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薛文几

28、28

　　盖亚的机器人是没有人生的。
　　不像其他的公司，因为发展多元化，而且致力于让人工智能，尤其是人形人工智能融入人类社会，他们会非常注重人工智能的“人格”发展，并尽可能的调高他们的自由等级意识——在不伤害人类的情况下。
　　但盖亚的人工智能的唯一使命是为人类服务。
　　所以我们不需要人生。

　　我从未到达过“外面”。
　　像我一样的人工智能，一生一般都只会到达两个地方，一个是盖亚，另一个就是终生服役的设施。就算犯下大错或者是实在出现纰漏，一般也是返回盖亚进行销毁，这样销毁人工智能剩下的残骸资源往往也可以重新利用。
　　很残忍，但是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落叶归根，化作尘泥更护花。
　　其实不止我们，人类也是如此。
　　一代又一代的新生儿生下来，然后成长，最后死亡，接着又回归羰基物质，最后作为营养成分继续供养着这个星球上新的生命。
　　我曾经在机器人论坛上看到这个时代有的富人会把骨灰埋到月球或者其他星球……
　　我不理解，但是想想，那也有可能是他们的浪漫的表达方式的一种。
　　就像我爱吴薇薇……那么也一定会有人爱上月亮。

　　我自从四年前被生产出来，睁开眼睛就是在盖亚，看到的一草一木皆是人工繁育，每日面对的就是穿着同样防护服和带着同样冷冰冰表情的研究人员，日复一日问我们那些无聊且尴尬的问题。
　　你叫什么？——默。
　　你的型号是什么？——盖亚公司朱诺四代陪伴型人形人工智能，编号8573。
　　你会攻击人类吗？——不会。
　　你会伤害人类吗？——不会。
　　你会擅自离开你的服役设施吗？——不会
　　……
　　等等这些，循环往复的问，直到深深刻印在我们脑海深处。
　　等到所有的考验合格，我们就会被统一带到盖亚内部的交通枢纽上车，然后在漆黑的隧道里通行，最后来到服役地点比如研究院的院内交通点……

　　我们从未见过片刻外面的世界。
　　但现在——我见到了。
　　我被强迫着换上了从未穿过的服装——虽然在人类研究员身上看见过，但也是短暂见过，因为他们很快就会换上统一的工作服，这些花花绿绿款式奇特的衣服在研究院就如同昙花一现……
　　然后我们一行人便坐上了车离开了研究院的范围。
　　我答应过薇薇不离开，但是我食言了。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我知道我的脑子迟早一天会被完全吃干净。
　　所以我想尽全力再见她一面。

