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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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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回门,大雪初晴。
太阳刚探头,陆府就已开始忙碌起来,准备归宁宴席。
只是个简单的家宴,并没有宴请宾客,一家人坐下来吃吃饭喝喝酒,几个哥儿还未休沐,剩下些丫头小子们都穿上了喜庆的衣裳,早早被姨娘们牵去了正房。
小秦氏天还没亮就醒了,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才等到天亮。天刚破晓就打发小翠,去南糖街买新出炉的糕点,宋歆最喜欢吃他们家青梅糕。
雪霁天晴,腊梅飘香,点点金光在白雪上跳跃,今天的天气是难得的晴好。
小秦氏用过早饭就在花厅坐着了,这里离门口最近,一有人来就能看见。
没等来小两口,却等来了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来人穿着着实喜庆,妆容精致,衣服簇新,上袄玉色琵琶袖,下裙石榴红,绣满了织金缠枝牡丹花,不知道还以为办喜事的是她。
不过她也确实好事将近,小腹微隆,已经是做母亲的人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赶快回后院去。”小秦氏看着她,慌了神:“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怎么不知道,”来人慢条斯理地坐下,笑了起来:“陆鑫鑫三朝回娘家的日子,怎么,我来不得吗?”
眼看着日头升,转眼就要巳时了。
宋歆随时都可能回来。
小秦氏也不想和她夹枪带棒的互相试探,招了小厮来,“快,把四小姐带回去,今日别让她出门。”
“母亲,以前就知道你这心是偏的,”女子坐定,八风不动:“现在,连胳膊肘都往外拐,怎么,我这个陆府四小姐见不得人嘛?”
她大着肚子,小厮也不好强拉,只能着急的劝:“四小姐您这是何苦呢!”
“您要闹,咱们关起门来自家人说道说道,今天姑爷上门,可出不得纰漏啊!”
几个丫鬟婆子七嘴八舌地劝,个个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那女子充耳不闻,吃起茶点。
“好!随便你!反正丢的不是我的脸。”
小秦氏冷笑一声,起身走了。
留那女子在花厅,看着小秦氏的背影,咬碎一口银牙。
这个母亲,真是偏心!她的鑫宝儿出嫁,陪嫁的首饰店铺够吃几辈子的,生怕她吃亏受委屈。
可她这个正经的□□姑娘,只能悄悄的被一顶青衣小轿子抬进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纳妾。
说曹操曹操到。
她正绞着帕子按捺怒气,前院门口,宋歆的马车到了。
温凉先下车,刚站稳伸手要去掺她。
宋歆已经一阵风一般跑到小秦氏跟前了。
她这会儿看见小秦氏等在门口,不知道在寒风中冻了多久,早就什么都忘了,只拉着她往屋里走。
这娘俩儿旁若无人的携手走进门去,温凉只好摸摸鼻尖笑了,默默跟在两人身后,打量陆家的庭院格局,曲缓迂回,移步换景。
一众人转过游廊,步入花厅,正好看见还坐在原处的□□姑娘。
宋歆从没见过这个姑娘,她生的极美,身段窈窕,肤白赛雪,芙蓉面柳叶眉,眉眼间还带着那么点儿眼熟……她见到来人头也不抬,只拿着帕子仔细的擦手。
宋歆本想打个招呼,直接被小秦氏拽着往正厅去了。
大概是不相干的人,宋歆也就不再问了,她不曾想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正厅一家人都已落座,只等她来,就传膳了。
李姨娘和卫姨娘又拌起嘴来,几个小孩儿依旧吵吵嚷嚷……好像和往常一样,那时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小家。
宋歆小声一个个为温凉介绍家里的人,这些人虽然吵了点烦了点,可都没什么坏心思,能把宅斗戏分分钟崩成滑稽剧。
话说,这本来是该她的便宜爹干的,可这怪老头不知道又抽到什么风,一个人坐在上首,左边卫姨娘,右边李姨娘,左拥右抱啊!这还拉着张脸,也不晓得又谁惹他了。
宋歆偷偷瞥了眼,皱着鼻子,戳戳她娘讲小话:陆老爷又扮包公啦!可要离远点,别触了霉头。
她不遗余力的摸黑,秦氏只是看着她笑。
