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天下》弦烟、飘渺

20、宣泄

　　我原以为，五公主送完涵书就走，岂料她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赖着不走。我无可奈何，以旧伤复发为由闭起门，谎称概不见课，事实上每个晚上哥哥和少珏都会带点翱和公主吵架的消息，给我找乐子。直到我那宽宏大量、以和为贵的父皇差人送来诏书之前，我的时间一直都是这样消耗，让我感觉很漫长，久到我以为我的生命会与悠悠白云相同。听到这个消息，我心情大好，舞了舞自己僵劲的四肢，迈着大步走出门外。
　　远远朝校场方向望去，赫然一个红色身影在台上舞动，四周叫喊不断，此起彼伏。此情此景入了我心里，我挂在嘴边的笑又淡了下去，回去确实令人很开心，可是出来三万人，班师回朝的时候只剩下一万五千人，还要带着罪魁祸首回去，她却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仍能在将士们面耀武扬威，而那些满腔怒火的汉子心知自己兄弟因其而亡，依旧要为着这个可笑的所谓和平而忍气吞声，甚至还要拍手叫好。这个蛮横的公主难道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么？或许她就是为此而来？
　　等我到校场的时候，五公主手中的剑换成了长鞭，还在和一位将士打着。翱抱着把剑倚在校场周围的大树上，他眼中只有红衣的身影，好像一团火在他眼里跳动。当棕色眸子映入我的面孔，他才痴痴回神，为了掩饰尴尬连忙唤了声“主子。”
　　我扫了他一眼，抑制住怒气，咧开嘴笑道“呵，你还叫我主子？我以后是不是要尊称你一声驸马爷？”
　　他瞬间紧绷了面颊，颚骨变得突出，表现着他面部削直的线条“末消。”
　　我没有理会他，转身望向将将士打飞的五公主，又道“看五公主在台上戏耍我们的将士，身姿如同舞蹈般，很美对不对？”
　　身后一片静默，我灵敏的耳朵捕捉到剑在剑匣里焦急震动的声音，“你以为，将士没有尊严么？你可知他们可以放弃生命，也不愿输掉男子气概，你可知他们如今的隐忍只是为了我想保护的家，保护你我脚下的土地。你凭什么站在这里，冷静的看着一个个将士飞出去，爬起来，狼狈的离去？那个五公主凭什么站在那里，不屑的环视他们，还要听将士们为她叫好？”
　　“我不是……，她没有……”他费力争辩，想反驳些什么。
　　“呵，记得吗，我还有个身份是袨朝的四皇子。也就是，我做什么都无所谓。”我拔出‘绝魄’，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飞身上台。
　　还在沾沾自喜的五公主看到我上台眼里明显掠过一丝惊异，我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请五公主赐教了。”
　　她并没有正面对上我的攻击，而是险险避开，我注意到她的眼睛不住向翱的方向瞟去。
　　我真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毫无顾忌的向她美丽的脸划去，下手之狠连自己都惊心，不忍血溅当场，我闭上了眼。风声中传来一阵匕首划破皮肤的声音，微不可闻，但是手中感觉告诉我，我不是割伤了脸上细腻的肌肤，而是……
　　我睁开眼，翱握着‘绝魄’护在五公主面前，血顺着他的手，延着手上的脉络，滑过手肘，滴落在地上。这次，他没有低头，用棕色的眼眸注视着我，目光里，晦涩难懂。
　　我咬了咬下唇，缓缓抽出‘绝魄’，我清楚知道这种锋利刀刃卡在肉里，再用力割过的痛感，他没有松开手，依然握着，很用力握着，直到我彻底拔出‘绝魄’也没有张开手。
　　“为什么？”为什么不松开手，是不信任我，还是……
　　“你没有错，她也没有错，你别忘了她的身份是邵国的五公主……”翱敛容抿着唇，解释着。
　　“呵，你也身不由己么？”这一刻真的很想回去，赏赏菊花，拾拾落叶，吹吹竹萧，看看她，听她笑，再不回去会疯掉的。我扬起头，深深纳了一口气“别去找军医了，去找少珏，他有药带在身上。”挥手在自己手上划了一道，强烈的痛刺激差点让我叫出了声，手臂肌肉不由自主跳动了一下，‘绝魄’掉在地上，溅起的血染红了我和翱的衣角。“我不会说对不起，你不会懂，就像他不懂一般。”说完，我咬着牙，扯起一个惨然的笑徒自离去。

