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衔环》糖葫芦不轱辘

5、萍水相逢【4】

　　上京廷狱设在主城外的一个荒僻角落，但看守的士卒很多。离得很远，就看到灰白的石头墙面上垂挂的白色灯笼，随风摇曳。

　　第二天一大早，阿朝就赶过去了。她等了很久也没见人，只能扯着帷帽上长长的白纱，焦急的转来转去：“那个王廷尉真的会主动请我进去？”

　　木木告诉他，现在管理廷狱的王廷尉是个好酒且昏庸的人。昨夜它集结了一大群鸟雀，趁他喝醉的时候，把他狠狠的戏耍了一顿，然后丢下了阿朝写的纸条。上面写着：四皇孙是仙人转世如今却被关在了他手下，已经引起了天上仙人的不满，他即将有大难。想要解除灾难，明日就要恭恭敬敬的把来探狱的女子迎进去。

　　虽然纸条是她写的，可阿朝其实还是有些担心。

　　木木则安心的啄着阿朝给他买的瓜子仁，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放心。他昨天晚上差点被我们吓死了，你纸条上写的字，他肯定都信了。而且四皇孙一直都有仙人转世的谣言，听住在这附近的鸟儿们说，他平日也没少担心，生怕会造天谴呢。”

　　阿朝终于放心的笑了：“木木，多谢你。”

　　又等了一段时间，果然有人急匆匆的冲了出来，看见阿朝惊疑不定的迎了过来。

　　“仙姑？”

　　阿朝轻咳了两声，掩住了笑意，低声说：“是我们，昨夜让你办的事，你办好了吗。”

　　王廷尉昨夜收到了惊吓，昏昏沉沉到现在才醒，回忆起昨晚的一切，觉得有些不真切。如今看着这个身形尚幼的所谓仙姑，忍不住有些怀疑了。

　　木木展翅飞到了阿朝的肩膀上，瞪大眼睛，愤怒的盯着王廷尉，作势又要啄他。

　　看见这只小雀，王廷尉又害怕了。昨夜就是这只带头的麻雀最凶，也最灵。看它这副肖似人的样子，恐怕还真的是鸟雀显灵了。

　　他哆嗦着赶紧把阿朝请了进去：“别，别生气。仙姑吩咐的，小人都准备好了，请进请进。”

　　看着他这副样子，阿朝再也忍不住和木木相视又轻笑了起来。

　　阿朝原本是笑着的，可是走进庭狱后方的牢房时，却笑不出来了。牢房里建在了地下，里面昏暗不说，还有一股难闻的味道。阿朝光是顺着狭隘的通道走了一段时间，就觉得难以忍受了。想想，假如要她在这里生活一辈子，那她肯定宁愿不活。

　　王廷尉看着阿朝沉默不语的样子，也有些心虚的解释说：“牢房都是这样的，我已经给沈桓理出了一间最好的了。”

　　阿朝有些迟疑的喊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沈，沈桓？”

　　王廷尉支支吾吾的说：“就是那个，那个四......四。”

　　木木在旁边解释：“就是四皇孙，他被皇家除名，只能改成母族的姓氏，而且也不能再被人称为皇孙了。”

　　阿朝攥紧了手里的白纱，心情更加沉郁了。又走了一段时间，王廷尉就不肯往前走了。只差了个小狱卒，提着油灯，带着阿朝他们继续走。

　　如他所言，这边的牢房是要宽敞了许多，灯火也更亮了些，只是里面并没有什么人，阿朝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里间牢房的赭衣人。

　　“那就是沈桓。”小狱卒指了指那人说。他看廷尉大人又敬又怕的样子，猜想阿朝肯定是个大人物。因此识相的背身走远，给她空出了谈话的地方。木木转了转黑眼珠，也飞到了小狱卒那边去了。

　　只留下阿朝松开了紧紧握着手，忐忑不安的挪了过去，却吃了一惊。那个赭衣人，他身上很脏，头发缠绕着，脸上都是灰，而且极度的瘦，看起来就像一具枯骨，颓废极了。如果不是狱卒指出了他的身份，阿朝怎么也不敢相信他是当年那个清贵好看的小少年。

　　阿朝呆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蹲下身掀开白纱，低声唤道：“四皇孙。”她还是更习惯这个称呼，也下意识的喊出了这个称呼。

　　可赭衣人不理她，只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在地上划着什么。

　　阿朝不死心的又唤了一遍：“四皇孙？”

　　他还是没有反应。

　　阿朝知道四皇孙被关了三年，他不想说话也是正常的。可他一句话不说，阿朝心里堵得难受，只能哽咽着自己说：“四皇孙，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太子府里的一个小丫鬟，我今天是特意来看你的。”

　　牢房的石墙上方开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洒进来少许的亮光，沈桓的眼睛微微动了动，却还是没有说话。

　　阿朝也没有什么想说的了。其实她跟四皇孙一点也不熟悉，今天冒险来看他，也不是来叙旧的。她取下了背了一路的药篓，掏出了许多东西，从牢门中递了进去。这些都是她匆忙买的，有衣服，还有些书册和一些纸笔。阿朝其实不知道该买些什么，只是想着四皇孙以前有神童的称呼，牢里又很无聊，一定是想看书的，便买了这些东西。

　　阿朝一边往里面递东西，一边絮叨叨的说：“四皇孙，太子妃对我有救命之恩。当年如果不是她同样让我留在府里，而且还给我了月钱，我根本不可能活下来。可惜当时太子府遭了大难，我却因为害怕跑了。这几年我一直很愧疚，如果你不嫌弃就收下这些东西吧，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了。如果你还想要什么，就和我说，我下次再给你带......”

