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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除夕夜,雪色映衬着万家灯火,整座城都笼在温暖的烟火气里。

      如意坊有家有室的伙计们领了红包,都欢欢喜喜地休假回家了,剩下些年轻还未成家立业的小伙子。木子等原先住在大院的师兄弟们,也连夜搬到了如意坊暂住,只等城东的成衣铺重开,再搬过去。

      此夜,一群半生不熟的年轻人聚到了一起,包着饺子吹着牛,追忆旧年,期许新年,或是想成家立业,或是想升职加薪,或是想积累自己的小金库……聊着聊着渐渐融合到了一起。此时,作为小伙计的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在京都这片广阔天地掀起怎样的狂潮。

      此时的荆南侯府正在办家宴。

      主殿宁安殿内灯火辉煌,上首坐着侯爷和朝华公主,下面才是各院的小姐少爷,唯一嫡出的侯府世子温宁坐在侯爷右手边的下位,而庶长子温凉则坐到了靠近门边的最末位。

      殿内传膳的侍女如织,却听不到半点碗碟碰撞的响声,安安静静,井井有条,殿内二十余人,没一人说话,大家都低头啜着杯中酒,极少夹菜,落筷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半点不雅的声音。

      这宁安殿内当真安静,似乎是有人把这殿里的空气都抽走了,听不到声音,静得让人,觉得喘不上气。

      一顿饭,吃得宋歆心力交瘁。

      直到宴会散场,出了正殿,她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席间那些玉盘珍馐,都冷淡得很,一个个都高贵冷艳,被摆在团花瓷盘里,像是只供欣赏的某种节日装饰,而不像是可以安抚肚肠的食物。

      宋歆在宴会上只矜持地吃了几口,如今放松下来,就觉得肚子空空又饿了。

      这是她在异国他乡过的第一个除夕夜,该吃顿热腾腾的饺子才好嘛!

      “阿凉!”宋歆凑到他身边,环顾四周见周围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我好饿啊!没吃饱。”

      这时两人已出了正院往偏院走,前院多是住人的殿宇,后院多是个种花值木的园林,他们住的偏院在后院角落里,也因此,这路上只能看见几盏孤灯,并没有什么行人。

      天已昏黑,夜幕低垂,外面卖吃食的酒楼估计已经打烊了。温凉想了想,记起了儿时常去的一个地方。

      时萃斋,后院养植各种奇花异草的暖阁。说是暖阁也不恰当,那是个大院子,外烧炉灶,内有火墙,整个冬天院里都温暖如春。院里摆着各种珍稀娇贵的花儿,秋菊春兰,都在一处争奇斗艳。

      看护园子的是个腿脚不太好,又喜欢种田的老大爷姓常,早些年曾随着老侯爷上过战场,老了后身体不好,便被安置在侯府养老。他常年昏昏沉沉,每天除了看顾花草,就是歪在摇椅上打瞌睡。

      也多亏了他的昏沉,温凉幼时每每趁着夜色偷溜进去摘果子吃,都从未被他发现。

      “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罢,温凉牵着她的手,七拐八拐绕到了一处低矮的院墙前,这墙不过半米来高,就是七八岁的孩童也能轻易翻过去。

      温凉看着这堵熟悉又陌生的墙,记忆中他仰着头也望不见墙外,如今看起来,却如此低矮。

      “侯府里怎么会有这么矮的墙。”宋歆看着也纳闷,疑惑道:“就好像,有人专门留出的一样。”

      说话间,温凉已经跃上了墙头。

      “来吧,我拉你,”他伸出手去,面上发烫,翻墙这事半点不像君子所为。他在心中打着颤,庆幸夜色昏暗,看不见他此时羞得通红的脸。

      两人进了院子,顿时感受到融融暖意。

      温凉记忆中,这里有又大又脆的苹果,酸酸甜甜的山楂,一咬就满口生津的梨子……这里百花齐放,摇曳多姿,是他童年的乐园。

      可面前这地方,与他记忆中大相径庭。

      院子角落点着昏黄烛灯,大片大片的空地结着蛛网,摆着花木的地方,不过十之一二。在花影深处,一个老人歪在躺椅上打瞌睡。

      一切都变了,只有他,还是温凉记忆中的模样。

      “走吧,”温凉看了看那花那人,没有过去,牵着宋歆准备原路回返。

      “这就要走了?”

