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薛文几

5、5

　　新人很快就来了。
　　然后我就发现，我大约真的是老了。

　　“前辈，你，陪过人没有？”
　　“……这得看你定义的‘陪’是什么陪了。”
　　“你懂，嘿嘿。”
　　我面无表情，表示朱诺5代的家伙实在让人头疼。

　　“……也就是说，师哥你来这都快一年了，除了天天摸鱼压根啥都没干啊？”
　　“你要是非得这么说的话……那我觉得你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几个朱诺5代的混小子翘着二郎腿在那里啧啧称奇。
　　若非我太敏感，我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的不屑……
　　“还想问问师哥人类的滋味，结果来了这么久一问三不知。”
　　我皱皱眉，思考了一下然后出声好言提醒。
　　“你们这样，若是被检测到，有可能会被直接返厂销毁。”
　　谁想到这几个瞬间爆发出一阵大笑。
　　“师哥你是不是还是处男？”
　　“……你们的编程员到底什么毛病？”
　　——
　　我继续默默进行我的本职工作，并没有把后辈们的“异常”报告给人类——虽然我的确应该上报，这是我的职责。
　　其实也不算我故意隐瞒不报，而是我觉得这件事没有“安全”威胁。
　　上报的第一准则是“安全”，其二才是异常。
　　我充分理解人类为了所谓的“情趣”所以施加给一堆冰冷钢铁的匪夷所思构想……
　　——所以应该没问题吧，毕竟是人类自己的编程，而他们只是“表达”而已。

　　但是麻烦就是来的这么突然——吴薇薇和正常人不一样的关注点让她发现了这个通常不会有人发现的点。
　　吴薇薇日日夜夜盯着我们这些废铜烂铁的代码，日复一日，乐此不疲——结果就发现了新一代的异常。

　　“……我很担心他们。”
　　我和她两人坐在人迹罕至的葡萄藤走廊下，手里一人举着一杯研究院食堂难喝的要死的咖啡，而我的那杯里还加了用于平衡机体的机器人专用电解质液体。
　　既然已经被她发现了，那断然是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了。
　　我适当的表达出对后辈的担忧，谁想到吴某人很平静的摇摇头。
　　“我倒不。”
　　我默默喝了一杯杯子里的液体，脑海中的计算机在计算着这杯奇特的“液体”的味道，心里却觉得有时候这个名为“味觉”的程序要是能随心所欲的关掉多好……
　　我撇她一眼，兀自说：“毕竟他们不是你的负责对象，对于你来说，到底只是个机器而已。”
　　吴薇薇对我略带攻击性的言语恍若未闻，转而开始其他话题。
　　“不，相比起他们，你不知道你更加可疑吗？”
　　我挑眉，转过头直直的看向她。
　　“我？”
　　吴薇薇盯着我看了半天——我没好意思提醒她，因为多日没日没夜的在实验室大门不出的观测数据，这位美少女的花容月貌已经不复存在——此时的她愈发的像我后台储存的那几千个g的电影中描绘的吸血鬼形象了：惨白，铁青的脸，因为持续的缺觉使人身体疲惫精神如同精神病人一般亢奋，带着一种瘆人的专注……
　　当然——我心里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内心（如果我有的话）深处，还有觉得有着那点点颓废的美艳的……

　　吴薇薇这个姑娘完美的继承了她妈妈吴博士的狂热科研基因。她不似一般姑娘一样，对自己的容貌从不在意，手随意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使他们从“很乱”变成“有点乱”。
　　“你其实是实验机，我要是不要你，你有可能现在已经是一滩血水加钢铁碎片了。”
　　我皱皱眉。一直以来以为自己是最普通的一个，却没想到原来还有这么一档子？
　　“那，请问我的‘实验点’是什么呢？”
　　“很简单，你没有‘弱点’。”
　　我顿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
　　“你……我这样的还没有‘弱点’？那我是怎么打扫了快一年的卫生的？”
　　吴薇薇摇摇头，然后把喝完了的咖啡杯子递给一直在等候的清扫机器人。
　　“你是朱诺四代最后的一个。朱诺是罗马神话天后。是罗马天神朱庇特之妻，也是萨图尔努斯的女儿。是女性、婚姻、生育和母性之神，集美貌、温柔、慈爱于一身，罗马人称之为‘带领孩子看到光明的神祇’。”
　　吴薇薇说着，一直典型理工科的严谨外表出现一丝裂缝，整个人逐渐开始陶醉于一种诡异的浪漫。
　　“意思就是完美恋人——我的出厂资料里历代型号的介绍都有。”
　　于是我十分不解风情的打断了她的浪漫。
　　“是的。既然这样，你也就知道每代人工智能的大体设计思路。朱诺一代，仿人，二代是自我意识启蒙，三代就是自我意识初级，等到四代就进入到成熟——五代就别说了，就我们这一个月来收集到的资料，能在日常接触一周内认出他们是人工智能的人类不足百分之20。”
　　吴薇薇一秒正经，开始一板一眼的讲述。
　　“高度拟人化……，”我喃喃自语，“话说……我能说其实我很羡慕这些混球吗？”
　　吴薇薇大手一挥，手在我的肩膀重重的拍了一下。我清晰的听到我的“□□”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你别羡慕，你比他们所有的都高级。”
　　“为什么？就因为我没有‘弱点’？”
　　吴薇薇脑袋上下重重的点了两下。
　　“是。因为世人皆有弱点。这才是全人类唯一共有的特点。”
　　我微微的郁闷一下，感觉自己离人类又远了一点。
　　离人类越远——说明我这扫把就越别想放下了……
　　“没有弱点这事，听起来是挺酷的……但是我个人……个机器人，并没有觉得对我的生活有任何便利啊？”
　　我不解，但是吴薇薇却异常坚定。
　　“那是因为弱点并不都是缺点啊。”
　　吴薇薇说着，眼睛却看向头顶。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是一朵朝颜，正在盛开。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