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天下》弦烟、飘渺

22、误会

　　归心似箭，我策马扬鞭在夕阳西下之前终于赶回来了。当坐在马上看见城门影子一点一点合上，把阳光锁闭在它身后的时候，我忽然有种落寞的感觉，在阴影后，又变成了一个人。思念又一次泛滥了，在同一个地方，如若不能相见，还是会想念啊。
　　急匆匆往家赶，街上空无一人，我也未留意。一段路上突然喧闹起来，好像全城的人都挤在一块，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估计又有什么喜事，我正欲调头，就听见身后有人高声喊“四哥……”
　　我撇撇嘴，勒了勒马缰，自己最近是不是太敏感了，听见四就以为和自己有关，真是……
　　“四哥……”身后的叫喊还在继续，且里我越来越近，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我扭过头，想看看究竟，却看到子冥穿着青色礼服，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坐在马上冲我笑。“四哥，你会来啦。本以为不会见到你了呢！”
　　“呃……你从祖庙回来？”他一语惊人，周围所有人基本在他喊我四哥后跪了下去。
　　“是啊，我现在也是大人了。”他边说边催着马往我这边走，看样子是想拉我一起回宫。“四哥，一起走吧！”
　　“我先回府换身衣服，等等再去找你？”礼物应该还在舅舅那里吧，可是怎么该跟舅舅说。
　　“哦，好吧，一定要来啊，我还想听打战的事呢！”他嘟噜起嘴，有些不满道。
　　“那好，我先走了。”我闪开他热烈的目光，真怕，真怕他顽童似的心也慢慢变得冰冷起来，意识到从弥漫血腥土地上得来的一切绝对不会像不断跳动的人心一般阴暗。他可以明白，但是不能相信。
　　在经过拐角的时候，他握着马鞭，垂着头，神色晦暗。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过去无奈的自己，我想他懂，也像我一样在逃避。

　　急匆匆赶回王府，迎来了一群婢女诧异的眼神。我也懒得解释，点了个头，叫她们下去。
　　“王爷，你？”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走上来拿我的包袱，朱唇轻问。
　　“嗯？我先赶回来而已，没事。”我缓下动作，慢条斯理的走到椅子旁坐下。
　　“那霜月去泡茶。”她把包袱给了身边的女子，交代几句，就往厨房去了。
　　我想喊已然来不急。屋外夕阳染红了天，有小鸟儿在盘旋，叹了口气，也罢天色尚早。琳析现在应该皇宫大典之上陪着她父亲，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引得无数公子拜倒其石榴裙下。
　　“王爷？”霜月端着茶走到我面前，轻轻唤道。
　　“不是少爷么？”我枕着手靠在椅子上慵懒的问。
　　“少...少爷，茶”霜月憋红了脸，终于诺诺的叫了一声。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霜月还站着，似是犹豫着不开口“怎么了？”
　　“没、没事……”她低下头道。
　　我又啜了口茶，开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那我出去了。”
　　“那个...少爷”她偷偷瞥了眼我的腿“少爷，你用不用……？”
　　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原来我银色的衣服已经肮脏不堪，有些地方还稍稍卷起，这样出去大概像个穷酸书生吧！“傻丫头，直接说就是了，我不是你少爷吗？”
　　“霜姐姐，水已经烧好了。”刚才拿包袱的那个女孩跑上来，伏在霜月耳边说。
　　“你叫什么？”
　　“少爷，她叫……”霜月从身上拉下她，急声应着。
　　“我叫小米。”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回答我的时候眼珠圆溜溜转着，煞是可爱。
　　“哦，水送到我房里了吧？”
　　“我叫小麦送过去了。”
　　“小麦？”看她一副粘着霜月的样子，就像亲姐妹一样。
　　“是我的弟弟。”
　　“哦，霜月等等送一件黑锦袍过来就可以了。”我把茶杯放下起身回房，前脚刚迈一步小米又挂在霜月身上，注意到我回头手立即缩了回去“呵呵，你们玩，别忘了送衣服就好。”
　　两人听了我的话，各个有各的反应，真是有趣至极。发现其实女孩子羞答答和女孩子怒目滚珠的样子都很可爱很好看了。
　　“这个王爷好奇怪，都不会生气……”看我转到门后，小米轻轻嘟囔了声。
　　“小米，那是王爷人好，不许你乱说！”霜月一巴掌拍掉了小米的手。
　　“好嘛好嘛，小米不说就是了，霜姐姐别生气啦。”