      嗓音沙哑而低沉,明显不是宋歆发出的。

      两人闻声看过去,只见那躺着的老人不知何时睁开眼站了起来,正往着他们俩,说道:“你这臭小子,好不容易来看看我糟老头子,不打声招呼就要走吗?”

      “你这小鬼都长这么大了,还走运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儿。”

      “您说的是,娶到她是我的福气。”温凉摸摸鼻子,笑着走过去,给他介绍道:“常爷爷,这是我媳妇儿陆鑫鑫。”

      “小陆,这是常爷爷。”

      宋歆便赶忙行礼问好。这老爷爷长得慈眉善目,一副老寿星样子,精神矍铄,满面红光,让她感觉就像见到自家爷爷一样亲切。

      “好好,丫头长得真好看,许给这臭小子是吃亏了,”他对温凉叮嘱道:“你小子可不许欺负她!”

      又转头冲宋歆说道:“要是这臭小子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常爷爷,我替你教训他。”

      “好的爷爷。”宋歆点头称是,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笑道:“听见没,你可不许欺负我,我有常爷爷撑腰的。”

      话音刚落,她眼尖地看见了常爷爷身后的一株山楂,不由自主的咽了下口水。

      这山楂树足足有一人高,枝繁叶茂,梢头挂着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果儿。在金色的烛光下,就像是被甜蜜的糖浆裹着,看着就喜人。

      温凉见她目不转睛,巡着望去,也看见了那株山楂树。与宋歆不同的是,他首先注意到的是树下的花盆,他记得小时候常常看见常爷爷把这些果树连盆搬出去晒太阳,树木不比花草,大且沉重,满院子的果树,不待他搬完,便累得满头大汗。

      明明是能歪在躺椅上睡着就绝对不站起来的常爷爷,却愿意费力去做这样辛苦的事儿。

      那时,温凉想着,常爷爷是真的很喜欢种树了。

      可现在再回想,完全不是那回事儿。

      这是院里仅剩的一株山楂树了。

      这些年,没了翻墙来偷吃的皮猴子,果子熟透也没人来吃。久而久之,他也没心思再精心看护了,那些果树大多分给了旁人,只留最后一株山楂树。

      今天,终于等到了。

      “吃啊,想吃就摘。”老人见他们都盯着那株山楂树移不开眼,高兴地招呼他们:“还好留下了这株,不然拿什么招待你们啊。”

      说着摘下了枝头最大最红的一串,递给他们。

      山楂虽然酸甜可口,但越吃越饿,宋歆装了满肚子的酸甜水儿,更想吃点暖和的正餐了。

      “常爷爷,你吃饭了吗?”

      ……

      不过一柱香时间,宋歆用常爷爷厨房里的白菜剁陷,包了一锅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一个个都皮薄馅大,圆嘟嘟胖乎乎的,每个都一般大小,整整齐齐地排队立在盘子里,等待迎接食客的检阅。

      暖阁里暗香袭人,临时支起的小饭桌前,三个人围坐,吃着热乎饺子,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

      从胃里到心上,都是暖暖的妥帖。

      常爷爷独居此处,好久没见过旁人了,迫不及待地同宋歆讲温凉还是小孩子时的事儿,什么爬树摔得头破血流啊,什么怕被人发现掩耳盗铃地学猫叫啊……

      宋歆还是头一次接触到他这样可爱的一面,在常爷爷的故事里,她仿佛能看见那个虽然处境凄苦但乐观可爱的小温凉。如此,一老一少,聊得兴起。

      温凉听着,也不插话,一张白面皮悄悄涨得通红,边推说太热,边不住地拿手扇风。

      此时,千家万户都在欢笑声中迎接新的一年,然而,花齐家却气氛沉闷,连个年夜饭都凑不齐。齐家独女齐飞燕和四个姨娘坐在餐桌旁,主位空缺,她们谁都不敢动筷子吃饭。

      花齐此时正独自坐在书房里,自梁氏全族被处刑后,他就一直没有露出过好脸色。中正寺内的鱼塘是他这些年的心血,从庙会到桂枝香,每年他靠着贩鱼就能有几千两的进账,他本想坐稳长老之位后再把生意扩展开来,可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别人连窝端了。

