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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子无悔 鹤祥宫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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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祥宫有一道长廊,蜿蜒曲折,长不知几何。长廊半边临湖,水光潋滟;半边依着一个小花园,二殿下回宫之前不曾有人细细照料,如今园中花虽是好花,少了雕琢,略显粗野。
一帮小丫头被遣来修剪,闲来无事聊起了天。
一个丫头道:“辛儿那丫头丢了,殿下迁怒梨木姐姐,把梨木姐姐贬为了和咱们一样的四等丫头;现在辛儿回来了,本以为殿下会高兴些,结果还是摆着一张寒冰脸。”
另一个丫头附和道:“就是,还有那个棉儿,也不知怎的得了殿下的亲睐,成天拿着鸡毛当令箭。”
“嘘!别说了,假虎威的那只狐狸来了!”
众人闻声作鸟兽散了,只余下隔了一个窗几站在廊中的梨木,身份虽然一落千丈,腰杆却挺得笔直。若不是手中的那块抹布昭示了身份,将她认作主子的也会大有人在。
梨木在棉儿擦身而过之际,冷然问了一句:“殿下是几时把你安插进鹤祥宫的?”
棉儿在她身旁站定,斜觑了她一眼:“这鹤祥宫本就是殿下的鹤祥宫,安插二字从何说起?”
梨木极力回忆,记忆中开始有棉儿此人最早应是在殿下回来三个月之前。查名录棉儿却是七岁进宫,只是这七岁进宫的棉儿是否能与眼前之人对应起来,却无人可问。毕竟是个烧火丫头,识得的人本就寥寥无几,现下还都消失的干净,几时换的都不曾留意。
棉儿若真只是个烧火丫头,殿下定不会用的如此顺手,梨木心下已然有了定论,也懒得和她玩文字游戏。
不防此时棉儿欺身过来,右手变换成爪型,直取梨木面门。
梨木心下一颤,料不能躲,双眼阖闭。等了半晌未感受到意料的痛楚,睁开杏目,只见棉儿手中一只通体碧绿的蜘蛛,足有指甲大小。梨木后知后觉,方才耳后瘙痒,竟是因这东西。讶异宫中竟会有如此毒物,更讶异棉儿竟会出手相救,有心说什么,话到唇瓣又咽了回去。
棉儿自不以为意,随手将蛛儿丢进湖中,快步离去。
辛儿回到鹤祥宫,祁金辰自是宽心,只是这丫头近两日乖巧异常,罚抄洛神赋,竟也无不满,让人心生疑窦。
祁金辰与辛儿对桌而坐,手捧一本《太白阴经》,偶尔翻过一页,此时看辛儿整个脑袋都埋到书卷中,敲了敲桌子,示意她拉开距离。
辛儿扁扁嘴,耐性实已到极限,只是殿下不叫停,不敢不抄。此时虽是坐在桌前,身形却是七扭八歪,哪还有半分抄写的样子。
祁金辰终是笑起来,柔柔喊了声:“过来。”
辛儿听闻,乐的扑了过去,侧坐在祁金辰腿上,双臂环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到他的颈窝,撒娇似的左蹭右晃。
祁金辰岂会不知其意,伸手在果盘里拈了一颗香药脆梅,送入辛儿口中。
人精似的的小人儿含住梅子,脸颊瞬间鼓起,咀嚼起来竟有些像一只小仓鼠。
“今日就罢了吧。”祁金辰在辛儿的鼻尖宠溺的刮了一下。
辛儿如蒙大赦,整张脸都明亮起来:“谢谢殿下。”
祁金辰勾了勾唇:“怎么个谢法?”
辛儿现出老神在在的样子:“亲一下。”说着将樱花般的粉唇凑了上去。
祁金辰很是受用,嘴角刚弯起来,笑意还未达眼角,突然站起将辛儿猛地推开。
辛儿一个不慎,跌坐在地。
“谁教你的?”祁金辰褐色的瞳孔倏张,眼中有惊有怒。
辛儿瑟缩在地,不明白殿下这是怎么了?亲一下啊,刚刚就在殿下的唇上亲一下,然后将小舌送出去啊。哪里错了呢?
