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52、云归 二

　　【临云界·上清仙宗】
　　“兄长邀我前来何事？”清玥行礼问道。
　　从冥界回来之后，有一点让清瑜疑惑，为何自己身边相识之人大多出现在轮回镜中，而偏偏没有清玥？
　　“悦之，我要去云游了。”
　　清玥不可思议地问：“什么？”
　　问尘峰上风声猎猎，光影冉冉。清瑜细细地扫了一圈周围，确定自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才说：“此去经年，若无大事，便不会出现在众人眼中——于我、于宗门也好。”
　　“是不是天道反噬？”清玥怎么也想不明白，清瑜为什么会选择离开。
　　“只是厌了。”清瑜淡淡一笑，“拘泥一隅。”
　　清玥还想再劝清瑜，后者早已消失了身形，只得叹了一口气，唤道：“韩音。”
　　“韩音？”清玥扫视了一圈空空荡荡的庭院，落花如霞——这才想起自己这个小徒弟早已被逐出师门了。

　　【灵界·无垢海·滨水镇】
　　明怀袖发现来这儿真的不容易。无垢海位于六界几个公认的禁区交汇处，远离灵族生活修炼之地，有一波海族居住于此，分外排外。
　　滨水镇是无垢海一片罕有灵族居住的地方，明怀袖本以为明世卿给的书年代太远，早已沧海桑田。但镇子确实一直都在。
　　找了间掌柜——掌柜是位上了年纪的女修，约莫筑基修为。
　　“姑娘是外来的？”镇上的客栈掌柜问。
　　“对。”明怀袖发现这镇子有些奇怪，“为什么街上人来人往这么多，却没几个女子呢？”
　　掌柜说：“嗨，这个时间都在采珠呢，姑娘是要住店吧，我看看楼上东面那间，你们这些外来人肯定喜欢看海。”
　　明怀袖点头，继续问：“这里外来人多吗？”
　　“多，珍珠商，云游的修士到处都是，您要是再晚一步，这客栈就要住满了。”掌柜说，“姑娘住几晚？”
　　“暂时先一个月吧。”明怀袖说。
　　“一共十块下品灵石。”掌柜说完，瞥了一眼明怀袖身后说，“后面的俊小子，咱家客栈住满了。”
　　明怀袖转身，看到清瑜站在身后。
　　谁知见到明怀袖的瞬间，清瑜立即退出客栈，颇有些如避蛇蝎的味道。
　　明怀袖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个，小木，带姑娘去观霞居。”老板娘拽过一边的小男孩说。那小男孩红着脸瞥了一眼明怀袖，拿了钥匙就跑上楼。
　　明怀袖暂住的房间——观霞居，确实能见到日出时分朝霞东起，水天斑斓。
　　“你叫小木是吧？”明怀袖坐到一边，问，“你们这儿最好的珍珠，是什么珠子？”
　　小木局促地待在门边，说：“最好的珠子叫做‘鲛人珠’，在夜里也能发光，次一等的事‘血珠’，色如鲜血。”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鲛皇珠’？”明怀袖问。
　　小木摇了摇头，明怀袖刚想问，后者就偷偷溜走，明怀袖使了个术法，将人拘来：“姐姐就问你几个问题，乖乖说。”
　　把灵石塞到小木手里，后者才委屈地说：“奴、奴真的没有听过这种珠子，姐姐可以去镇子东面的默姑姑那里问。她们家的珠子是最好的。”
　　明怀袖松开她，颇为嫌弃地说：“扭扭捏捏的像个什么样。”
　　之前，明怀袖有想过直接去海族取，但是书上记载如此珍贵，海族又是一个极为排外的种族，恐怕这一趟不会轻松。
　　无尽海的海水对她的修为压制有些严重。

