重重一咬。清瑜早已登临真仙，明怀袖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好在后者也没有下重手，仅仅是限制了她的活动。
　　未渡九劫，逆天成仙，“情”这一字犹如隐疾，不知什么时候就把他理智淹没，明怀袖只觉得自己头上的簪子被清瑜取下来，满头青丝犹如瀑布倾泻。
　　不知挣扎了多久，明怀袖总算解开禁制，把他推开。
　　擦了擦嘴上的血迹，明怀袖气得发笑：“清瑜仙尊，你莫在整日与他人讲道法了，您自己先悟道吧。”
　　“为何你不肯听我劝？”清瑜坐到一边的椅子上，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衫，偏过脑袋，似乎不愿意让明怀袖看到他通红的脸。
　　清瑜怎么就能这么死脑筋？明怀袖干脆躺倒床上，无所谓地说，“除了您，这天下没有谁拦得住我做任何事——清瑜仙尊。”
　　霞光漫过疏木，映透窗棂。
　　“你与苍生为敌，我走了，谁来护你？”清瑜反问她。

　　【灵界兑泽阁 月堇湖】
　　月堇湖的湖水犹如琉璃般澄澈，夹岸生绛苏。倘若夜间月华流泻，湖上紫雾淡淡，美赛永宁界“执灯者”，昔日便有尊者以湖名为道号，常年修行与此。
　　韩音被送上岸后，恰好见月圆天清，竟也被此景勾起一丝求生之欲——可不管月堇湖如何美，湖心岛的主人依旧还是寒微尊者。
　　“先前听闻你还寻死觅活的，怎么今日老实了？”寒微尊者挑起韩音的下颌问。
　　韩音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意，淡淡地说：“属下想通了。”
　　“想通了还自称属下？”寒微揽过她的腰，坐到主位下，对一边的侍女说，“你教教她，在这宫里该如何自称。”
　　侍女说：“回尊者，侍女自称奴婢，妃子自称妾身。”
　　“听见了没？”
　　韩音气得发抖，但是一想到自己能救出湖底的堇月尊者，便能出湖心岛，只得再三忍耐：“妾身想通了。”
　　“你这小东西，还学会演戏了。”寒微尊者松开手，用下巴指了指一边的地面，“慢慢跪着，好好学学，本尊可半点不喜欢木头人。”
　　寒微一声令下，那些娇俏的女子便围了过来，笑声如银铃，妩媚不已。
　　跪了半晌，韩音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竟已泪流满面。
　　好不容易压下去寻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像她这样，即便活着出去了，这段记忆恐怕也会变成心魔，日日不得安宁。
　　抬头露出满是恨意的眼睛，韩音不知如何才能激怒眼前的男子。
　　“这一双美目，让本尊如何忍心错过。”寒微扯起一个笑，“听闻再过几日，清玥尊者要来兑泽阁拜访，倘若他看见你这副模样，会不会一时心软？”
　　“你……”韩音忍无可忍，手中捏起一道银光，破开虚空，转身竟然要投入黑色裂缝中的空间乱流。
　　寒微随手一挥，便施法补上空间缝隙，转而冷笑：“你还真是不要命了，不过一个金丹修为，竟然能摸索到空间之力，也算是罕见。”

　　【灵界·无垢海】
　　“我倒觉得不像是海龙族。”鲛人王流千宁打断族中长辈的争辩，提出见解，“倘若海龙族有如此高手，又何必依附灵族呢？”
　　一名散仙说：“就昨夜的出手来看，那修士最低也是大乘期中阶，这么多年，灵界之中，除了寒微尊者，老夫真的想不出来谁有这等修为。”
　　“难道不是灵界的？”
　　“不可能，若是他界尊者，寒微尊者那么要面子的人，会让其他尊者肆无忌惮。”那名散仙越说越觉得不对，“难不成是泠却轩？”
　　他的师兄赶紧打断他的臆想：“话不可以乱说。”
　　流千宁不知到他的长辈们在议论谁，不过见他们讳莫如深的神情，前者决定还是不要问了，转口道：“如今海族并没有以往团结，如果灵界真的要对我族下手，恐怕又是一场硬仗。”
　　“鲛皇之位空缺多年，鲛人族也至今四分五裂。”年长的散仙说，“千宁，只要你渡劫成功，登上尊位，我海族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这句话流千宁从小到大没少听。身为上一任鲛人皇之子，似乎成为鲛皇是他此生唯一的宿命和责任。

　　【灵界·无垢海，滨水镇】
　　“泠默姑姑，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吗？”阿蜜在角落点着蜡烛算今日的入账，见泠默在收拾东西，甚至煮起了鱼。
　　滨水镇的鱼比起灵界其他地方来并没有便宜太多。
　　“这两日不太平，我出去祭海。”泠默浇上葱油，香味四溢，随后把各类菜品装起来放到竹篮里头。
　　阿蜜停下手上的活问：“要不要我陪您去？”
　　“不必了。”泠默看着夜空晴朗，提起篮子迈出门。
　　今夜穹宇分外清明，泠默寻了一处偏激无人出，把刚做好的食物摆开，闭上眼默默念起祈祷的词句。
　　忽然她听到什么声响，睁眼只见到眼前一名男子伸手抓着他面前的鱼肉往嘴里塞，随后咧嘴笑了笑：“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泠默吓得不敢动弹，眼前的男子浑身赤裸，身上覆着鳞片，长长的鱼尾代替了腿。
　　三下五除二吃完鱼后，男子还戳了点别的菜，出了几个贝壳外，对其余蔬菜都是兴趣怏怏，随后他问：“还有别的吗？”
　　从小到大关于鲛人的说法在镇子里流传已久，但是出了一些老者，没有谁能准确地说出他们的样貌。泠默听说，他们吃人，吃灵族……
　　“别吃我！”泠默赶紧起身跑向家门的方向，心想在陆地上鲛人总跑不过她吧。
　　“跑这么快作甚？”流千宁拦住她的去路。
　　“来……来人，有鲛人……”泠默被沙子绊倒，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大喊求助。流千宁觉得鱼尾碍事，变为人形，着水色长衫，竟与常人无异。但这会儿泠默已经不仅是害怕那么简单了。
　　能幻化人形的起码也得在元婴之上。
　　流千宁笑得不能自已，一挥手，海边无数游鱼扑到泠默面前。只听他说：“这些鱼你要是做得好了，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我……我没有炉灶和锅子，还得有柴米油盐……”泠默松了一口气，仍是努力给自己开脱，“能不能去我家做？”
　　流千宁点点头。

　　待他们离开，明怀袖说：“那就是当天拦我的鲛人王，看来海族把出尊者的希望全都放在他身上了。”
　　清瑜摇头：“难说。”
　　大乘期和散仙看起来阶位差不多，实则天壤之别。散仙随便一出手都有可能引来天劫，整日不是在躲天劫就是在渡天劫，一族的靠山若只是散仙，基本长久不了。
　　“倘若他成了鲛皇，那鲛皇珠就容易找到了——你可知何为鲛皇珠？”
　　“不知。”
　　“你说话敢不敢超过两个字？”明怀袖瞧他这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就来气，“我说你……行，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咱俩现在去客栈双修，要么你有多远滚多远。”
　　“怀袖……”
　　“一还是二？”
　　清瑜转身正要走，明怀袖紧咬下唇，说：“你答应过我，给我做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