      早些年,他还只是个寒苦乞儿,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成为了花儿会的长老,成为了财大气粗齐掌柜,一路扶摇直上,如今在阴沟里翻船,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钓鱼养鱼卖出,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如今鱼塘被废,鱼钩被毁,往后想要再做这笔买卖就难了。

      除此之外,多年跟在身边的左膀右臂齐柳海也死在牢中,为了不暴露自己,他只得壮士断腕,舍弃这枚早用顺手了的暗箭。

      如今的他,就好比瘸了腿的狗,被人打落牙齿和血吞。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要记到那个陆鑫鑫头上。花齐自京兆尹夏暇口中,大概了解了当天发生的事,等他恢复了元气,一切事物走上正轨,就腾出手来料理她。

      花儿会中不景气,他自己的生意也屡屡碰壁,开在城南和陆家打擂台的布料店每日都在亏空,租金、工钱、食宿……样样都要花钱,可偏偏来店里掏钱的客人寥寥无几。

      他需要钱,大把大把的钱,只有钱才能支撑他一点点往上爬。如今,最安稳来钱快的买卖做不成了,花齐犹豫再三,决定铤而走险。

      宁叫我负天下人。

      他把桌上笔筒往右转,露出了个隐秘夹层,窗外月黑风高,书房中的烛火被吹地猛然一颤。

      夹层里是个一指高的瓷瓶,虽然其貌不扬,但在花齐眼中可比观音大士的净瓶还要宝贵,是能源源不断吐出金银的聚宝盆。

      瓷瓶里装着半瓶药粉,是齐家祖传秘方,空空虱。

      这药粉无色无味,混到吃食或饮水里根本不会被人察觉,而误食此药的人,半月以内高烧发热,随后头脸生疮,浑身长满红疹,奇痒无比,越挠越痒,越长越多,直至化脓结痂……在此期间,大部分与他接触过的人,也会被其传染,所以此药得名空空虱。

      空空虱与其说是一种药,不如说是种毒药。

      而解药,现今这世上只有齐家有。

      等初一花儿会中人聚众集会之时,他就把这空空虱下在众人饭菜中。中毒之人的症状与天花相似,高热生疮且会传染,他们肯定都慌乱惶恐,不知所措,到时候他再稍加哄骗……新的鱼塘,便挖好了。

      烧着银丝碳的书房里暖融融的,花齐热出了一身汗,他心头火热,满面红光。他仿佛看见掌中瓷瓶,变做了一眼泉,泉眼处有珍珠喷涌而出。

      ***

      大年初一,是花儿会众集会的日子。

      这天,全城大大小小的污衣净衣会众,都涌入了城东同一处院落。

      花儿会,是乞儿们为了相互扶持建立的属于自己的小团体,在这里,天南地北的乞儿们都以兄弟相称。谁受了欺负,可以找大家帮忙;谁有难,会里的弟兄姐妹们都出手相助;谁有个头疼脑热的急症,没钱去请大夫,可以来会里,懂医术的弟兄帮其整治。

      而在每年的第一天,全城的弟兄们便聚在一起,用会中富庶弟兄贡献的钱,共享一顿丰盛的餐饭,期望新的一年里能吃饱穿暖不受人欺负。

      这次的餐饭比较往年格外的丰盛。

      听说是净衣弟兄齐掌柜,也就是花齐长老一手包办的,院里架起了大锅,里头煮着大块大块的肉骨头,汤色是诱人的奶白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这热气中夹杂着肉香,和各种香料交织的奇异香味,勾引地人肚子里的馋虫都要爬出来了。

      大家围在肉汤前,等着人盛汤。

      每个人都有一碗带着肉骨头的汤,肉是羊肉,入口即化,鲜得人舌头都要掉了。

      这肉汤已是难得的美味馈赠,大家没想到,还有其他。

      花齐长老叫人抬来了两大筐吃食,掀开盖子,只见满满一筐酥油饼,另一筐白面馍。都是精细的白面做得,油饼金黄酥脆,一掀开盖子,就闻见一大股浓烈的油香。大白馍馍没掺半点杂粮,又白又暄软,入口细腻像咬着轻飘飘的天上云。

      “兄弟们放开吃,今天管够。吃!”花齐笑容满面,道:“咱们花儿会兄弟们难得聚一次,新年头一天,今天吃饱,全年都不会饿肚子,大家都敞开肚皮,可劲儿吃。”

      “先喝点肉汤垫垫肚子,等会儿开席,有鱼有肉,年年有余呢!”