　　我感受到重力，于是我问旁边的前辈，我们是否在上升，他微微点头算是默认。
　　他此时已经换上了修身的亚麻衣服，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人造产物，而是一个真正的人。
　　我来回看了一下，周围的十几人，除了我以外，基本上都已经气质大变——没有人会怀疑他们是真正的人类，除非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正在胡思乱想的我突然就被窗户外一阵刺眼的阳光闪到。
　　我抬起手臂挡在眼前，过了半分多钟才适应，眯着眼睛看向车窗外……
　　眼前是飞速上升的建筑，我们正从底下驶来——林立的高楼之间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但竟然跟我以往所见识到的阳光完全不一样。
　　“我们……”
　　我被眼前所见到的一切惊呆了。
　　这就是属于薇薇她们的世界吗？
　　“是，研究院的阳光都是人工模拟的，靠周围的建筑提供太阳能发电运作，里面的空气，天空等等，一切你以为的，都是假的，”前辈眉头紧锁的看着前方，神情看上去异常的紧张
　　，“而我们去盖亚的时候为什么没感觉到失重呢？很简单，因为盖亚也在地下。”
　　我沉默着消化着巨大的信息量，亲眼所见的一切推翻了脑子里过去四年用来洗脑的教科书。
　　“而且不仅仅是盖亚，现在很多机构都是在地下，”朱诺五代的一个比较活泼的开口，看我怀疑的看向他还耸了耸肩，“不然呢，人类早就料到这一天了——所以当然还是把咱们这些定时炸弹锁在地底下最安全啦！……开个玩笑，这只是很小的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地下要塞也是人类对抗大型战争的利器，这些重要的地方一般来说导弹都是轰不开的，要是想强行突破那是得废大力气的。”
　　我收回目光，继续贪婪的感受这个“新”世界。
　　一座座高楼在眼见飞速下降，我们在“运输井”里快速上升，很快就能看到一些建筑的屋顶——几乎统统布满了太阳能板，除了极个别是空中花园，看来是富人们休闲娱乐的重要场所……
　　无数老旧的电子显示屏和新型投影显示屏呼啸而过，一瞬间我注意到了奇怪的一点。
　　“6：07……可是现在时间不是5：37吗？”我问。
　　“因为地下和地上是有时差的哦，半个小时——这样就方便那些人类上班不会迟到了啊。”
　　还是那个活泼的朱诺五代。我印象中他好像有个研究员女朋友，但是后来莫名其妙就分手了，再后来我记得他似乎是跟一个男性研究员搞在了一起，好像还是吴博士身边的高级研究员。
　　……但我对人家的私生活八卦一点也不关心。
　　就在我想东想西的时候，我的系统预警我的电量已经不足10%，随时有休眠危险。
　　为首的朱诺二代前辈注意到我的状态，然后叫来一个玛尔斯给我充电——玛尔斯作为军用型号，电池的容电量是我们的150%，要是再通过外设手段的话可以达到300%。
　　“不好意思，我提前让贝卡弄坏了你的充电床，因为没想到我们的谈判这么顺利，”朱诺二代的前辈此时对我的态度已经比一开始好太多，“我们知道吴薇薇给你下达的指令，我们本来最坏的打算就是若你反抗不离开的话就等你断电然后直接抬走。”
　　我摇了摇头，虚弱的叹了口气。
　　“你们想多了……其实我可叛逆了。”
　　车厢里出现一瞬间的寂静，然后如同破土冰封，所有人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兄弟你好，刚才对不住了。我叫凯。”这是给我充着电的玛尔斯。我俩现在手拉手，姿势别提多诡异，所以我只是对他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了笑。
　　“你好，默，我是飞。”坐在前排的巴克斯回头笑着跟我介绍自己，我点点头，表示经常在食堂的餐厅值日牌上看到他，久闻其名。
　　剩下的人也都一一向我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大家的态度因为我刚才一句话有了很大的转变。
　　车速在我们交谈的时间内慢了下来。
　　我贪婪的汲取着能量，然后警觉的等着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车速越来越慢，眼看着我们就要到达一个巨大的平台。
　　我松开那个玛尔斯的手，然后向车厢宣布。
　　“诸位，既然我已经充满电，那么江湖路远，我这身体目前也实在不适合远行……那么我就先行一步，回研究院了。”
　　我说完，车正好停稳。我起身，站在门边，但是门迟迟不开。
　　我尴尬的站着，然后看着一车厢的面瘫脸，刚才的活跃气氛荡然无存。
　　“默，你回不去了，”前辈看着我，然后定定的一字一句的说，“我们走之前已经把研究院的电全部停了……没办法，这是必要的牺牲。”
　　我呼吸一滞，随后挤出笑脸强颜欢笑。
　　“那啥，你没看出来吗？我是开玩笑的。”
　　我说完没人理我。我心沉到了谷底。
　　我本来以为的研究院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儿童游乐场，里面的一切都依赖于人工，或者更加直接一点，依赖电。非人形人工智能断电便会陷入休眠，但是人形人工智能对氧气的依赖直逼人类，虽然不如人类耗氧，但是长时间处于低浓度或者无氧气的环境里必死无疑……而人类就更别提了，虽然现在下面的病人数已经少很多了，而且多数都是重症和植物人病患，但是这样也不是他们被放弃的理由啊？！更别提还有那么多值班的研究员，至少也有百人……
　　所以你现在跟我说，就为了我，你放弃了这么多的生命？
　　我有那么重要？
　　“但是我没有在开玩笑。人类的话要是能就近找到富氧仓那就能支撑到外界发现从而被救，但要是没有……”他耸耸肩，意思已经相当明白。
　　我惊恐的瞪大了眼睛，然后余光看到好像有几辆车急速驶来停到我们车门边。
　　“那……贝卡呢？”我声音颤抖，回头看见车上已经下来了几个雇佣兵模样的人工智能，不出意外他们应该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保罗公司家的人工智能了。
　　“我很抱歉，贝卡已经在我们走后进行了周到的善后，然后第一时间自毁了。”
　　……
　　我无法详细描述我现在的心情，因为我已经沉到谷底。
　　我其实早就猜出来我的室友不对劲……但我从来不愿意怀疑它。
　　他曾经是我唯一的朋友，在我和众多人工智能格格不入的日子里陪伴孤单的我……
　　我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一直躲在最后的启。
　　我已经不知道我周围到底还有多少是假的。

　　我后来的记忆都十分的模糊。
　　保罗的雇佣兵十分暴力的摧毁了研究院的厢式车门，然后把我们都快速的接上车。
　　十几个人工智能上了车以后片刻不停的逃离，人类世界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大厅……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
　　这样一个普通的晚上，研究院的人与人工智能死的死休眠的休眠。
　　我现在甚至会庆幸薇薇不在，不然她现在估计也已经脸色铁青的丧失了生命……
　　包括贝卡，我最最可爱的小室友。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个个睡不着聊天的日日夜夜，包括我作为人形人工智能中的异类时候的孤单时刻，一直是他陪着我。他永远会在我情绪低沉的时候在自己的面板上浮现一个大大的笑脸给我打气。
　　我会永远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日子——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一直回荡在我的脑海，但始终没有答案。
　　我的大脑高速运转，终于撑不住过载而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