　　“姑姑，外头有位姑娘找，弟子看不透她的修为。”
　　“让她进来吧。”泠默说。
　　客厅内，明怀袖看着眼前女子，莫名觉得熟悉——在轮回镜中。她脱口而出：“林默，是你？”
　　“姑娘，你认识我？”泠默冲她递了一张名帖，淡淡一笑，“我的侄女说姑娘修为颇高，想必也看不上一般的俗物吧。”
　　明怀袖点了点头，这才意识到这个泠默并不是她认识的医女，便说：“泠默姑姑在滨水镇的名声不小，我听闻这里有上好的鲛人珠？”
　　“阿蜜，把最近几天新鲜的鲛人珠给这位姑娘看看。”
　　被叫做阿蜜的姑娘端上来盆晶莹剔透的珍珠——不同于一般的珍珠，这‘鲛人泪’竟然无比通透。明怀袖也忍不住拿起一颗端详。
　　“颇像无色琉璃，但其中又有云雾缭绕。”明怀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轮回镜中的湖底，放下珠子问，“难不成真是鲛人之泪？”
　　“姑娘说笑了，鲛人怎么会流泪呢，即便有，也融入海里，毫无分别。”
　　阿蜜笑着说：“姑娘，这是源自无尽海深处的琉璃贝，寻常灵族佩戴，可以延年益寿，驻守容颜，对于水系修行者的裨益更大。”
　　“怎么卖？”明怀袖问。
　　“一颗十枚中品灵石，一盒十二颗，只收您一枚上品灵石。”
　　明怀袖取出一枚上品灵石，说：“给我一盒吧——不过依我的修为，这些鲛人珠的用处也不大。”
　　阿蜜拿出一个由琉璃贝雕刻而成的盒子，放到明怀袖手边，说：“即便不用于修行，做成饰品赠予道友也是极好的，街尾有位永婶子，雕工和手艺是一绝。”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怀袖把玩着手中的盒子，“你们这儿有鲛人珠，可有鲛皇珠？”
　　泠默面色微变，不过很快收敛，温婉地说：“哪有什么鲛皇珠，那琉璃贝是无尽海近海最好的贝母了，远海全然是海族的领地，寻常灵族又怎么敢去呢。”
　　明怀袖直觉这个泠默有所隐瞒，本想直接对她用搜魂术，但看着那张与轮回镜中陪她一世的脸，她竟然也生出几分不忍来。
　　“多有打扰。”明怀袖浅笑着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泠默姑姑帮我打听打听，这附近可有鲛人珠。”
　　出了泠默的家后，明怀袖吹着海风，慢悠悠地顺着来路回去，但是走着走着敏锐地察觉到有谁在跟着她。
　　“出来！”
　　一个小男孩从角落跑来，小声说：“姐姐，我知道哪里有鲛皇珠，我带您去行吗？”
　　“哦？”明怀袖不相信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小男孩能找得到鲛皇珠，不过她倒是乐意去看个究竟。

　　【灵界·无垢海·滨水镇】
　　“就是这里了。”
　　小男孩一路紧张兮兮地带着明怀袖跑向镇子外。明怀袖中途已经用精神力覆盖整座小镇，却没有找出任何一个地方灵力比较浓郁，也不知道这孩子哪里来的自信。
　　眼前是一座码头，海水蔚蓝，远处的白沙闪烁，倒不失为一副美景。云游来此不宜修行，但是宜悟道。明怀袖不知清瑜为何也会出现在这儿。
　　“这儿能找到鲛皇珠？”
　　“姐姐，你等会儿。”小男孩说。
　　日暮之际，余晖水漫，海天皆浸染霞光，无数船只归来，倒是有几分壮观。明怀袖看见船上清一色的都是妙龄的姑娘。
　　“阿姐，阿姐！”小男孩在码头上挥手，果然有两个姑娘朝他们走过来。
　　“这位姑娘是来滨水镇的客人吧。”两个湿漉漉的女子打量了一番明怀袖，把她到海堤边的茶摊上。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问，“想要哪种珠子，我们这儿的货齐全者呢？”
　　明怀袖盯着眼前的无垢海说：“鲛皇珠。”
　　说话的采珠女哈哈一笑，问对小男孩说：“阿小，你又跟客人开玩笑。”
　　小男孩一本正经地说：“阿姐，怎么会没有呢，小时候你还跟我讲，我们这镇子上有鲛人皇呢……”
　　采珠女眼神闪躲地说：“那只是传说而已。”
　　明怀袖没有直接揭穿两人拙劣的骗局，只是问：“我有一处不明白，为何这里当家的都是女子？”
　　整个镇子逛下来，她看见男子在家带孩子的，走在大街上的，采珠的皆是女子。
　　二姐说：“整个镇子生活就靠采珠——捕鱼太过危险了，以往出去捕鱼的，都往往折在海族手里。贝母属阴，男子阳气重，采摘困难，也容易被阴气入体，久而久之，咱们这里的灵族和外头截然相反了。”
　　鲛皇珠应该出自鲛人族的母皇，而这个镇子上采摘的珍珠全是来自海底的贝母，她要是再找下去，估计还是没什么线索。
　　“多谢告知，这顿茶钱就算我请的。”明怀袖淡淡一笑，抓了一枚这儿独有的纹贝——当地人拿它当作金钱。
　　明怀袖起身前，大姐说：“泠默姑姑那里的奇珍异宝不在少数，还有一种名叫‘鲛人泪’的珠，不如姑娘去她那儿问问吧，”
　　“我刚来。”明怀袖说罢消失在原地。
　　小男孩拍着手说：“姐姐，她是仙人！是仙人！”
　　大姐的脸色沉了下来，立即斥责他：“不是跟你说，不该说的别说，居然还敢在泠默姑姑那儿拉客，犯了她的忌讳，那可怎么办？”
　　“姐姐，姐姐，我错了。”
　　两姐妹没走几步，树下一个陌生的男子走到他们面前问：“敢问诸位，刚才那位姑娘在打听些什么？”
　　小男孩这回学乖了，姐姐们没发话之前，不敢多说一个字。
　　大姐笑着说：“好生俊俏的小伙，可有心头明珠？”
　　清瑜一愣，没想到这些姑娘开口如此直接，愣了会竟不知如何回答，惹得大姐和二姐笑得花枝乱颤。二姐挥挥手打趣道：“那姑娘在找鲛皇珠——多半是话本看多了，话本里头的内容怎么当真呢？”
　　“十五期圆，离散无缘；对月流珠，鲛人在岸。”清瑜喃喃地说，“这首诗我在兑泽阁见过，不知是谁提的。”
　　大姐、二姐也没明白那“兑泽阁”是什么地方，二姐劝道：“小伙，要是记得，追姑娘还是得大胆地说出来，光在这儿跟咱们说有是没用呢。”

