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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图谋不轨 ...


  •   冬日黑的早,集市也早早的散了。
      今日收益不错,赚了二两碎银子,还有半篓散铜钱,铁手张差大徒弟木子去打酒。
      “老样子,去买半斤酒一只卤猪头,”铁手张把钱袋往木子怀里一掷,“打烧刀子啊!别再买黄酒了,没滋没味喝着跟马尿一样。”
      徒弟们正收拾东西,听到他这话个个都喜形于色,叽叽喳喳的讨论起肉味儿来。
      那汉子坐着擦刀,边擦边看一帮小崽子们欢天喜地的串铜钱,那一小篓,不知道能不能串满一贯,就叫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乐的找不到北了。
      徒弟们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个个都听话懂事好养活,从不叫苦叫累。
      尤其是几个姑娘家,不止白天要练功,收摊了还要洗衣做饭缝缝补补,他这身上穿的皮马甲,脚下踩的老布鞋,都是几个姑娘家做的。
      铁手张也是当人爹的,他老家榕城有个刚三岁的小子,姑娘和三妮一般大,每次回家还撒娇闹人呢!可没这几个小徒弟懂事能干。
      想到这儿,他突然坐不住了,放下刀去叫住了还未走远的大徒弟,“再去扯上二尺红头绳。”
      “唉!干脆去买两匹粗布吧,买红的,快过年了,给你师妹们做袄子。”
      木子站在原地,咬着唇盯住他,那目光叫人难受。
      “德行!”汉子一手拍上他脑门:“行了行了,看你小心眼的样儿,再多买两匹,小子们也有。”
      大徒弟一向沉稳听话,他说什么就做什么,从无二话,今天却像吃错药了。
      “师傅咱们回榕城过年吧!咱们大家,都回老家去,”他勾着头,声音又低又哑,带着自我厌弃的低沉:“我不喜欢这里。”
      “放你老子的臭狗屁!你个没志气的小兔崽子!好不容易在京城站稳脚跟了,你知道老子付出多少吗?还回家,怂包!”
      片刻,那汉子也发现自己反应过激,缓和了神色,“别瞎想了,再干几年,师傅给你娶媳妇盖房子。”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着急什么!老子有媳妇有孩子的还没想着回老家呢!”
      说罢抬脚往木子屁股上踹,“麻溜滚蛋,再磨蹭商铺都关门了!”
      木子被踹的一个趔趄,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
      中正路上行马走车,一地残雪被踏成脏污的雪泥。
      木子不喜欢这里。世间最洁白的雪,片刻都能变成污泥,更别说本就有贪欲,复杂的人了。
      木子踩着雪泥走,不知怎么越走越偏僻,脚步把他带到了桂枝香后巷。
      那天他不服气大妮能被楠城戏班挑中,而他这个大师兄,却一次次被留下,于是悄悄钻上了接人的马车,曲在行礼箱子里躲着,准备到了楠城就毛遂自荐。
      他不知道,这马车从来都不是去楠城的。
      车没走多远,就停稳了,他只当马夫要去方便,结果等了半天都没人回来。
      于是,他悄悄钻出箱子,眼前不是梨园春,而是六月飞雪。
      他的师傅,城东头号大善人铁手张,跪在人脚边点头哈腰地讨赏,“这次的货好啊,才十三岁,鲜嫩着呢!
      “皮肤是糙了点,可绝对结实耐用。”
      “您尽管调教,这妮子耐折腾,一准能撑到开春。开春我再给您送两个来,还按原来的价。”
      ……
      这条巷子和记忆中一样又黑又长,长的好似没有尽头,是被阳光抛弃的不详之地。
      他一步步往回走,脑子里零零碎碎浮现师弟师妹们的脸,笑的闹的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强忍泪水的……最后定格在铁手张谄媚的脸。
      木子从来都对他师傅又敬仰又爱戴,他的师傅能油锅取物,滚水捞钱,善耍大刀,上百斤的石锤也能耍的虎虎生风。
      他急公好义,是个大善人,是个大英雄。
      可实际上,都是假的,是糊弄人的把戏!
      他不是巍巍高山,而是假山枯树,是纸老虎……是可以被战胜的!