　　我漫无目的走在草原上，小草立在风中摇摆，轻轻打在我的腿上。我低下头，看见满目猩红，不由一怔。就在几天前，我还曾为了不让这片草原沾满鲜血而放弃了一片湖泊，同样美丽的景物，我选择保护前者不仅仅因为这里属于我的国家，更因为绿色让人感觉到生命不息，因为小草的脆弱坚强，今天，我却用自己的血玷污了这里。摊开手，一道伤痕卧在中央，深深将手分成两半，皮肉向外翻卷，狰狞可怕。
　　胸口好像被什么重物抵制，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想发泄，张开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表露。原以为自己会把所有情绪化为泪水，眼睛居然越来越干涩。就这样，每次都这样，隐忍着伤痛，如同人看河水清澈，不知其沉淀了多少沙石一般，他们都不明白我。如果琳析在就好了，她可以一眼就看穿我，明了我的软弱与骄傲。
　　双膝一软，我整个人狠狠地砸在草地上“琳析，琳析……”
　　“真的那么想她？”扭过头，少珏单膝跪在我身边，关切的看着我。“你看看你的手，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英勇负伤。”然后不由分说，抓起我的手开始为我上药。
　　我没有说话，不知道要不要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还以为，千年前你已经放弃了。”他撕下衣角，仿佛在自言自语。
　　“嗯？”
　　“去了天之极，地之渊，最后亲眼看见她的魂魄跳入奈河，你自我封印八百年，直到她转世后才结束，我以为你已经放弃了。”他站起身背对着我“后来我们四个去寻你，是想在为你打个天下，还你。未曾料到，你竟然还是为了寻她而来。”
　　突然心情好了很多，我转过身，躺在地上，枕着手，舒服的闭上眼问他“纵然如此，我还是要夺天下不是么？”
　　“不一样。你就算夺天下也是为她。千年前的你爱着她，是霸道的，而不是所有为她，你已经不再是我熟悉的你了。”
　　“少珏，你认为这个天下总要吗？它只会安安静静的躺着，被我们踩在脚下，没有温度，没有感情，你认为它总要吗？也许我封印了自己八百年明白了，我之所以爱她，是因为我拥有的东西都不懂我，不能看我软弱。”
　　我仍然闭着眼睛，琳析的身影在回忆里一点点变得鲜活，白色身姿在我脑海中摇曳。我没有听见少珏回话，他一直站着没有动。
　　“为什么不说呢？说出来，就好受很多了吧！那样压抑的感觉浮动在心里，不会难受吗？”
　　“你指的是千年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我撑起上半身，偏着头问。
　　“有区别吗？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可以先行上路回京。”
　　“明天么？呵，太好了。”我站了起来，激动地摇着他的肩膀，手掌一痛，让我龇牙咧嘴。“嗯，我接受你的建议，我要告诉她。”一点都不想压抑了，如果她答应了，就带着她去天之极，地之渊看看吧！
　　“去吧去吧，你哥很担心你呢！”他微笑着拍掉我的手，把我往城里推。
　　“如果承受不起回忆，就告诉我们吧！”
　　他敛起笑容，点点头，向湖泊走去。

　　再去找哥哥的路上，我遇见了银思，他眼眶有些红，脸上也没有了粲然的笑，我才感觉到一种分离的悲情在这里悄悄蔓延。这天晚上，我们不顾一切的喝着烈酒，火里印着我们数十天来一同欢笑，一同悲戚的场面。我们都努力囚困泪水，扬起最真挚的笑容，祝福着对方。快结束的时候，一个和我们一起去夜袭的小伙喊道“四皇子，要是以后你是皇帝，我丢了这命为你打天下也算值了。”这豪情万丈的话包含着多少兄弟意气，叫人怎么舍得掉？也许前世，我还贪恋着这种没有猜忌的生活。
　　第二天头有些胀痛，起来时天旋地转，但心里无比高兴，终于不用熬着思念过日子，京里腥风血雨，有她在，算的什么？
　　哥哥给我准备了一匹好马，替我整理了包袱，走前一再叮嘱我要记得上药。翱只是沉默站在少珏身后，望着我背影离去。我苦笑了一下，看来他并没有打算同我一道回去，我也不好勉强。我跨上马，挥挥手，纵马离去，不想让他们看见我逼红的眼眶，也不想看见他们想隐藏的泪水，男儿无泪。在这里，我目睹了残忍，亦学会了坚强。
　　用力抽了下马，最好能快点见到她，这时候思念无处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