　　【灵界·兑泽阁】
　　“不知清瑜仙尊怎么有空来我兑泽阁？”寒微坐在主位上，让侍女奉了一杯茶，“前几日上清仙宗似乎放出消息，仙尊去外云游了。”
　　云游之人，居然还出现在他们眼里，这就耐人寻味了。
　　“劳驾寒微尊者，我此次打扰是为了探寻一件宝物的去向。”清瑜没碰那茶，只是问，“寒微尊者可有听说过鲛皇珠？”
　　“鲛皇珠？”寒微尊者刚要摇头，忽然间想起什么，“不知仙尊问这个做什么？”
　　“赠道友。”
　　“不知哪位道友值得清瑜仙尊如此上心？”
　　清瑜察觉几分不对：“尊者只需答是否听说过这鲛皇珠即可。”

　　【灵界·兑泽阁·月堇湖】
　　时值灵界满月，湖面银辉微漾，远观美如仙境。
　　“妹妹别往前走了。”湖边有一名女子淡淡地说，目光空洞，犹如行尸走肉，看得人浑身一寒。韩音心想与其这么活着，倒不如一死了之。
　　可惜辜负了清瑜仙尊的一番苦心。
　　入湖，万念俱灰，极阴之水刺骨，护体灵力在瞬间被消耗殆尽。湖不深，湖底白骨积、销，极为渗人。韩音转瞬便没入淤泥与白骨之中，意识渐渐消散。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瞬间，脖颈上的鳞片散发出微弱的青芒。
　　淡青色光芒竟在湖底引燃一众白骨，怨气猛地被激发，四下逃窜，韩音不知怎么地触到一个空间法阵，被传入另一个空间。

　　幽暗的洞穴之中，偶有水珠砸落之声。
　　“你来了，螣蛇传人。”一个声音从角落传出，“违背誓言者，最终还是聚在一起了，真不愧是缘分。”
　　埋藏与心底的秘密猛然被揭开，韩音不由得垂泪。
　　起初她入上清宗，只是为了赎罪，赎先辈犯下的罪孽。
　　眼前的男子有一种近乎妖异的俊美——真正属于灵族的长相。他身上的禁锢纹路散发着幽暗的光芒，与洞穴内其他的纹路相呼应。
　　韩音蜷缩在角落，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可知这月堇湖的极阴之水由何而来吗？”男子走到韩音面前。
　　他听到了眼前女子微弱而惹人心疼的啜泣声。
　　“别哭——”男子把满头长发拢到肩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看她的模样就知道在入月堇湖之前，她经受了什么。
　　“我是堇月。”
　　韩音不知道自己啜泣了多久，醒来，面前是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过了好久，才问：“您之前说您是堇月？”
　　“是。”
　　“堇月尊者，您不是——”不是早就仙逝了吗？韩音没把下半句话问出来。堇月尊者是曾经的灵族族长。因为他的陨落，灵界只剩下了一名尊者。
　　他的眸色不是纯正的蓝绿之色，染了朦胧的淡紫，他已经算不上灵族了，而是堕灵族。
　　“你是人族吧。”
　　“是……”韩音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一点。
　　堇月凝聚了少许灵力，驱散她身上的阴寒之气，而他身上的阵法立即反噬于身，就这一会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还是尊者呢，竟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尊、尊者，你不必如此……”韩音扶起堇月，后者顺势靠在她肩上。只听他浅笑一声，说：“我在这儿待了千万年，只想找人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