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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绿度母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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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机亮着,屏幕上显现出一张愕然扭曲的脸。
郑廉出现在画面里,不知看到了什么,脖子伸向断头台般向前抻着,两只眼睛死死瞪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之物。他瞳孔紧缩的过程很清晰的呈现在屏幕上。
随后他像是椅子着火了似的,蹭地跳了起来。屏幕分成了四块,郑廉从一个画面跑进另一个画面,焦躁急迫的情绪几乎溢出屏幕。
伍湖自言自语道:“他看到什么了,为什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你注意到了吗,那只狗不在他身边。”封南絮说。
伍湖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封南絮坐在了沙发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上,左手随意地搭在腿上,姿态放松而自若,空着的右手很适合拿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有时候封南絮身上精致散漫的气质,令他看起来像个不需要做什么只等时间一到就继承家业的少东家。然而他只是看上去松散怠慢,实则很专注。
之前的录像里,那只黑色的拉布拉多一直紧跟在郑廉身边,可以说是寸步不离。
“也许他就是在找狗。”伍湖收回视线看向屏幕。
郑廉离开房间后冲进了地下室,原地转了几圈,脸上依旧是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掀翻了堆放整齐的杂物,然后冲出地下室,在几个画面里来回穿梭,走遍了每一个房间。
很难说郑廉寻找的对象是什么,他不仅检查了每一个房间,还搜寻了每一个角落,包括但不限衣柜、床底、沙发下面、橱柜和浴缸,甚至趴在地下室的地砖上,像要扒开瓷砖拼接的缝隙去抠出能藏匿在里面的一切细菌。
找狗总不能找到地缝里吧?
每对一个地方的搜索徒劳无功后,郑廉周身的气息就多一分暴躁,少一分理性。他的脸涨得越来越红,垂落的发丝越来越多,衣服上凌乱的褶皱越来越深。
最后他回到客厅,站在凌乱的地板中央,直勾勾盯着斜上方应该是摄像头的位置,双眼布满血丝,嘴角向下耷拉,胸口急剧起伏,手背上狰狞的青筋顺着胳膊爬进挽起的袖子里。
他不再是照片里的幸福男人,也不是谈起妻子时心酸的丈夫。此刻屏幕里的男人满怀屈辱、恐慌和怒火,犹如刚刚意识到自己被骗走了全部家产的倒霉鬼,还不能接受现实,却又找不到骗子,狂怒濒临爆发却无处发泄。
郑廉变成了化石,杵在那里许久,久到伍湖和封南絮以为画面卡了。
这时他动了。他脸上的血色消退了,手臂上的青筋平静了。他看似消化了一切,开始安静地收拾,把翻乱的所有东西全都物归原处,丝毫无差,还打扫了地面。
房子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郑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和周围、和房子融为了一体。
“我开始看不懂这个男人了。”伍湖对郑廉的举动感到不理解。
“已婚男人的思维模式和行为模式可能和单身汉不一样。”封南絮瞄了眼伍湖的侧影,“也许你很快就会搞懂了。到时别忘了通知我。”
伍湖不用回头看,也能想象出封南絮此刻脸上不冷不热的表情。他笑着摸了摸耳垂,当没听见。
录像很快就变了。郑廉正在和那条狗玩。
那条皮毛乌黑发亮的狗叫多多,非常聪明听话,能完美执行郑廉的每一个指令,哪怕只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站、卧、坐、握手这种寻常的不用说,叼来主人想要的东西也不在话下,还能看时间依计划行事。
每当它完成一个指令,都会飞奔回来,全身心臣服于主人,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等待着主人的赞赏。
郑廉看上去也非常宠爱它,每次都爱抚它的脑袋,把它搂在怀里对它说话。
这一段全都是郑廉和狗的互动。封南絮看得有些无聊,用闲聊的语气说:“我记得郑凝思说郑廉公司生意不好。而且后期还抵押了房子。其实以他的“业务”能力,就算做家政也会有不低的收入,还能给有钱人当‘遛犬员’。”
伍湖盯着画面,漫不经意地回应道:“从公司总裁到家政服务,这个落差是多少收入也填不满的。尤其对一个中年男人来说。不然哪有那么多丢下老婆孩子破产跳楼的人。”
封南絮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你的下份工作和现在有落差吗?”
