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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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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儿童医院住院部,血液科病区,过道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八号病房门口,两个二十来岁的女生停下了脚步。
宋暖暖提着果篮,探头探脑地向病房一望,回头忧心忡忡地看同伴,语气犹疑不定,“小鹿,要不你别进去了,我……我去吧?”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死早超生。”鹿怜青一把拎过果篮,大步流星走进病房,宋暖暖想阻拦已是来不及,只得战战兢兢地跟进去。
这是一间三人病房,最靠窗户的那张病床上,年轻的母亲正带着女孩看绘本。
女孩约莫三四岁,身穿蓝白相间的病服,五官小巧精致,脸蛋却惨白如生石灰,碎皮横生的嘴唇毫无血色,小脑袋也剃得圆溜溜的。
刚才还豪气蓬勃的鹿怜青,顿时心虚起来,没拎果篮的左手下意识攥紧,“那个,林太太,我来看看米粒。”
林太太急忙接过果篮,放到床头柜子上,她看着两位不速之客,憔悴的脸上勉强牵出个友好的笑容,“谢谢美女,你们是?”
宋暖暖心惊胆战地扯住鹿怜青衣袖,幅度极小却速度极快地摇头示意。
鹿怜青对闺蜜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左手却不由得攥得更紧,指甲直陷进手心的软肉里,掐出微微刺痛,“我叫鹿怜青。金鹿装饰集团的鹿天野,是我爸爸。”
林太太笑容于顷刻凝固,温婉脸孔瞬间变得狰狞无比,她一巴掌扇到鹿怜青左脸上,揪住她领口嘶声叫道:“奸商!畜生!为什么得病的不是你?为什么要死的不是你?”
宋暖暖吓得魂飞魄散,又求又劝,拼命把她的手拆开,林太太脱力跌坐到床上,放声大哭,宋暖暖又连忙徒劳地安慰她。
鹿怜青僵硬地站着,也不知道该怎样劝解,焦虑地想来想去,无计可施,干脆眼睛一闭,把右脸凑过去,“不哭了好不好?你要是气不过,就再打我一巴掌吧,你打我啊,我保证不还手。”
“我打你有什么用?打你我女儿就能病好吗?”林太太呜咽不止,扑去床头柜拾起果篮,狠狠扔到她们身上,“滚!滚出去!少在这里恶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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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停车场,两个女生并肩坐在马路牙子上,烈日当头,车流如织,热风裹着汽车尾气扑面袭来,让人愈发烦躁。
鹿怜青姣好的脸蛋上赫然几条泛红的指印,嘴唇也被林太太指甲划破了一点,挂着些微血丝,以往的娇横小姐如今早已狼狈不堪。
宋暖暖瞧得心头一酸,怯怯问:“疼不疼?林太太也真是的,怎么能打人呢?装修出问题,又不是你的错。”
鹿怜青愀然垂头,闷闷道:“谁叫我爸是法定代表人呢?父债女还,我活该。”
鹿天野创立的金鹿装饰集团,主做对公装修,去年年初和金城地产达成合作,为其旗下某大型商务写字楼提供装修服务,项目负责人是金鹿常务副总、鹿天野几十年的好哥们郑卫国。
一番忙碌,总算成功交付,业主和租户陆陆续续入驻办公,可没过多久,问题就浮出水面,不少员工反映办公室气味过于刺鼻,经过彻查才发现,金鹿在装修时以次充好,混用了不少劣质板材,许多员工都出现了或轻或重的呼吸道问题。
小米粒暑假无处可去,白天经常跟着妈妈到公司呆一整天,小孩免疫力差,不幸查出白血病。林氏夫妇都是农村出身的贫寒大学生,这个噩耗对他们而言,彷如天塌地陷。
事发后,业主与租户联合向金城地产维权,金城地产也迅速应对,一边承诺重新装修,一边向金鹿索赔。重新装修费用不菲,业主们无处办公,还得临时租赁办公场地,健康受影响的员工也得治疗……最终,开发商算下来的赔偿金额高达八亿。
在此之前,郑卫国就以拓展业务为由,去外地出差,后来干脆失联,四面八方的压力全部涌向创始人鹿天野,他本来就是严重高血压,在晴天霹雳下突发脑溢血,没等上救护车就咽了气。
鹿怜青这二世祖不学无术,向来以吃喝玩乐为己任,毕业后虽然在金鹿挂了个市场经理的闲职,实则对业务一窍不通,父亲一死,也没了顶梁柱,她迫不得已,把公司资产全部拿去抵债不算,还卖了家里所有房产,东拼西凑凑了三个亿,赔给金城。
至于金城给业主和员工的赔付计划是什么,她不得而知,总归米粒一家暂时还没拿到钱。
“林太太把米粒的治疗费清单放在床头柜上,我刚才偷瞄了一眼。”宋暖暖心细如发,“昨天一天就花了一万三千多,路过护士台还听到护士说预缴的钱都花完了,要催费。”
“你等我打电话。”鹿怜青拿出手机,以前通讯录里的郑叔叔,早已变成屏幕上的郑傻逼。
冷静的女声透出手机传出来,“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鹿怜青连拨三次,徒劳无功,她气急败坏,一跃而起,“暖暖,给我继续写黑稿子,发微博,发头条,发UC,我就不信这老王八蛋还能躲着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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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雅居,一座建成至少二十年的小区,楼体老旧,绿化贫瘠,环境不敢恭维。
鹿怜青回到家——新租的小两居,只见客厅满室狼藉,椅子东倒西歪,绿植横尸遍地,母亲裴秀手执笤帚,正弯腰清理打破的花瓶碎片。
鹿怜青见怪不怪,“他们又来了?”