祁金辰眸中的惊怒渐渐褪去,也不复以往的宠溺,神色竟是看静物一般,从上睥睨着跌落在地的辛儿,宛如天神。
都说越是纯至的心灵,越会察言观色,不是为了溜须拍马,只是一种本能。辛儿被祁金辰的眼神烫了一下,呜咽起来:“殿下。”分明是被殿下讨厌了。
祁金辰轻笑一声。除了他那个兄长还能是谁教的?自己竟还明知故问。
祁金辰将白桦唤进来,嘱咐她照看辛儿,便出了偏厅,对辛儿竟是连虚扶一把都未有。
辛儿望着那个翩然而去的白色背影,心中一阵酸胀,眼中却并无泪,眼中的泪好似都涌进了胸口,快满溢出来似的。
祁金辰一出偏厅,棉儿便贴身跟了上来。祁金辰并未回头,只道:“随我来。”
来到祁金辰的书房门口,棉儿细细查看门框上方的蜂蜡,见完好如初,方推门示意祁金辰进入。
祁金辰还未落座,棉儿便长跪在地。
祁金辰眸色冷冷:“哪里错了?”
“属下不该给辛儿下媚药,惹得殿下震怒。”棉儿将头埋得很低。
还未等祁金辰发话,窗外翻进一个黑影,身材玲珑曲致,全身皆束黑衣,只余一双猫眼露在外面。此时与棉儿一般无二,也是长跪在地。
声音透过面纱,有一层厚重感:“请主人饶过乌孙大人,给辛儿下媚药的是月。”
祁金辰好笑的看着地上一双人,扬声道:“月都出现了,影怎么不一道来跪着?”
窗柩上方传来一个男声:“未经主人召唤,不敢擅自现身。”
棉儿脑中顿时清明一片,暗自恼恨:“是属下错了,殿下恼的实是我们妄自尊大,擅自行动。”
听得乌孙大人的话,月终于被点醒了。她在行动之前,影就提醒过她,月影只是棋子,不要行人之思,她未听进去。实是殿下对辛儿太过宠溺了,浑然忘了这几年的谋划,殿下耽于美色,她却断不可旁观。却忘了月影基本的存在意义,那就是听从调令,以身而侍。
“月也知错,请主人责罚。”仅露出的一双猫眼无一分怯懦。
祁金辰凉凉开口:“一重月既不信我,留在身边也无益。换第二重月影近身。至于乌孙,你是明子,落棋无悔,暂还以棉儿身份服侍。我不希望有下次。”
月足尖在窗柩上一点,翻身上了屋顶,见影蹲坐在屋檐,嘴中叼了根车前草。
月学着他的样子蹲坐下来,一双猫眼透着愧疚:“对不起,连累你了。”
影将口中的车前草吐了出去,不以为意:“没什么。”他向来是不行人思的,令来皆受。
月看着落在檐边的车前草,影还是这么谨慎,连吐一根草都必然吐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其实我并不后悔。”她瞟了一眼影。知他虽无反应,也定是认真在听的。
“殿下豢养辛儿,原因无非是三点。其一,辛儿天真烂漫,这几年随侍在身确可增添不少乐趣;其二,豢养女童,让那班权臣误以为殿下痴迷女色,可稍解其戒心;其三,辛儿可作美人计。可……”
影向来是少言之人,此时却突然打断月:“殿下是对的。你确实不适合再在殿下身边。”
月只听得屋旁的竹林簌簌声响,影却是连半点影子都不见了。
月垂下美目,心下怆然,足尖一点,也消失在屋檐上。
棉儿耳力极好,自是知其二人已离去。看祁金辰闭目,右手食指轻敲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知其现下定是在思虑重要之事,不忍打扰,转身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