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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齐轩番外 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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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轩喝完最后一杯酒的时候,看到了正从楼下马车里出来的身影。
纯黑的披风,将那身影裹得格外修长,却始终脱不掉清冷的孤寂。
抬头瞬间,四目相对,许多话却一并掩在那眼神里默然传递。
小二迎了出去,正要开口招呼客人,走在前面的青衣小厮已手一抬,一锭银子递到了他手中,“爷要到楼上雅间喝茶,下面小心伺候着,别让人随意上来打扰!”
小二自是生意场上混惯的人,见到银子,眼早笑得眯了,连声答着“哎,哎,小的知道了。二位爷,这边请。”一边毕恭毕敬地把二人迎到楼上,一边转身就下去沏茶。
上官重瑛在窗边坐下,披风掀开,一向傲然的脸上却有些苍白,连带着那双凤目也比往日沉暗了不少。
齐轩没有说话,只是执了杯子静静望着他,太子咳嗽了声,终于开口,“遇到事情耽误了,来晚了。”
齐轩却是一笑,未曾答话。
太子倒也不介意,本是微服,又因要避着些耳目,自然一切礼数从简。
齐轩心里瞧的明白,眼前这位虽是一父所生,却与自己是截然相反的性子,历来沉稳,又手段了得,遇上万事皆是沉处不惊的,今日里瞧见这般颓伤的脸色,倒极是少见。
茶由扮成小厮的长生送上来,是上好的洞庭碧螺春。先用银针一一试了毒,这才倒与太子和齐轩相饮。一切收拾妥当,福了福身子,自去门外守着。
雅阁里唯剩齐轩与太子二人对座,一时间默然无声。
终是太子先开了口,那手中的青花瓷盏一下一下碰在底部的托盘上,明明清脆,却又夹着些无奈,“那一方,可有纰漏出来?”
齐轩举着茶杯在眼前,缭绕的茶雾遮得一双狭长的眼睛并不甚清明,只听他道:“这些时日,自是处处留意着,上面倒是没有什么动静。唯有戚氏,像是处处有意接近……”
太子哦了一声,颇有些怪异,“戚云英?”
齐轩点点头,“正是。偶有几次,都瞧见他似有所动,意图却是不明。”想起栖霞山上那一日,不免叹了口气,“当日得知他去栖霞山,曾有意跟着过去创下机会,却也没露下什么破绽。唯有跟“公子”稍稍提起他戚氏故人一事……”
太子眉头微皱,“这戚氏一伙虽为其养子,却是当年残部余孽,老狐狸竟然将这些人拉为已有,可见其心昭然。”声音渐沉渐消没到无声里,手里却已擎过一块东西来,轻轻放在齐轩面前,“担心了这许多年,如今倒真不负我们所望了。”一派忧叹语气,甚显凄凉。
齐轩心中一紧,拿起玉块,左右翻看一阵,脸色也凝重起来:“难道,当年所担心的竟成了事实……?”
太子苦笑,“果然父妃说的没错,当年一事,确以为真。”
“此玉,从何而来?”
太子一双凤目紧紧瞟向他,良久却道,“小七,这事,终须你来办了……”,声音温和,竟是近二十年来太子生涯中从没有过的轻柔细语,却又带着一丝酷戾。
齐轩身子后扬,心中微动。
其实按年岁算起来,他比太子尚要大上一岁有余,当年端静贵妃进宫以前,已与河间白氏娘子有了身孕在先,尔后入宫一年,才与女皇上官锦凤生下上官重瑛。
如此算来,这同父异母的兄弟二人,应是他为长,太子为幼。
只是当初入地宫之时,自己却是后进之人,在一行七门之中,纵排第七,这才落了个小七的称号。
眼下太子这一声小七,令他心中微微一酸,似是又想起了当年初识的日子。
当年的相依为命,以及眼前的九五之尊所受的隐忍和苦痛,他都一并看在眼里,纵然比起来,自己的身世也丝毫好不到哪里去,却还是让一丝兄长的怜悯占了上风。
他喝下一口茶,只觉那茶也苦涩磨人,只道:“若是已查出,那么,此人必然留不得……。”话间之狠,连自己也有些悚然。
太子摇头一笑,将那块玉捏在手中,脸上已是惨然,“留不得,自然是留不得。……可是,小七,莫要说是我,就是你自己,怕也忍不下心。”
齐轩心中一颤,一只杯子在手里捏得隐隐深了些,只抬目望向窗外:“是……谁?”
沉默半晌,耳边方听得太子道:“当日派了你去,一是顾着安全行事,二是防着王叔那边再施什么乱子。当日在卧佛山,那书童走的急促,给了她那样沉重的打击,所以,我才想着与你过去暂护一段时间……只是,终没想到,没想到……”
齐轩心中轰鸣,只听得太子的话一字一字敲进心里。
太子目光落在那玉璧内侧“上官昭月”四个字上,缓缓道:“莫说是你,即便是我,也万分不敢相信,当日那皇女,竟然还在人世,而且居然就是青墨……”
他耳中依稀记起,当年父妃曾告诉过他的那一件往事……孪生双妹,姐死妹亡,如今,却暗地里瞬间变了乾坤……
“如何……确定是青墨?”齐轩听出自己声音中极力的克制。
“我如何希望是她?”太子笑容泛冷,口里却苦涩,“事实如此,否则我也断不会马虎便得下这般论定。”说毕,方将当日三柱儿之事细细与他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
齐轩顿时默然,方才他还说过此人留不得,可一转眼,上天竟然就要他自己来驳翻自己的定论,这种无力却又可笑的举动,忽然间,让他筋疲力尽。
太子扭头,看见他沉默不语的脸庞,眼里映着的是窗外上京城中的辉繁灯火。
“有时候,那东西实在是一个魔障,来无由,去无法,却偏偏任得你沉沦于此,不得自拨。”
他长长舒了口气,站起身来:“我常常在想,这大内的皇宫,偌大的明阳殿内,到底什么才是我想要的呢?……这么多年吃尽苦痛,熬尽心血,千回千转之后竟然不如一见。小七,这一生,你若见惯了阳奉阴违、虚辣狡诈,你便会明白,有时候,人需要的竟然只是那么一个无措的表情,一个单纯没有算计的笑容,或一个能和你无拘无束讲话的贴心人……或许,这人生,想来便是可悲的罢……”太子隐隐冷嘲,却最终败于自己,脚步有些踉跄。
齐轩手臂发麻,一杯茶端在嘴边,既未举起,也放不下去。
只那样静静坐着,听着眼前的人在身后缓缓走动,慢慢诉说。
……有多久,他们未这样说过话了?又有多久,他开始隐瞒自己的心了呢?
这一切,他都不敢去想,有的东西,永远只能是秘密,它不能说,一说就破,就再也不能完好如初。譬如眼前。
良久,他听见太子说:“小七,我不舍得杀她,也不能杀她……你,带上她走吧,……到西原去。”
到西原去,这是太子最后对他说的话。
二人走出雅间,天色愈晚,青衣小厮面容沉静,守在楼下,一动未动。
车声隆隆,二人静坐车中,太子突然开口:“小七,我知道你不忍心……,这事终须我来说,后日菊晏山庄,你带她去吧……
齐轩终是点了点头,一言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