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花梨》连忆

2、陈大娘 是个温柔和

　　花梨第一处定是要去陈大娘家的！那是她童年时的温暖，是暖被温汤，是温柔抚触，是晋如风羡慕到眼红屁股绿的快乐生活！
　　陈大娘是个可怜人，原本家族兴旺，丈夫是县丞，娘家也很有些家底，父亲曾任御史大夫，虽被贬退离京，却广结天下文武才子，儿子很有才干，年纪轻轻中了进士，官位虽不高，好在仕途还算平顺，且年纪尚轻，前途光明啊。
　　本是惹人艳羡的好家室，却在幸福美满中传来噩耗，独子上京访友途中被一伙盗匪绞死于密林，手法甚熟，完完全全做出自尽的假象，若不是验得囊中财物尽失，依照官牌查到死者家庭美满，定是要依照自尽收尸结案。可这案子又实在是蹊跷！搜遍密林，寻不得盗匪半分踪迹，脚印全无，问便周遭村落也未曾有人听说林中有歹人出没，可如此细致的作假手段，若非团伙协作，便是顶级高手行事，若只为那丁点财物，又实在用不着如此费事！办案的官员绞尽脑汁，这样的翩翩少年郎，这样的好身家，究竟是为何而亡？莫不是，得了什么当朝权贵的把柄，说是上京访友，实则为的是交付此物于什么人，于是遭了暗杀，恐暴露幕后权贵的身份，便将那证据与钱财一同搜走，再做出自杀假象，叫衙门着实费神一番，不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层实情！此人越想越觉得自个儿甚是聪明，在官场察言观色摸爬滚打这许久，决不是白干的！又突觉后背发凉，既然是不得了的权贵，自己自然惹不起，一味查下去定然还有更多的人要牵扯进这桩命案里，说不定自己也要平白丧了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为好！
　　于是草草结案，定了盗匪谋财害命的罪名，说是歹人行踪诡异，遍寻不得，官府已然尽心尽力，只好暂放，从长计议。又装模作样地在衙门外贴了赏金告示，若有侠义之士寻得线索或抓到恶徒，定有厚金相谢！
　　陈家不好出头，陈大娘的相公张县丞亦不好再以问责相逼。后来家中妾室生了儿子，过继给陈大娘扶养，家人便渐渐接受了此事，不敢也不愿再提。
　　亲儿子过世后，陈大娘憔悴了很多，但依旧强打起精神料理家务，当家主母的派头不减反增，素日里不肯涂脂抹粉，竟也开始着意起自己的妆容来。旁人都说陈大娘是个有主心骨的，经此大事，是人都要失半个魂去，陈大娘竟越发能干，为人越发和善，对新儿子如亲儿子那般教导，简直是女性涅槃的坚强典范！
　　花梨宝宝却知道，不是这样的。
　　大娘抱着花梨的时候，常会悄悄念叨，“我家熙儿当年也如你这般乖巧，爱偎在我怀里，可我那时候不能太惯着他。男孩将来是要成家立业的，要肩挑家国事，哪能让他老娘给惯成个不成事的……熙儿从小便懂事啊，挨了先生的板子，肿着手抄书，身子不爽利着也要瞒着，依旧自个儿去书堂。我是不求他飞黄腾达的，只求我儿一生平顺少孤苦，可我这个做主母的怎能把这些话说出口……若是，若是有来世……”
　　每及此处，大娘便不说了，一双眼呆呆望着烛火，似是火光里能映出熙哥儿的影子。
　　“待我熬到地下，见了他，定要问他。”大娘有一次喃喃道。
　　问什么呢？小猫咪猜不着，也许是问一问他究竟是被谁害的，好让一腔仇恨有个归宿吧。又或许，问问他愿不愿来世做她儿孙？
　　不如，帮大娘去问熙哥儿吧！
　　花梨的人形是个萌萌的清秀的小姑娘，杏眼汪汪，远山眉温柔，鹅蛋小脸又俏又嫩，只鼻头稍稍钝，却显得伶俐可爱。着一袭雾霭蓝的长裙，腰间左挂樱草色的流苏荷包，右挂一条玉佩两串玉珠，头上戴了鹅黄的蒲公英绒花，配了缀着铃兰花的步摇，歪歪走时，小花摇啊摇的，甚是好玩好看，故意扭上两下，佩环叮当响，引得路人驻足来看。
　　真是威风！花梨对自己很满意。来到张府，门人虽纳闷这小姐为何没有侍女，只带了一条丑黑狗，却也不敢怠慢，听是来找夫人的，便急急进去传话。