“肯定有。不过我无所谓。”伍湖随口答道,“我对生活没有过度的期待,平静、普通地活着就行。”
封南絮想象着所谓平静、普通的具体轮廓。他们这行是高风险工作,伍湖辞职之后,应该会找一份朝九晚五偶尔加班的正常工作,有更多时间约会、然后平稳地步入婚姻。
他和他的妻子会有两个孩子,他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晚上陪他们学习、送他们进入梦乡,周末一家四口出去玩,然后去岳父岳母那里合家欢。
封南絮想笑,因为他觉得这番想象很可笑。但他没能笑得出来。因为他发觉伍湖似乎很适合被嵌入以上这些温馨平淡的画面里。
而他自己,和以上种种可贵又平庸的家庭生活无缘。他被框在了伍湖所追求的东西之外。
封南絮看向伍湖的背影,声音的温度降低了几分:“我认识的伍湖,可不会对自己要求这么低。”
伍湖没有回头,淡淡地回答:“那可能是因为,你从来都不认识真正的伍湖。”
封南絮怔了一下,胸口涌上窒闷感。他的本意只是想揶揄一下伍湖离职的事,说不到两句,他自己先没了开玩笑的心情。现在他连说话的心情也没有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好脾气大概全都给了伍湖。在别人面前高高在上的锐气,到了伍湖面前全都成了不温不火的水蒸气。
他想问伍湖,真正的伍湖是什么样子的。是在紧急联系人一栏留下辅导员电话的那个人;是不时去打街机、拿走一命通关的游戏币作纪念的那个人;还是与女友交往三年却瞒得滴水不漏的那个人?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觉得这段时光至少值得一次开诚布公的坦率。
可是转念一想,就算伍湖把人生过往的来龙去脉和往后的安排计划交代得一清二楚,他就能心安理得、洒脱愉快地祝福离职员工前程似锦,和女朋友从此过上“平静普通”的生活吗?
封南絮用眼神磋磨伍湖的背影,用这些诘问磋磨自己拧成麻花的心。不等他想到从哪个问题开头,电视里传来郑廉的声音。
“人是一种长有两只脚且忘恩负义的动物,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背叛。”
郑廉接过多多叼给他的一只遥控器,温柔地抱住爱犬,手掌一下下扶过它光滑的皮毛。
“狗不一样,狗即使长着四只脚,也不会像人一样背叛逃跑。狗最忠诚了。”
一人一狗互相依偎,画面看起来十分和谐温情。
可是在这片温情之中,伍湖觉得存在矛盾之处。他若有所思地说:“郑廉把狗训练得这么听话懂事,为什么还要把它关在地下室?”
“也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封南絮提出了另一种可能,“犬笼是买狗的时候顺带买的,只是放在地下室而已。”
“或许吧。”这个说法也很有道理。不过伍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自然。他注视着画面里的狗说,“狗在高兴的时候,尾巴会翘起来摇个不停吧?可是从始至终,这只狗的尾巴都半落不落的,看起来没那么兴奋。”
封南絮不了解狗,也缺乏说话的兴致,只是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手套上的褶皱。
砰咚,骨碌碌……——客厅外面传来之前他们听过的圆球落地滚动声。随着这个声音,电视画面再度转变,第三段录像出现了。
镜头里的郑廉像变了个人,衣服是皱的,乱蓬蓬的头发有些油腻,发丝里恐怕积了灰尘。他似乎喝醉了,从眼神和举止来看酒精已经淹到了发际线。
他又在翻找东西,比上一次翻得还要细致。一只只抽屉像吊死鬼的舌头从桌子里抽出来,岌岌可危地悬在半空;冰箱门四敞大开,肚子里的东西被掏了个一干二净,厨房地上乱七八糟;房间里堆叠着从衣柜里拖出来的衣物,床单被扯在地上。
他脚步踉跄,仿佛地面爬满树根,一边找一边嘟嘟囔囔,偶尔能听清一些碎碎念:“不可能”、“别哭了”、“报复”……
一番徒劳的寻找过后,郑廉揪住了自己的头发,音调陡然变高:“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出来……给我滚出来!你到底在哪?!”