陆老爷自己一个人坐在上首,看着宋歆的目光能把她衣服烧个洞。
那个红裙女子不在席间,想来只是个来客。
温凉也参加过家宴,侯府家大业大人也多,可他从来都独一个坐在角落,沉默的用完餐,沉默的一个人回去。
这次就不同了。
陆家一家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的马车都走远了,才回去,这一家都是可爱的人,难怪你养出陆鑫鑫这样可爱的姑娘。
时辰还早,集市还未散场。
街上兜买吃食的小贩吆喝着买糕饼包子糖葫芦,糖炒栗子的香味飘的车厢都能闻见。
外头熙熙攘攘,有做买卖讨价还价的,有耍把式卖艺的,时不时惊起潮水般的赞叹声。
宋歆扒在车窗上探头去看,隔着人潮,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也就瞧个热闹。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就被拦在陆府里没出过门。
马车一路沿着十字型中正路跑马,沿途商户如云,车水马龙。途径都是熟悉的大街小巷,这地图宋歆不知道跑了多少遍,药铺酒楼,当铺布庄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只是如今,路上的npc都变成了活生生的人,沿途积雪未融,集市上却热火朝天。
那一串串代码谱成的游戏数据,变成了真实的世界。
“下去看看吗?”
温凉把手炉推给她,掀开了车帘。他率先跳下马车,伸开双臂等着她。
宋歆老脸一红。
拥抱住这个属于她的世界。
***
寒冬腊月,呵气成霜,耍把式的汉子却还穿着透风的麻衣,外裹羊毛马甲,但看着干干净净,他这样也算穿的体面的了,几个小徒弟,都穿着缝缝补补缀满补丁的麻衣,冻得吸溜鼻涕。
那汉子赤裸着臂膀,手抓茶壶耍了个花样,满满一壶热水灌进了肚子,随后他把壶一摔,手一擦,抬手做了个起手式。
“嗵嗵!”
宋歆旁边就是敲锣吆喝的小哥,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小萝卜头,还是个孩子呢,就已经跑江湖讨生活了,他的衣服鞋子都破破烂烂,露着脚趾,整个人冻的打摆子,哆嗦着敲锣吆喝:“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嗵嗵!”他敲响了锣,用那双冻得通红的手。
冻伤已经很严重了,整个手肿起一片,紫红色,皮肤被撑成薄薄一层。
小哥吸溜口凉气:“大哥大姐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走过路过,您瞧这不错的给个赏钱……”
正吆喝着,人群中突然爆开惊呼,原来那大汉从油锅了舀了勺油,哗啦一下泼在烧着的火把上。
呼啦一下,火光大胜。
本来可怜兮兮的一簇火把,徒然窜高,火舌迎风怒吼。
这是油!是真正的油锅取物。
那大汉随意找人要了两个铜板,潇洒一扔,咕嘟就落到了油锅里。
不过片刻,那一锅油已经煮沸,咕嘟嘟冒着热气。这面目普通,甚至眼底还带着青黑挂着眼袋的汉子,脸上毫无惧色,他扎好马步,呼和一声,俨然一位大隐于市的功夫高手。
一旁围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他那小徒弟个个与有荣焉,脸上藏不住骄傲之色。
只见他出手似电,一下就从滚烫的油锅中捞出来那两枚铜钱。
不知哪个先叫了声好,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惊叹声。
连身边的温凉也看的睁大了眼睛。
宋歆打量一圈,惊诧地发现那敲锣小哥看着他师傅的壮举吓白了脸,还似惊魂不定。
不是吧,这么担心。
这就是个江湖把戏啊,那大汉没告诉小哥吗,看把这个实诚孩子给吓的!
“别担心,”宋歆拍拍小哥的肩,“那底下是醋,油轻浮在表面,看起来沸腾了,其实温度不高。”
“别担心了,你师傅没事儿!”
那小子好像还不信,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大汉的双手看。
那双手结实有力,长满老茧,像半截枯死的树根。
“与其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担心你的冻伤,”宋歆从钱袋里摸出块碎银子,“去看看手上的伤吧!”
宋歆看人不接,也不啰嗦,自觉投进他的箩筐里,被温凉护着,顺利挤出了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