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26、贿赂

　　琴声幽幽，鼻端有馨香不断飘来。

　　耳边伴有阵阵微痒，我闭着眼挥了几次手，也没能赶走在那一直脸庞周围骚扰的东西。实在不耐烦了，忽地一下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刚想怒声讨责，眼前居然是一张俊朗至极的笑颜。

　　太子一身团龙袍服，金冠束发,正一手撑在腮边，侧躺在榻上斜睨着我。
　　“殿，殿下……？”我舌头有些打结，一时没能明白过来眼前的处境。
　　“醒了？”他微微一勾唇角，笑声里透着慵懒，修长的手指中夹着一根五彩鸟羽，正一下一下轻挠我的耳垂。
　　全身一麻，一阵冲动涌上来，“啊，啊，啊嚏——”我只来得及捧住自己的脸，便非常不客气地冲着眼前的俊颜打了一个大喷嚏。
　　拿羽毛的手赫然停下。惊呆，愕然。
　　不光是我自己，连带着帐外那正捧着洗漱用品的一长列宫女，都禀住呼吸面面相觑。

　　殿内的气氛一时安静的微妙，连风吹动帘帐的声音都一清二楚。我往后缩了缩身子，看着眼前正闭着双眼似在极力隐忍的"受害者"，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解决办法，只得畏畏然伸出手去，想将那张俊脸上自己的“犯罪证据”给擦掉。　　手刚挨上他的额头，乌黑的凤目已经张开。受害者居然看着我灿然一笑，伸手握住了我搁在他脸上的手。
　　“殿下……”
　　“时辰不早了！该起来了。”他一伸手将我拉了起来，“侍候公子洗漱！”身后一排宫女齐声应是，上前来将我围住，我像个木偶般伫在那里任他们摆布。
　　“请公子更衣。”香琼一脸生硬，抱着一套衣衫进来，呈到我面前。
　　“更衣？”我脑中忽地一跳，看看太子，他正端坐在软椅上，一脸兴味地看着我。香琼将衣服伸在我眼前，低头不语，一幅恭敬不让的样子。
　　“不，不用了……这袍子也是昨天才换，臣实在不好意思麻烦姑娘，还是回府再换吧。”我在心里暗暗嘀咕，但愿不是试探我的？
　　“公子……”香琼正要说话。太子出口打断她：“既然如此，那就请苏公子自便吧！”香琼望我一眼，抱着衣裳悄悄退了下去，我暗中擦汗。

　　从东宫出来，我从来没有过这样归心似箭的感觉。

　　当听到太子说我可以回府的时候，我连早膳都没了胃口吃，直想往苏府跑。一夜时间啊，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时辰，可眼下我竟是这样思念我的玄华少年。一想到那温暖沉静的笑容，心里就放松下来，比起这处处诡异的东宫要让我舒坦多了。

　　三柱儿跟我在身后，一边走一边招呼着：“苏公子，你倒是慢点。”
　　我不理他，他从昨儿晚上开始就是一幅苦瓜脸吊到现在，要不是太子的命令，估计他也根本不想送我出宫。我一路连跑带走，快到了前宫门，这才正正经经慢走起来。三柱儿总算赶了上来，挨过板子的屁股估计好受不到哪儿去，走路是踮着脚一步一挪。
　　“公子，这时辰还早，你就这么急着出宫哇，要是奴才们，哪个不巴望留在太子爷身边伺候着。”他一脸微汗，跟在身边，话倒是挺多。
　　我回头对他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留在太子身边？公公昨儿个板子还没挨够啊？”
　　三柱儿瑟缩了一下，讪笑着捋捋袍子，“看公子说的，奴才们哪能跟公子比啊。奴才在东宫当差也有五年多了，依奴才看啦，这太子爷对公子可不一般。”
　　我心下微惊，目不斜视：“哦，那公公说说，怎么个不一般法？”
　　三柱儿嘿嘿笑二下，“奴才们知道太子殿下的脾性时好时坏，可不管怎样，也没有留过人在东宫过宿啊？公子是个男儿身，又非那些娇脂艳粉，能得太子殿下如此亲睐，以后官运亨通，只怕指日可待了。”

　　他笑的似诚心诚意，我暗中一想，回身与他一齐并着肩，亲昵地往他肩上一拍：“公公这话说的，在下不过是一介寒儒，哪敢高攀太子殿下，以后有不明之处，还望公公你多多指教呢！”