　　阿朝说了许多，再也没有什么可说时，寂静的牢房里突然响起了一道嘶哑的声音：“你是怎么进来的。”

　　阿朝恍惚了一下，看着不知何时拿起书册的沈桓，才反应过来是他在说话。

　　“我，我。”阿朝回头看了眼离的很远的狱卒，还是说了实话。

　　她看着陷入沉思的人，发誓说：“四皇孙，你放心。我警告过他不许把这件事说出去。”

　　“沈桓。”

　　“哦，沈桓。”阿朝从善如流的说。不知道为什么，沈桓说话了，她却比刚刚更觉得难受了。

　　沈桓放下了书，抬起了头，又说：“你会御鸟之术。”

　　他的眼睛依然出奇的清亮，只是不见曾经的平和，反而蕴含着一种极度锐利的光芒。

　　与此同时，阿朝看清了他一直在地上写的字。

　　忍

　　她不知道为何有些悲伤，可立刻又信誓旦旦的说：“我会。沈桓，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沈桓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从皇上没有杀他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等待着复仇的机会。

　　皇上一开始的决定是对的，应该杀了他，而不是顾及他出生时所谓的祥瑞之兆，而留下来他的命。

　　沈桓还在揣测阿朝，这个女孩一脸的真诚关切，可是谁又知道她是不是伪装呢？

　　但他已经等不下去了，沈桓攥紧了手，决定冒险一回。

　　阿朝背着空了的药篓，彷徨着走出了阴暗的大牢，回到了繁华的街市。

　　木木问：“你见到了人，怎么好像还是有些不开心。”

　　阿朝想了想，最后还是明媚的笑了：“我没有不开心，虽然他太相信我，但还是让我帮他了呀。”

　　木木却突然生出了些鸟雀不该有的叹惋之意。

　　阿朝听了沈桓的话，没有再去看他，只请了木木继续去装神弄鬼，吓唬了王廷尉两三次。几次下来，王廷尉对于沈桓是仙人转世的事已经是深信不疑了，不用多吩咐，对沈桓的态度也变得好了许多。

　　三个月之后，八月初九，阿朝又一次来到了上京。八月十一便是圣上六十五岁的千秋节，阿朝进城时看到城门口挤满了各地赶来献祥瑞的队伍。皇上年纪越大，对这些东西就看的越重，大家都知道要来赶这个马屁。

　　阿朝看了一眼，就不敢兴趣的挪开了眼。她想着，我要献的祥瑞可比你们厉害多了。

　　八月十一那天，万里无云，秋高气爽。万安帝正在朝阳台上宴请群臣，突然有一群五彩仙鸟飞了过来，绕着朝阳台转了三圈，为首的仙鸟把口中衔来的灵芝献给了万安帝后，就带着其他鸟雀飞走了。

　　万安帝龙颜大悦，封赏了在场的所有人，但问道仙鸟从何处飞来时，却微微变了脸色，原本欢声笑语的席上也悄然无声了。只因有数千人作证，那群彩鸟是从廷狱而来的。旁人不知，席上的人可都清楚，废太子唯一的血脉就关在廷狱里啊。

　　谁也不知道万安帝那一刻沉郁的面孔下沉思的是什么，但最后大家都知道的是，万安帝下令特赦了一名叫沈桓的囚徒，只是至此一生不许他再踏入上京。

　　沈桓离开廷狱前只要求洗了个澡。王廷尉巴不得他早些走，自然他说什么都答应了。沈桓换下了赭衣，换上了新衣，头也不回的走了。

　　万安帝只让他离开上京，并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要求，王廷尉也不想多事，没有让人盯着他。只是他目送沈桓着远去时，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莫名的打了个寒蝉。

　　沈桓步行走到了长亭，阿朝已经坐在那里等了很久了，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晒的有些红的。

　　“沈桓！”

　　阿朝眯着眼睛看了来人很久，才惊喜的跳了起来。她看到了他身上的青衣，是她上次送给他的。

　　他洗干净了身上的污垢后，除了过于清瘦外，依稀还是当年那副好看的样子，一身青衣，如同青竹般俊挺。只是她买的时候只是估量着买的，短了许多，显得有些滑稽。

　　沈桓停下了脚，神色复杂的望着阿朝。他脸上的平淡之极，让人难以揣测：“阿朝，多谢你。”

　　他那天嘱托阿朝时，其实并不报什么希望，只不过是想奋力一搏而已。可阿朝做的显然超出了他的想象。这样想着，他心中多了些警惕，脸上也露出了一抹冷淡。

　　阿朝却没有察觉，只笑颜如花的从旁边拿起了一个布包，递给了他：“这是给你的，你多保重。”

　　沈桓冷漠的面具多了道裂纹，阿朝的眼睛亮晶晶的，和上次在大牢里探望他时一样，纯粹而干净。他心中涌起了一抹暖流，却没打算收下她的东西：“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足够偿还太子府对你的恩情了。以后你不必再牵挂这些了。”

　　“我知道，只是你刚刚从牢里出来，身文分文，又能去哪里呢。”阿朝咬了咬唇，真诚的说：“这些就当是我作为朋友赠送给你的，请你不要再推拒了。”

　　沈桓垂头看着她颤动的眼睫，多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他转头看着草木葳蕤的远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布包：“多谢，我走了。”

　　阿朝转身望着他踏着坚定的步伐，深吸口气，最后说了一句：“保重。”

　　沈桓轻笑了一下，然而那抹笑意很快就消散了。
　　他顿了顿脚，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珍重，就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