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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指痕 有沙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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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是郎中定期诊治的时间,见伤口和骨头恢复的差不多了,郎中就把绒儿胸前缠着的起固定作用的布条拆掉了。郎中一边拆,一边摇头,怎么可能啊,怎么说也得一百天才能好的,怎么不到三十天就好得差不多了呢。
绒儿心中暗笑,想来他做兔子时,一心求死,从悬崖上跳下去,摔得血肉模糊,可眨眼间就又活灵活现的出现在菩提树前,要是这郎中见了,怎么不得骇掉半条命去啊。死得次数多了,他是不怕死却怕疼了,各种死法那瞬间□□的惨烈留在了记忆的深处,稍微触碰,就好像情景再现般的疼痛。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又抬手摸了摸左手腕上新添的喂母蛊的伤口。当时就因为怕疼,也怕麻烦,不想要十三那个累赘,现在既然已经被些虫子绑在一起了,就好好收着吧。转头吩咐身侧侍立的那个不怕疼的主:“把郎中好生送出去,然后准备洗澡水。”
木桶抱进内屋来的时候,绒儿掂量了一下。装满水的木桶,估计他牟足了劲儿也撼动不了,这人居然一个人就抱进来了。热水蒸腾起的雾气很快就弥漫到全屋,绒儿自伤了之后就没有洗过澡,每日只是简单的擦洗,现在泡在热水里,只觉得说不出的舒服。泡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想寻个布巾擦洗,环视了一下,没有找到,就喊人拿进来:“十三”。
十三一直侍立在屏风外,一直在犹豫。他本是暗侍卫,原本只能待在屋外,二公子将他送出时,明确吩咐是让他做侍从。侍从如何伺候洗澡,他在二公子屋外树上警戒的时候是见过很多次的。他拿不准该不该进屋里伺候,这时突然就听到了屋内唤人的声音。顿时吓得一颤,以为他本该在屋内伺候着却没有尽到责任。
一转到屏风里,就低着头重重地跪下:“属下失职,请主人责罚”。
绒儿啼笑皆非:“起来吧,去拿个布巾来。”
十三一抬头,却见到绒儿这妖魅般的样子,雾气中一头黑发零乱地披着,柔细光滑的肌肤上水珠顺着身体向下滑落,一双圆圆的黑黑的眼睛由于沾染上了水气而变得有些迷离,反而遮盖住了平日中那股冷气。十三的脸腾地一红,瞬间惶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有了反应。下属对主子有了不该有的想法,这在王府可是剥皮抽经的死罪。他死命的一磕头,称“是”,而后再也不敢抬起眼,起身去拿布巾。
绒儿被那重重的脑袋碰到地面的声音吓了一跳,心想说是个不怕疼的主,还真是。重新坐回木桶里等着,又想起燕飞雪说世子爷已经给他找了新的影卫顶替十三,影卫人变名不变,这个十三是不能叫了,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好呢?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梦中的那个人:凤舞,心中有了主意,就叫凤念吧,念着凤舞。
他闭着眼睛想着事情,觉察到人进到屋里,拿着软布,给他擦拭着身体。力道不轻不重,很是舒服,便不由得嗯了一声。没曾想后面的人听到后,手一重,软布恰好擦到肩膀靠近脖子处,便在哪里留下来清晰的两个指痕。绒儿吃痛,一回头,已见十三不停地磕头请罪了。绒儿叹了一口气,“不洗了,穿衣吧。”他站起身来,迈到桶外,那人跪在地上眼睛也不敢抬地给他擦拭着身上的水。
正穿外衣的时候,就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侍从请安的声音,燕飞雪来了。燕飞雪接过十三手上的衣服,吩咐道:“去换一件,去拿那件淡青色的,今天我要和绒儿去赴宴。”接过淡青色的外衣,燕飞雪帮绒儿穿在身上,一低头却见到了绒儿脖子处那两个清晰的指痕。这个位置不像是自己能弄的,更何况绒儿的手劲儿也弄不出这种痕迹来。燕飞雪的眼神顿时一沉。一转身就是一脚踢到十三的腿弯处,十三腿一软跪倒在地,腰中的鞭子已经到了燕飞雪的手上,没头盖脸地抽了下来。十三不敢吱声,只是按规矩调整好了跪姿,一动不动地受着。燕飞雪怒气中手中没个轻重,鞭鞭见血。
绒儿本在等着燕飞雪帮他穿衣,这种复杂的衣服他一直都不知道从何下手,就听到了背后鞭子破空的声音。绒儿回头看着,心中却慢慢地腾起一股怒气来,为什么生气他不太清楚,但他清楚不是因为十三弄疼了他,而是因为燕飞雪的暴怒。他转身走向一边的桌子,坐下来,倒了一杯茶,一边喝着一边看着。
燕飞雪打着打着觉得有些不对,回身看到绒儿的样子,知道他生气了,停了下来,把鞭子扔到十三脚下,也坐了过来,讪讪地说:“这小子笨手笨脚地弄疼了你,我替你罚他。”绒儿替他倒了一杯茶,淡淡地说:“二公子,我刚洗完澡,有些累,想睡一会儿,赴宴就不陪你去了。”
这是自认识绒儿以来,绒儿首次这般冷淡,燕飞雪觉得有些尴尬,也不知道如何哄绒儿开心,想想绒儿这个样子勉强去赴宴还不如不去,也就不再坚持,自己走了。
燕飞雪走后,绒儿还是一声不吱,冷冷地看着那个地上跪着的满身是血的。那个觉察到了绒儿的目光注视,知道主人生气了,不敢抬头,也不敢动,感觉主人这样还不如像二公子那样直接打他来的痛快。
“过来”。
那人跪着爬了过来。
“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属下笨手笨脚,弄疼了主人”。他一点儿都不觉得二公子打他打得冤枉,他知道自己心里当时产生了什么念头,而且他觉得二公子似乎也觉察到了他的那些念头,没有将他发落到刑房已经是对他的恩赐了。只是如果主子们没说,他自己是万万不能承认的。一旦承认了,就没有退路了。所以他选择了一个不疼不痒的说法。
“不是这个。你们暗侍卫只认一个主人,你既然认了我为主,那二公子就不是你的主人了,为什么他打你,你既不躲,也不还手?”
那人沉默不语。
“你是念着故主的情谊是吗?那如果是世子爷呢?王爷呢?”
那人头重重地磕地:“属下不敬主人,请主人责罚。”
绒儿抬起脚,脚尖勾起那人的下巴,看着那顺服地抬起了头,却不敢直视自己的低垂着的眼睛。绒儿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了,他想要的是一只没有自己的主意、只听从主人命令的忠犬,这样他才能够全盘信任他。然而燕飞雪也是想把自己当忠犬的,除了他,没有其他人可以触碰自己,就像梦中的绒儿对凤舞说的那样,触碰者,杀无赦。可是自己却不愿意。上千年孤独着的清风明月早就让他可以接受温暖,接受宠爱,却不接受禁锢,哪怕是以爱为名的禁锢。
“滚出去跪着,想清楚了再回来。”
“是”,那人不敢起身,跪伏着倒退出门,在庭院里的石子地上跪好了。绒儿透过开着的门看着,有沙土地,他不选,主动选了石子地,他真的是错了吗?
绒儿觉得有些头疼,不想想了,起身回屋里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