他扯着嗓子嚎了几声,突然静默了,随后露出面颊痉挛般的笑容,气喘吁吁地自言自语道:“这不是真的……家里怎么可能会有婴儿?你别想骗我!你骗不了我!”
他好像用力过猛,一下失去了力气,跌坐在椅子里,一手扶着额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什么,时而哭时而笑,已经被酒精褫夺了全部理智。
过了一会,看似睡着了的郑廉突然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露出警觉的光。他东看西看,侧耳聆听,貌似捕捉到了什么微小的动静。
很快,他确定了声音的来源。他抓起脚边的一只酒瓶,放轻脚步沿着走廊探寻。
他进入了另一个画面,站在洗衣房门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多多的半个身体从洗衣机后面露出来,肌肉线条一耸一耸地抖着,发出撕咬咀嚼的声音。
郑廉听了一会,脸上的表情压抑而多疑,他嘶哑地问:“多多,你在吃什么?”
一向机敏听话的多多对主人的声音置若罔闻,依旧专注地啃咬在口中的食物,仿佛在吞咽这世上最美味的珍馐。
“连你也不听话了吗?”郑廉一步步逼近多多身后,影子笼罩在狗的头顶,“我问你在吃什么!”
多多停止了动作,幽幽地扭头看向主人。
啪嗒——紫黑色的粘液顺着狗的下巴滴落在地板上。多多大半张脸糊满粘稠的血浆,黑色毛发一绺一绺地黏着,嘴角挂着一丝丝血肉模糊的东西。
面对多多这副叫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模样,郑廉脸上的血色飞速消退。
他晃了一下,不过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去确认被多多的身体挡住的东西。他的视线越过多多头顶,眼眸剧烈乱颤。酒瓶砰一声掉了下去,一声惊恐的尖叫冲出了他的咽喉,他软趴趴的双脚终于支撑不住身体。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断挪移身体后退,倒车似的蹭着地板爬出了洗衣房,一直退到走廊对面的墙壁。他的后背抵在墙上,双眼死死瞪着洗衣房里面,声嘶力竭地大叫。
“看那。”伍湖抬手指了一下。
封南絮的视线和伍湖手指的方向汇合,郑廉附近的墙上映着一个人影,头发很长,轮廓瘦削,看起来是个女人。她藏在阴影中,影子不是特别清晰,但依稀能看出她手里似乎抓着一根绳子。
绳子的影子像丛林里幽然爬过的蛇,一路延伸进了洗衣房。
郑廉在找什么快要把他逼疯的东西,他在洗衣房里看到了什么把他吓成那样的东西,墙上女人的影子又是谁,一切扑朔迷离。
唯一能判断出来的是,这个时候郑家已经开始闹鬼了。
不过郑廉的自言自语中提到了“婴儿”、“哭声”,伍湖想到了之前他们在厨房时听到的婴儿啼哭,以及他在冰箱里看到的那团蠕动的、血肉模糊的东西。
郑廉翻箱倒柜想要找出来的,可能就是哭个不停的婴儿。但这一次和上一次寻找的目标应该有所不同。
上一段录像里,郑廉又是在找什么呢?