金城聘请的催收公司三天两头找上门,威胁,哀求,摔东砸西,好在不打人,不抢劫,破坏的也都是一些不值钱的物品,她也就懒得报警。
裴秀抬起头,哪怕落魄了依旧沉着平静,眼神湛然,“林太太打你了?”
“嗐,她那小细胳膊小细腿的,比你那母爱的雷霆可差远了。”鹿怜青脚尖一踢,催收人员扔下的可乐空瓶飞起一道弧线,落入垃圾桶中,“烦死了,阴魂不散,屎壳郎抢粪球都没他们积极,做人可太难了。”
她耷拉着脑袋,骂骂咧咧几句,刚想回房间睡觉,又被母亲叫住,“等着。”
裴秀放下笤帚,去卧室走了一遭,再回客厅时,手里端着个正红色的首饰盒,“拿去卖了吧。”
里面都是金首饰,最上面的桂花镯款式古朴,做工精细,布满斑驳的佩戴痕迹,颜色也更浓更黄,明显已有不少年头。裴秀是富太太里的清流,从不爱穿金戴玉,活了五十年,没买过一件首饰,这些全部继承于已故的母亲。
鹿怜青眼睛睁得溜圆,瞪着她,极不情愿,“外婆的遗产都卖?”
“人命关天。”裴秀语气淡淡的,主意却拿得很稳,“这笔钱别给开发商了,直接给林家吧。”
鹿怜青只觉胸口胀着一股气,乱蓬蓬地鼓动着,无处宣泄,又无计可施,在心里把郑卫国千刀万剐后,一言不发,夺了首饰盒就走。
望着那抹娇小背影消失于门外,裴秀疲惫中透出一丝欣慰来,还好,这宝贝闺女虽然是个草包,但至少不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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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是个购物狂,从来只知道买首饰,没想到居然还有卖首饰的一天,上网查了好久,总算找到一家靠谱的旧金回收机构。
开车把旧金送过去,走完验金流程,以低于国际金价十块钱的克价,换回三十万人民币。整个过程中,鹿怜青始终拉着脸,颓丧得活像被人刨了祖坟,确定钱到账后,怏怏不乐走出店面。
游魂似的去路边取车,忽然间,一只宽大的手掌迎面罩来,把她未及出口的惊呼捂进嘴里,腰上也扣上了一条钢箍般的手臂,鹿怜青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身不由己离地飞起,被拖到某偏僻角落。
看清眼前男人的那一刻,鹿怜青惊惧变为愤怒,她翻个白眼,又气又无奈地打商量,“大哥,我求你了行不行?有话好好说,再这样我告你绑架了。”
“老妹儿,哥求你了行不行?”杨广胜这将近一米九的大块头,大金链子大花臂,长相粗猛,表情却比她更无奈,更委屈,“我们搞催收的也不容易,就为混一口饭吃,你好歹给点嘛,让哥回去交差。”
这钱落到金城手里,天知道能不能轮到米粒?来回纠扯几百回,鹿怜青知道跟这群人讲不通道理,她也懒得多说,丢下俩字“没钱”,绕开杨广胜就走。
杨广胜一把扯住她胳膊,“哎,你这不睁眼说瞎话吗?我看见你进去卖金子的。”
鹿怜青挣扎几下,没能挣开,猛然提气大声叫道:“非礼啦,有人耍流氓啦,救命啊!”
三三俩俩的路人驻了足,好奇地看过来。杨广胜触电般缩手,一张黑脸涨得通红,“你这丫头,小小年纪的,咋不要脸呢你?”
我被你们缠得都快没命了,还要什么脸?鹿怜青拔腿就走。
到手的鸭子眼看要飞,杨广胜情急智生,猛地扑倒在地上,抱住鹿怜青小腿,扬声大叫道:“老婆,我错了!”
鹿怜青:“???”
杨广胜不管不顾,只是抱紧她小腿死命摇晃,“老婆,我爱你,你跟我回家吧,你不要跟小白脸走啊,你要买包我卖肾给你买啊!”
鹿怜青:“……”
她拔不出腿,单薄的身体被晃得宛如风中落叶,摇摇欲坠,失焦的眼底一片空茫,胸口那团气膨胀得近乎爆炸,毁灭吧,她暴躁地想,整个世界都陪我毁灭吧!
杨广胜还在哇哇乱喊,围观路人越来越多,或窃窃私语,或指指点点,嗡嗡嗡一起撞进耳道,鹿怜青终于熬不住了,掏出车钥匙扔到地上,精疲力竭道:“家里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了,开走吧。”
杨广胜抓着钥匙火速爬起,肃然鞠躬,“多谢鹿小姐赏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