      木子提着酒壶和卤肉回到大院时,晚饭已经做好,一群蹲在地上胡噜地瓜粥的小崽子们,闻着肉味儿,都围了上来。
      这个帮忙拿酒,那个帮忙拿肉,一个个都像流着口水的小馋猫,满足的都要摇尾巴了。
      铁手张看他两手空空,怔了下,也没多说什么,只叫他去拿碗吃饭。
      一个卤猪头被剁成了满满一盆,肥头大耳,香气四溢。
      铁手张却看也不看,只蒙头灌酒,半斤烧刀子,都进了他的肚子。
      喝多了,就往桌上一瘫,胳膊压着常年不离身的大刀,扯着嗓子哼起不成调的曲子来:“大雪飘飘刺骨寒,引敌突围夜阑珊,吴魏合兵来进犯,窃取某的荆襄弹指间,想关某……等得楞等……忆往昔百战沙场……”
      “师傅你醉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他喝了有一会儿了,也该醉了。
      木子早打发师弟师妹们进屋去了,留自己一个人,时刻注意着他,看他醉了,忙去掺他。不成想,手还没碰到他。
      “噌!”寒光一闪,木子脖颈一凉。
      凉意从脖子一直传到脊髓。
      那把大刀,正架在他脖子上,离皮肉仅一线之隔。
      刀的主人铁手张,抖着手大呵:“杀……随我杀出重围!”
      看不出是真醉假醉。
      ***
      归宁宴后,宋歆没有直接回家,难得出门,温凉要去挑几本书,她也想顺道去巡查下城南的绸缎铺子。
      这两家都是年入三千两的旺铺,地处最为富庶繁华的城南,人流量大,来往的不是腰缠万贯的老爷就是朱门绣户的千金,不愁赚不到钱。
      可从这月送上来的账本看,不过将将不赔本。
      这也太奇怪了。
      账本她没仔细看,就草草翻了几页,也发现了许多大问题,比如:波动极大的价格,居高不下的次品率……
      陆家为防专权,特意给每个铺子都设了两个掌柜,一正一副,一个管理,一个记账,互相挟制。
      二掌柜宋歆已经见过了,是个忠厚老实的秀才,从她刚接手铺子,就上门递过账本。
      大掌柜姓卫,是卫姨娘的亲哥哥,据说是凭借卫姨娘吹枕头风塞进来的。
      这是宋歆第一次见这个卫掌柜。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白无须,长相普通,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锦袍,估计是有段时间没换了,脏得油亮油亮。
      整个人也就眼底下的青黑和趾高气昂的姿态格外引人注目些。
      从她进来就一直鼻孔朝天,摆出副主人翁的架势,他自己也不招待人,也不招呼伙计看茶看座,只冷冷抛下句:“小姐请自便,我去库房点货。”
      又呵斥其他围观的伙计道:“陆家招你们来吃白饭的吗,干活干活,都围这儿干什么!”
      随后,脚步不停就要往后院钻。
      仿佛十万火急,坐下来和少东家说句话都是耽误事儿一样。
      要是寻常的闺阁小姐,撞了这冷钉子,估计就给糊弄住了。
      宋歆却没什么顾忌,笑道:“巧了,我正好也想去库房看看货,劳烦卫掌柜带路吧!”

      “小姐怎么好去库房那种地方!”
      这下,卫掌柜也不急了也不慌了,脚下像扎了根,挪都不挪一步,打哈哈道:“库房又黑又冷,去不得,去不得啊!”
      “掌柜的这是……怕我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吗?”
      “少东家你可别张口就胡说啊,”卫掌柜突然脸色大变,捶胸顿足恨不能当场流下老泪:“我对陆家忠心耿耿,这些年兢兢业业,忙里忙外,连吃住都在铺子里,从来都……”
      宋歆打断他,“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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