伍湖正在沉思,画面又跳转了。这一次的视角很奇怪,位置距离地面很近,向前推进时有轻微的晃动,看得人很不舒服。
他怀疑摄像头可能在狗的头顶。拍摄时间应该是深夜,二楼没有开灯,只有模糊的光影。视线经过之处,黑漆漆的影子像一条条触手从角落伸出来。
那视线像在到处嗅闻一样,东转西转地梭巡。它在其中一个房间门前停了下来。电视里传来犬类将咆哮含在喉咙里,发出龇牙威胁的低哼。视线随之急剧晃动。
显然房间里有什么东西,令它感到了危险。
伍湖和封南絮努力想看清房间里的状况,但一片漆黑之中,只能依稀分辨出一些家具的轮廓。
很快,它终于压抑不住喉咙里的咆哮,狂吠了起来。乱晃的镜头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幽微地颤动着。也不知它看到了什么,突然调头冲了出去,快速跑下楼梯。
地板上出现大量血迹,当中还有几个破碎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微微敞开的卫生间门里。
随着剧烈起伏的视线,它从走廊上飞奔而过跑进了客厅。镜头里一片血色,凶煞的气息几乎冲破屏幕。一晃而过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大片大片泼了红油漆般的血泽,无法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它没有逗留,逃命般钻进了没有关门的地下室里。黑暗中不知踢到了什么,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听上去像是瓷片碰撞。
视野彻底黑了,只能看到灯光从门口流泻进来,铺成一条昏黄的小道。镜头躲在角落中盯着房门的方向,气喘吁吁地战栗着,透过屏幕传递出的紧绷气息无比压抑。
伍湖:“这恐怕是郑家出事的时间。”
此时封南絮已经不在沙发上,而是站在了伍湖身边,和他一起神经紧绷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画面还是一成不变地颤抖着。很难想象它究竟看到了什么,会吓成这样,连主人都不管了。
死寂之中,从远处传来了啪嗒、啪嗒声,有什么东西朝地下室走了过来,脚步声回荡在那条短小的走廊里,听上去笨重而沉缓。
不多时,一道幽黑如剪影般的影子出现在门口。封南絮和伍湖赫然瞪大了眼睛。
四足立在门前的那个轮廓,是多多。
两人眼中是同样的意外和疑问——既然狗在门口,那这个视角是谁的?
正当他们这么想的时候,多多的耳朵动了动,扭头咬住了什么东西,开始沿着那条昏黄的小道往下拖。
屏幕前的两人很快看清,多多拖动的是一个人。那个人浑身是血,似乎没有了生息,身体软趴趴的,在地上留下一条冗长的血痕。当那个身体从台阶上一级一级地滑下,暴露在视线中的肩膀上只有一个喷血的腔子。
多多将那个没了脑袋的尸体拖进黑暗,一路拖到角落里的视线前方。多多的皮毛和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晶亮地睁着,眼中写满忠诚。尾巴在灯光的映衬下,摇得像开到最快速的雨刮器。
突然,一只手按在了多多头顶。那只手过于惨白,黑暗也无法遮住。枯瘦的手指压进多多的毛发里,动作僵硬地揉按了几下。
多多歪着头在那只手心里蹭了个心满意足,随后它扭过身,开始啃咬地上拖过来的人。
黑乎乎的视线中,看不清具体情况,只有偶尔闪过的雪亮牙齿,和连绵不绝的撕咬吞咽声。
封南絮感到反胃。可是为了得到线索,他只能强忍着看下去。
然而超乎他想象的是,紧随而来的是一声接一声惊恐的尖叫,听上去撕心裂肺、已至崩溃。