      他说着话,走到一个端着满碗肉汤的小伙子面前问他:“兄弟,怎么不喝啊?你不吃羊肉吗?”

      乞儿饥一顿饱一顿,能吃口肉的机会都不常有,更何况是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羊肉。

      “不是,我想把这碗汤带去给我娘喝,我娘一辈子还没尝过肉味儿呢,我……我就不喝了。”

      花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小心端着的奶白色肉汤。

      这汉子手脚粗大,看起来就是个粗犷的,可他端着碗,一滴汁水都没有洒。

      “好孩子,”他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用了七分力气,那人急忙去护碗,没来得及,碗还是掉在地上。

      那碗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里面满满当当的肉汤也全漏了,喂给了黄土地。湿哒哒的地上忽着层油腻,却没有一人,大家看向一地狼藉,只觉得可惜。

      可惜,心都揪起来。

      要是没人瞧见,要不是当着大庭广众,他们肯定会捡起地上的肉来。那可是肉啊,洗了洗还能吃。

      那小伙子看着地上碎碗,整个人都呆住了,而后,他一声不响地蹲下身,去捡地上已经沾满了泥的肉块。

      “兄弟,别捡了。”花齐制止住他,道:“对不住兄弟,是我的过失,下了道菜马上要出了我让他们给令堂包上送回家去,这地上的哪能叫自家兄弟来收拾,别伤了手。”

      说着,他挥手招来一个小厮,道:“把地上收拾了,动作麻利点儿。”

      那汉子本以为,他是不乐意自己把会中吃食留给自家老母,可听其话语,情深意切,观其举止,真诚相待。

      大概,是真的情绪一时激动手下失了分寸。

      他顿时觉得受宠若惊,赶忙谢道:“多谢多谢,花齐长老果然像弟兄们说的一样宅心仁厚。”

      “自己发迹了,也不忘会中兄弟们。”

      围观的众人,见这情形,生怕落于人后,一个个竞相抢着夸赞起花齐。

      有的说他同甘共苦,有的说他心胸宽广,有的说花儿会有了他花齐长老是天大的福气,比曾经那个迂腐的有余长老好多了。

      此时,有余已经失踪一年多了。

      于是有人压低声音嚼舌根说,有余长老偷偷卷了会里的钱财跑了。

      “此话怎讲?”

      “有余那厮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知道一件事儿。”

      “什么事,别钓人胃口了,快说啊。”

      “有余那家伙,住的是深宅大院,睡得是高床软卧,家里还有好些个丫鬟下人,过得可是神仙日子啊!”

      “可就在就在前年初七,他失踪后没多久,他儿子也丢了。”

      “这事儿谁不知道,废话。”

      “喝,可不是废话,前头失踪了老子,后头紧接着失踪了儿子,你们说巧不巧。”

      “你是说……有余是故意走的,然后偷偷回来带着他儿子走的吗?”

      “那还有假,听说他儿子失踪后没多久,整个余府都被一把火烧完了,这不就是怕被人发现他以权谋私,偷咱会中钱财的蛛丝马迹嘛!你说他有余为什么会那么有钱,都是会里的兄弟,怎么就数他……”

      “你说得有道理。”

      “这余府,可真是富啊,”另一人插话道:“余涯那伪君子肯定偷偷挖了不少钱,他还当长老时我去过余府,乖乖!从大门走到屋子里,走了有半柱香时间嘞!”

      “他们府里有花有树,还有个小池子,你说说,不就是个叫花子吗,还学人家贵人的那一套,简直是猪鼻子插大葱,装象。”

      “啊,我不是说你啊花齐长老。你是好的,心向着咱们弟兄们,发达了也不忘咱们这帮老伙计们,你看给咱们准备了这么多好东西,多谢你多谢。”

      “那里的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花齐满脸堆笑,对这人群里最早提及有余的那人暗暗使了个眼色,道:“大家进屋里坐吧,外面怪冷的,进屋咱们兄弟好好喝一个。”

      他说着话便领着大家往屋里走,一路上,众人还止不住的议论传说中离奇失踪了的有余长老。

      得出结论,这个有余,他哪哪儿都比不上现任长老花齐,根本不配做花儿会的长老。

      此时他们大口喝酒大碗吃肉,各式各样的菜肴流水一样端上席,他们不知道,这是一顿断头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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