　　花梨被迎到花厅等候，她左瞧右瞧，这张府虽不大，却有江南小居的精致布局，五步一石，十步一小景，家中无池塘，却爱极了江南水色，在天井里养了小红鱼，院中常见种着荷花的小缸。花梨暗自奇怪，陈大娘自小在京中长大，张老爷更是地道的北方汉子，任官驻地也从未向南越过秦岭淮河一带，哪来的情怀？况且，她记得陈大娘常说，花草难打理又生蚊虫，向来喜欢在宽敞的院子里摆了摇椅晒太阳啊！
　　花梨正暗自思忖，突听得一声久等，从屋外进来一位端庄贵气的妇人，双刀髻盘得极精巧，配些许玉石珍珠来点缀，发髻后只簪一朵金丝红宝攒成的钗。
　　陈大娘笑道，“姑娘是哪里亲戚，前来所为何事？我与张家这些年在外谋事，兴许是与家中生疏了些，竟不记得是哪房亲戚！”
　　花梨凑上前去，吓了大娘一跳，幸好她稳了稳身子，不致显现出来。
　　“大娘，我祖上是算命修道的，很有些修为，很有几位祖宗成了仙，这次我来是为着大娘你，知你心中有郁，命里有劫，特来相解。”花梨装模作样道，脸上挂着虚假的诚恳。
　　陈大娘怔了怔，却道：“家中曾有过祸事，好在近些年光景好些，不必了！多谢姑娘前来相助，不如吃了茶饭再走吧！”
　　花梨感到惊讶，居然不理会自己。想来怕是把自己当做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了，的确，刚才的说辞听来自己也不肯信。于是申请当场做法表演。
　　陈大娘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花梨更加惊慌，怎么办，不小心陷入骗子的固定模式，冤枉啊！
　　此时，身后的狗六窜出来嚎叫了几声，意为，大娘我们是真的来帮你的！
　　陈大娘朝他看过去，惊了一下，这不是当年常在我家院子门口溜达的丑黑吗？她一直怀疑自己小猫咪是被这狗子拐走的，整日粘着她家猫咪要吃要喝，甚至企图爬进屋藏起来，一看就不怀好意！
　　再看这小姑娘，小鬼精灵，不定也是个巧言令色的小骗子。
　　见她眼中的怀疑更甚，花梨很难过。这种赔本赚吆喝造福劳苦大众的买卖，她居然一开张就挫败了！
　　陈大娘预备叫人赶走这俩，花梨宝宝紧张地攥着玉佩，在心里痛苦地叫喊着，不要！
　　不料无情的陈大娘居然指了指花厅内门，“姑娘有话到屋里说吧！”
　　花梨大喜！
　　陈大娘坐定，呷了口茶，“我就直说吧，小道长，能否让我见儿子一面！十多年了，心中时时难安，我知道那事定有蹊跷可我想亲自问问他！”她的身子颤抖，似是经了刀子般的烈风摩挲。
　　“好，我已算得令公子尚未投胎转世，”花梨淡淡道，“准备一碗烈酒，融入你我的血，再对半饮下，夫人便可见到公子！”
　　陈大娘照做，烈酒入喉，胸腹滚烫，突来抵不住的睡意，如云团般痴缠着她的头和身，终于忍不住伏在案上，不时便有浅浅鼾声。
　　花梨看向狗六，给他服下一枚叫做入梦的小丹药，继而自己的头也昏沉了起来。
　　醒来在水汽氤氲之处。
　　一位男子长身玉立，着青衫，在开满荷花的池畔来回踱着步。
　　陈大娘从花叶深处醒来，见着儿子，提了裙角便踉踉跄跄奔过去，抱着他的肩一通大哭。熙哥怔了怔，慌忙扶住她，“母亲怎得来了此处？莫非是母亲也，也不在那人世？”
　　陈氏摇摇头，抹着泪看他。
　　熙哥的脸色更难看，“那定是魂魄离了窍，撑不了多时，您马上回去，日后……日后……日后母子还有相会之时！”
　　大娘赶紧开口：“娘求了道长做法，因而与你这次相会，不妨碍阳寿的！”说着又攥紧了他的手，“你且告诉娘亲，你的随身玉佩是被劫走还是另有什么祸事临头！”
　　“娘，孩儿不孝，儿子是路过那片密林，顿感心中无望，趁着人少自尽的。”
　　“那财物怎讲？玉佩……玉佩在哪里？”
　　“散给贫民作了善。玉佩，玉佩是儿子自己早丢了。只是自小听说这玉佩来历不凡，是母亲在庙里跪了三天向佛祖求来的保命符，又常叮嘱儿子这玉佩万万不可离身，否则定有性命之祸，儿子不敢对娘说，只好瞒了这许久。终究，儿子没熬过心魔，想来是命数如此，怕是承不了爹娘厚爱，与其日后多灾多难，让父母陪儿子受苦，倒不如儿子自己走得干净！”