视线在低空画了个短短的弧线,掉落在多多脚边,轻轻滚了几下。血肉模糊的画面占据了整个视野,撕裂的尖叫声更加凄惨了。可是除了轻微的滚动震颤,镜头始终没有移开。
一抹幽红的色泽掠过那双眼睛的上方,艳丽的花纹轻盈翻飞而过。铺满阴翳的墙上,映出一个瘦削的身影,和之前的录像里那个在走廊上的影子,有着一模一样的轮廓。
折磨耳膜的惨叫突然停止,画面黑了一下,很快那轮弯月又出现在了静止不动的屏幕闪,似乎比先前看到的更大了一些。
伍湖和封南絮盯着寂静的弯月,耳畔似乎还萦绕着刚才凄绝的叫声。
砰!客厅外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坠响,比之前听到的沉闷砰咚声清晰得多。二人顾不上看月亮,快速走出客厅查看情况。
走廊上有一个圆滚滚的球,骨碌碌地滚向角落,撞在墙上回弹寸许,缓缓停了下来。
伍湖走过去捡起那只球,抬头往楼上看去。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蹲在扶手跟前,双手各抓着一根栏杆,惨白的脸挤在空隙当中。
她闭着眼睛,仿佛在梦游,可是伍湖觉得她在盯着自己——盯着他手里的球。
“这是你的吗?”伍湖对小女孩微笑道,“告诉我你名字,我就还给你。”
小女孩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这时伍湖才看到,她嘴上缝着一条条线。她伸手朝伍湖指了指,伍湖在她的示意下低头看向手里捧着的球,赫然发现那是一颗腐烂的人头。
封南絮喊了声“小心”,密咒血纹自袖口飞出,一簇疾速击中人头,另一簇射向二楼的小女孩。
人头从伍湖手中掉落,摔在地上的一瞬,像一团黑水般爆开,数十上百只龙虱四散飞爬。而楼上的小女孩被血纹击中后,宛如湖中的月影一样崩散,碎裂成大大小小的碎片,幻影般消失了。
地上、空中到处都是龙虱,封南絮和伍湖只能暂时离开,再一次进入了通往地下室的门。
两人呆在小走廊里。伍湖看着封南絮难看的脸色,不禁笑了:“鬼都没有把你逼得这么狼狈过。”
封南絮难得没有反驳,似乎心思并不在这里。
伍湖观察着他的表情,收敛笑意道:“那颗人头,是郑廉的。”
虽然时间很短,那颗头的脸面也腐烂了,可他还是认出了郑廉的样貌。结合刚才看到的录像,他大致推断出了郑廉是如何死的。
封南絮也想到了,淡淡地说:“郑廉被咒魇吞噬后,在这栋房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受到怨念的侵蚀越来越严重。直到魇鬼玩腻了,砍下了他的头,逼迫他目睹心爱的忠犬如何撕咬吞食他自己的身体。”
“看那颗人头上的牙印,应该也是狗啃的。”伍湖猜测道,“可能这就是他变成人面鬼犬的原因。”
虽然听起来有几分合理,可是在过往的工作中,他们还真没见过类似的案例。
不论如何,魇鬼的残忍都显露无疑。怨念越深的魇鬼越是凶残暴戾,咒魇的力量也越强。这一点,封南絮在之前试图吸收怨气失败时就确认了。
然而矛盾的是,到现在为止,他们遇到的都只有灵异现象和一个小女孩的鬼魂,魇鬼始终没有露头,不知在玩什么鬼把戏。
两人第四次穿过地下室的门,刚一进去,就听到“啪嗒啪嗒”的水声。
廊灯变得阴冷黯淡,光线压不住黑暗,令环境看起来很惨淡。天花板凝结着一颗颗水滴,时不时就有几滴不堪重负掉下来。墙上也有一串串水珠顺墙而落,好像这栋房子在哭泣。
洇湿的痕迹连成一片一片,露出幽暗的紫色花纹,与宋家原本的米色墙纸形成了反差强烈的对比。
其他的倒是没有变化,就是龙虱更多了。这对封南絮来说,是一种考验。
“封总没问题吧,”伍湖抿着笑意,煞有介事地调侃道,“要我背你过去吗?”