　　我沐浴出来，霜月已经将我要的衣服整整齐齐放在桌子上了，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身上很不舒服，屋内昏色已暗，自己梳头技术太差，最后还是把木梳扔在一旁，随手抽了跟丝带系上，想草草了事。此时一双灵巧的手轻柔覆上我的长发，拿起梳子替我慢慢理了起来，好像是琳析？却听来者道“少爷，不擦干，头会痛的。”
　　我自嘲笑了下，轻轻应了一声，任她梳了起来。
　　“好了。”她拿了一面镜子放到我面前，镜子里映出她笑弯的眼。她只是很简略的帮我把头发理了一下，留了几缕碎发在额前，然后将头发分成上下两层，一层用丝带扎了起来。“嗯，少爷无论怎么样，都俊美无双呢！”
　　我勾起嘴角，镜子里的人也勾起嘴角，这只不过都是表象。“我先走了！”
　　“呃，好。”
　　一个人竟是如此容易满足么？

　　幸而王府距舅舅家并不远，我赶到时，舅舅刚好出门，见我来势匆匆不禁一笑，然后愣在原地，显然十分惊讶。我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喊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拉着我上马车，短短问了几句，明了我的来意，从怀里把我给子冥的礼物递给我，不再说话。倒是舅母见到跟着舅舅上车的我吓了一大跳，一路上不断问东问西。我只好一边小心翼翼掩饰着手上的伤口一边随口应着。但是我手上的伤还是没能逃过舅母的厉眼。舅母一副泫然欲哭的模样让我不知所措，连忙好声安慰就怕她泪水涌出眼眶，砸在心上，惹人心疼，女子就是水做的，且是掺了迷药的水做的。

　　到了殿上已是人声鼎沸，达官贵客大都入了席，我四处张望，没有寻到琳析的影子。
　　“四哥……”子冥开心的跑了过来。舅舅对我点了下头，自行离去。
　　“嗯，那去看看。”我接过他手里的酒杯，把怀里的礼物递给他。
　　子冥一点一点拆开盒子，仿佛盒子也是礼物的一个整体，舍不得弄坏分毫。在布满金光的大殿里，一道银光从他眼眸中闪过，盒子里赫然两把小巧不失大气的匕首。这两把匕首是上次和翱去鎏银居时在那里定的，其一理似坚冰，其二曜似朝日，一尺三寸长，而两杆尾部皆是空心，若衔接在一起就变成一把可移动剑柄的剑。
　　子冥惊叹了一声，伸手抚着匕刃“这是我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剑呢！”
　　“呵呵，那你要好好习武哦！”我笑着将两把匕首接在一起，在空中划了一下交到他手里。“要保护好自己。”
　　“那四哥教我吧！”我的动作吸引来了许多人的目光，让子冥很不自在，皱了皱眉头“我们去后花园吧！”
　　我又四处望了望，依旧没有看到琳析的身影，点了点头。