　　三柱儿的脸色云开日出。我觉得有必要再进一步拉拢拉拢他，伸手去袖底摸银子，这才想起自己根本就没带一文银两。这些东西，每次出门都是玄华准备，我从不操心。可今天这个机会不给些银子似乎有点过不去，摸了摸，只在腰带里侧找出一块玉佩。这块玉佩也并无甚起眼的地方，只是纯净无瑕，湿润如一泓泉水，隐隐看上去是个半月形。既是苏家的东西，想来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我顺手解了下来，递到三柱儿手里：“公公，昨日出的匆忙，身上并无它物，这块玉佩送于公公，权当交个朋友。”　　三柱儿一看，眼都直了，脸上有惊喜闪过，口中却道：“这可使不得，奴才可受不起，这块玉乃公子之物，奴才可不敢要！”
　　不等他再搪塞，我已将玉往他袖底一塞：“公公就拿着吧，不必客气。以后在宫中还望公公多关照才是。”
　　三柱儿见状，也不推辞，收起玉佩，满脸笑容，似乎屁股上的伤也忘了疼，走路轻快，话也渐渐多起来：“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公子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一声，奴才虽然势小力薄，可在宫中也有一帮子呼喝唤吃的朋友，公子但凡有事，也能指派上一二。”
　　“那就有劳公公费心了！”
　　“哪里话，公子太客气了。”
　　果然是有钱能使磨推鬼啊，我在心中感叹一声。

　　二人一路聊到宫门口，三柱儿才回去向太子殿下复命。我想起昨晚太子一直嚷着要找玉佩，刚才醒来，竟然忘了这事。三柱儿一脸疑惑，“玉佩不是一大早就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摸不头脑，似乎昨晚迷迷糊糊就睡着了，早上也忘记询问此事。
　　“最啊，奴才亲眼看到在太子殿下的腰上挂着呢！”他说，“香琼姑娘说，今儿一早太子爷自己在殿内找到的。奴才以为公子你知晓呢……”
　　“哦，是，是，我想起来了，刚才一高兴就糊涂了。”
　　我心中疑惑重重，却不想再让他说下去，怕漏了底，只得赶紧截断他的话。三柱儿打了个千返身走了，我站宫门口，望着重重叠叠的宫阁楼宇，心里一阵茫然。
　　究竟这里面有着什么样的阴谋故事是我不知道的呢？来路如何，去路又将如何？一时又不免有些好笑，毕竟像我这样伤春悲秋的时候是太少了，步步为营也罢，前路惊心也罢，我向来报着车到山前必有径的想法，眼下，何必烦恼去想呢？。

　　甩了甩头，转身向宫门外走去，因为皇上特赐了我入宫的令牌，宫门口的侍卫也不多加阻拦。然而一路出去的时候，我总觉得背后像有二道利芒在盯着我，让人不安。猛然回头，可除了宫阁亭楼之外便是葱葱郁郁的树木花草，根本看不见半分人影。难道是做了亏心事担心鬼叫门？我敲敲自己的脑袋，好像除了女扮男装，假冒苏青墨这一点之外，我还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吧？

　　来到宫门外，远远地竟看到苏府的马车停在远处的宫藻树下。

　　我心中一喜，赶紧快步上前，一看赶车的正是王成，此时正抱着马鞭歪在那里打瞌睡。
　　我伸手敲了敲他的头，他一脸惺忪的揉了揉眼，看到是我吓得跳下马车就要请安。我止住他：“你一个人？”
　　王成有些结结巴巴：“小的……小的是和玄华公子一起来的，今儿四更的时候就守在这里等着公子出来了。”
　　“四更？”我有些惊讶，“怎么这么早？”
　　“小的，不……不知。是玄公子吩咐的。昨儿晚上，我和玄公子在这门外守到子时也没见公子出来，玄公子这才让小的先回去，今儿一大早他怕公子您出来了不方便回府，就又嘱咐小的赶着车和他一块儿在这儿候着……”
　　王成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进去了，只觉得胸中温暖轰动一片。

　　在宫中应付太子的时候，和香琼吵嘴的时候，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挣扎、在小心翼翼，却原来始终有一个人在背后默默的守护着我，纵然这宫墙将他和我隔开，纵然他平时对着我的言语极少，可从行动上，他从来不会对不起苏青墨，对不起他的大小姐。
　　我不想去思考他对苏青墨的感情是属于哪一种，也不想去弄清楚他爱的是苏青墨那个人，还是眼前已然附身而来的我，眼下的情景，已让我深深迷恋。心中有一角正在软软的化开，弥漫到整个身心，让我这个外来人，已经不知不觉地陷了进去。
　　想到这里，鼻子也有酸楚，使劲吸了一下，我问：“玄公子呢？”
　　王成左右看看，摸了摸头，“刚刚还在这儿的，眼下看着像是到那边去了，小的这就去叫他回来。”
　　“不用了，你在这儿守着吧，我去看看。”我挥了挥手，深吸了一口气，往王成指的宫外护城河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