封南絮眼角微挑,视线划过伍湖那张表情无辜的脸,什么都没说,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力度很轻,几乎像一阵风撩了过去。
这个动作换别人来做就很寻常。可是封南絮做出来,莫名有种耐人寻味的暧昧感。伍湖的后脊梁骨窜起一层细小的电流,他不自在地拧过身,不解地看着封南絮。
“不是要背我吗,”封南絮眼中噙着幽深的笑意,“把腰弯低一点。”
伍湖哑然失笑,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我开玩笑的。我知道封总不怕虫子,只是讨厌它们。”
“以后别乱开玩笑。”封南絮的笑意变得冷淡,语气意味深长,“我不认识真正的伍湖,所以无法分辨你哪句话是认真,哪句话是玩笑。”
封南絮很清楚伍湖的习惯,或者说个性——不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他总是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用玩笑缓解矛盾。这可能是因为伍湖脾气好,喜欢避免冲突。
封南絮则相反,他不会给冲突让道。冲突如果想绕着他走,他倒是不介意一笑了之。可现在他郁闷的源头是伍湖,他不能不较真。
尤其是那句“你从来都不认识真正的伍湖”。他不服气,却无法反驳。
伍湖对封南絮的注视不躲不闪,依旧是那副平和淡然、似笑非笑的表情,叫人看不透。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惊声尖叫。
两人迅速转过拐角,发现卫生间的门四敞大开,腥臭的气息在空气中肆意弥漫,脏水从门里溢了出来,浸透了门前的地板,十几只龙虱在里面乱爬。
但尖叫声不是从卫生间里传来的。
两人无暇去看卫生间的情况变化,直接赶去了客厅。
刺耳的尖叫接连不断,亮着的屏幕却有些奇怪,一片雪白。伍湖看到镜头边缘露出一半的漏水口,说:“那是浴缸的底部吧。”
他话音刚落,电视里传来砰的一声沉重窒闷的响声,尖叫戛然而止,画面安静下来,随之响起莫名的咔嚓声。
那片洁白的画面里,掉落下来一簇簇发丝。黑色的长发无规则地掉下来,直到几乎将白色的画面铺满。水流哗哗涌入,将那些发丝冲进了漏水口。
所有发丝冲干净之后,画面也静止了。伍湖不禁想起之前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到的那个挂着破布条般头发的脑袋。
惊骇的尖叫声再度响起,像暗夜里受惊的蝙蝠飞速窜过走廊。少女踉跄奔跑的身影透着慌乱和绝望,仿佛身后追逐着倾巢而出的恶鬼邪魔。
她钻进卫生间将门反锁,瑟缩在浴缸和墙壁的夹角,抱着膝盖浑身颤抖。
咔哒……咔哒咔哒……门把手一下一下转动,每一下都像扭在她神经上的发条。
她惊惧地注视着门的方向,退无可退地后退,口中不住呢喃哭泣,像是在忏悔求饶:“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的……都是我的错……我知道错了……”
四周安静下来,少女胆战心惊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外面似乎再没了动静,她缓缓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前,紧紧握住门把手,小心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片刻之后,她突然大叫一声,身体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出去。空荡荡的画面里,只有令人揪心的哭喊。不多时,那声音变得微弱,然后消失了。
静止的画面中,只能听到拖拽重物在地上的摩擦声。
当画面再次切换,卫生间又一次出现在镜头里。上一段录像里还能发出叫喊的郑凝思,现在变得很安静。她穿着校服,剃得七零八落的脑袋惨不忍睹。她脸上都是伤,一双眼睛大大地睁着,似乎在为什么事而感到不可思议。