　　走在小径里，除了我和子冥的交谈声别无其他。秋已过，冬至。从未觉得时间如此之快就消逝了，恍然中，这几月如梦一般，时而悲，时而喜，时而伤痛不以，仿佛所有未曾经历的一切都在几月内接踵而至，倘若不是繁忙到没有时间去思考，那安静下来疲倦就会像潮水一般涌来。
　　“四哥，今天生辰过的好累。那些人一副可恶的嘴脸，让我觉得他们要想从我这里榨取什么似的。”子冥收起笑脸，浮现出一丝迷茫的神色。
　　“谁叫我们生在帝王家。他们只能讨好你不过是为讨好权利而已。”我叹息一声，笑道。
　　“讨好权利？我不过是一个虚掷的皇子。从未挣过什么，何来权利可言呢？”他也随我笑了，与曾经的我何其酷肖？
　　“你的身份也是一种权利。这种时候，我们不是我们。”我顿了顿又道“你觉得，在朝堂之上为权势针锋相对的大皇子和五皇子，他们真的不曾有过兄弟之心么？”
　　子冥愣了愣，点点头，又摇摇头，咬牙说“有，也被他们自己抹杀了！”
　　“是他们抹杀的吗？在这黑暗嗜血的皇宫里，你还想活下去，还想有自由，就必须抹杀去感情，不能对任何人有一丝信任。”
　　他脚步慢慢落了下去，没有吭声，许久后幽幽道“我不要。”
　　那一刻，他脸上该是一种怎样倔强，明明懂得这偌大深宫中的冰冷，还是执拗守着心里的温度，真是，该怎么说了，默默承受着残忍，本可以接纳后也化作残忍，偏偏要以柔软的心去挑战，到底是坚强还是软弱了？
　　冷风里，我为自己和他感到悲哀。身后的宴会没有因为主角的缺失而冷淡，反而一点一点热闹起来。

　　有人迎面走来，我怔怔停下脚步。
　　那人还是一身白衫，蓝色的轻纱带在风中飞舞，面上带着不食烟火的笑，浅浅的，淡淡的，飘渺却让人眷恋。
　　我翕动双唇，发现喉间干涩的发不错声，就这么看着她，四目相对，世间别无他物，只有思念和她。
　　“四哥，你回来啦。九弟，你们怎么出来了？我和琳儿刚去买了礼物呢！”穿着紫袍的五皇子一副得意洋洋站在琳析身旁，注意到我忽视了他，不爽道
　　我低下头，碎发遮住了琳析的实现，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里面太热，出来吹吹风。很碰巧，倒是打扰你们了。”
　　“五哥，谢谢了，你们先进去吧。我酒量不好，刚才酒喝多了。”子冥察觉出我的异样，道出我心中意图。
　　“呵，九弟，你也进去吧。外面风大，我赶路太累了，先回去休息。”我吐了一口刚才压在心中的气，漠然道。
　　“那好，我们先进去了。”五皇子说着，拉起琳析的手往里走。琳析在我说完话后，就低着头，没有出声，此时也就任由他拉着，和我擦肩而过。我转头过，在距离三尺的地方看她，她朱唇轻启，好像在说，能不能...还没说完就错过了，我猛然转头，盯着她。
　　“四哥，为什么？”
　　我咽了口口水，绷紧面颊没回答他。
　　“你喜欢慕姐姐对不对？”子冥拦在我面前，让我不得不正视他。“慕姐姐人很好，和你一样，她有的时候会进宫和年幼的皇子们玩，还告诉我们很多事，但是长大了就生疏了，如果没有她，我想我也会像大皇兄他们一样。”
　　“嗯，喜欢她，可是她不喜欢我，我不能喜欢她。”这句话，想第一个对她说，今天见到了，没有机会说。我仰头望着灰暗的天空，坚定的心又开始茫然。这辈子真的是为她而来吗，这个天下也是为她而打吗？
　　“为什么呢，四哥和慕姐姐在一起一定会幸福的。”子冥话里是不可撼动的坚定。
　　“你不懂。”没有爱过的人，不会懂。没有在爱的人，不会懂。
　　“你进去吧，我回去了。”
　　子冥原地不动，注视着我隐入夜色的身影，有泪充盈了眼眶，因为这让人心疼的背影，他想他应该做些什么，替减去压在四哥消瘦肩膀上的痛，突然庆幸起，自己也是个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