黑色的水流不断从浴缸底部涌出来,淹没了少女伤痕累累的手和脚,没过了她的腿和身体。
幽暗的光影下,有个古怪低哑的声音,仿佛从地漏里、砖缝里飘出来似的,微弱地哼吟着什么:“小兔……乖乖……门……开……”
黑水蓄满了浴缸,吞没了郑凝思。幽微的哼唱声随之消失。这时一个人影从墙壁上的阴影中分离出来,一点一点变短。
当影子大部分滑到地面上,靠近门的镜子里赫然掠过一个女人的脸。
由于只是一晃而过,女人的身影又几乎是半透明的,伍湖和封南絮无法看清她的容貌,只能确定她头发很长,穿着一条白裙子,上面布满血污,快要把裙子染成红的了。
人影缩进敞开的门缝,身后还拖着那条冗长的绳影。画外的走廊上响起一串狗爪子敲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随后画面不出意料地转到了那弯月亮,只是它比上一次更大了一些。
伍湖仔细回忆适才镜中那惊魂一瞥,那个女鬼恐怕就是地下室的邪术仪式招来的。她哼唱的歌谣,似乎和宋子澄在午夜来电里听到的是同一首歌。
伍湖没听过这个歌谣,也不敢完全确定。
这时一阵呜呜咽咽的啜泣声打断了两人的思考。少女的哭声从外面传来,空虚幽怨。
伍湖和封南絮一同折返,回到卫生间门前。哭声变得清晰起来,也更让人难受。那声音像是从喘不过气的咽喉里抽上来的,充满痛苦和哀怨。
伍湖走了进去,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浴缸,里面填满了一片涌动的黑潮。乌泱泱的龙虱挤挤挨挨,表面那一层不时有几只被挤出来。
一只惨白的手从中露出来,手腕软软地搭在浴缸边沿,锈红色的水顺着指尖滴落。
哭声哀哀地持续着,仿佛是郑凝思在悔恨哭诉青春夭亡,在质疑自己为何最后还是溺死在浴缸里。
伍湖看着密密麻麻攒动的龙虱说:“这里交给我吧,你不用过……”
话刚说了一半,封南絮已经从他身边经过,走到了浴缸前。
“我来。”封南絮淡淡地说,“超度不是你的专长。找到魇鬼之前,还是省点力气吧。”
有时候他觉得,人惯于给自己找麻烦,且往往矛盾得可笑。他的法术本质上偏向驱魔超度,伍湖的咒术其实更便于咒杀鬼魅。可他总是用超度的法去杀鬼,而伍湖却用杀鬼的咒去超度,即使这么做两人都要消耗更多的灵力和心力。
封南絮脱下一只手套,轻轻握住了那只垂在浴缸边沿的手,默诵超度真言。三两只龙虱爬到了他的手背上,他视若无睹,心无杂念。
他紧握的那只手逐渐变得透明,即将从困住她的苦难之地解脱。
伍湖紧盯着封南絮的脊背,眼中闪动着晦暗不明的光。他掏出烟想点一支,在点燃之前,忽然隐约闻到了一股幽香。
这气味有些熟悉,似乎是兔绅士身上的那种香气。伍湖微微一怔,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封南絮,快放手!”
他上前一步朝封南絮的肩膀伸出手,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那只变得透明的手反向一握,死死抓住了封南絮的手,龙虱仿佛找到了桥梁,顺着两只手的连接蜂拥蹿上封南絮的手臂。与此同时,那一缸龙虱当中隆起一个鼓包,且越来越高,竟堆叠成了一个人形。
封南絮注视着面前高大的轮廓,已经无暇顾及那是由无数龙虱汇聚而成的形象。那不是普通的人形,而是一尊高大的绿度母。
一束白光射来,磅礴咒炁如箭矢刺入黑暗绿度母的胸口。刹那间,龙虱四散,两人的视野一片混沌。伍湖见龙虱全都飞向门外,正要追上去,却见封南絮还站在那里没动。
“封总,你受伤了吗?”伍湖的目光飞速在他身上检查。
“我没事。”封南絮回过神,面无表情地朝门口追了出去。
刚刚他被抓住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个温柔悲悯的声音在他脑内回荡——
【手……一定很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