　　“娘不信。”陈氏摸着可怜儿子的额发，一脸爱怜，“你的性情娘比谁都清楚，你幼时受的教，吃的苦虽多，却是个性子坚韧的，从来孝顺，即便是有隐秘的郁郁之心，也不致使你如此！那玉佩你生来便戴着，向来都不肯解下与人相看的，怎会说丢就丢！已到这般地步，难道连实情都不肯告诉你亲娘吗？”
　　“娘这些年受苦了。”熙哥儿只温柔地看着母亲，依然不肯开口叙说那事。
　　陈氏既哀伤又难过，脸上还挂了恨铁不成钢的微怒。
　　“也罢，你有你的苦衷。”突又目光一敛，“娘自己去查，查到病，查到死，也要知道你受的苦为的是什么！你抛下爹娘，抛下辖地子民而去究竟是为何啊！”陈氏又抽泣开来，似是要把这十来年的思念和苦痛倒干，一时竟哽咽到说不出半句话来。
　　花梨忍不住跳出来，牵了她的狗。
　　吓了母子一跳，泪倏然止住了，挂在脸上。
　　尴尬之余开了口，“熙哥儿，我便是那作法之人。这玉佩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你先天不足，大夫说活不过二十，夫人求佛祖时，愿以自己二十年阳寿换你的二十年，佛祖允了才将此玉佩赐予你家。”
　　熙哥儿一惊，身子一仰，差些跌落湖中。
　　“不过你这一去，佛祖于心不忍，便将你母亲的阳寿还了。”花梨继续说着。眼看着母子二人又抽泣开来。儿子一面嚎啕大哭，一面感怀母亲恩情，把从小到大自以为是的罪过细数了一遍。母亲倒平静些，只默默落泪，不时摇头阻止儿子的忏悔，说上一句，“娘只后悔没多护着你。”
　　“你我母子何曾这样交心，可早该如此了！”陈氏叹道。
　　熙哥儿还在絮絮叨叨着大哭。又犯着文人的毛病，那情思文采，开闸便止不住，只可惜好句妙语都融在嘤嘤嘤的哭声里，实在嘲哳。
　　花梨嫌弃他。狗六也嫌弃。
　　两只偷听的见没自己的事儿，默默转过身去扣指甲玩。
　　晋如风不理解，偷偷问道：“花梨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做宠物时偷听来的。”
　　“赞！那佛祖显灵是真的吗？我家老爹为了他自己和我大哥成仙的事，也背着玉帝悄悄求过佛祖庇佑，没见着什么起色啊？”
　　“那定是你爹爹哥哥心不诚。求佛祖帮，自己修的却是道，根本不对门，况且我爹说了，修为是走不得捷径的，只可潜心修炼体悟。”
　　“对哦！”狗六想起父兄平日里追名逐利的作为，觉得实在下流，怪不得佛和神都看不上他们，“佛祖真好，一眼看清好坏善恶，心肠又软，见张家这光景，竟把阳寿给陈大娘补上了。”
　　花梨心中暗笑，真是可爱的呆瓜，那不过是她现诹的说辞。爹爹早说过，神都是忙得很的，他们只在乎自己的香火是否旺盛，闲暇时候做些功德事，立一立口碑，心情不好时，还要借着不恭的罪名，罚一罚世人来玩。好话神都是听惯了的，倒是坏话入耳时十分抖擞，好叫他跳着脚来欺负弱小。
　　不过也有不同的时候，饥荒时，瘟疫时，兵灾时，人们常抢了神的贡品，拆了庙来泄愤。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已是一无所有，何惧雪上加霜，此时人们总是格外清醒，幸福是祈求不来的。此时的神烦了这不绝于耳的咒骂，又实在无奈，吓一吓的把戏用不上，便干脆关了耳朵不听。
　　花梨曾很疑惑，神不是主掌万物吗？为何，为何不能显一显大神通，把乌烟瘴气一下子扫尽才好。
　　花爹笑她：“一则，非黑即白的东西太少，哪里说的出一定的好坏，二来嘛……你可知神仙也时长打架斗殴争排场，亦是有死有伤，太阳神折了一只翅膀告休时，你可见日头从西方出来？”
　　花梨反驳他：“神自然要保主司之事顺行无误，兴许是小童在替他掌着法器。”
　　花爹叹道，“这般，便可以没有神。只要法器在，找几个人看着便好啦！那些大灾大祸哪里来的，也许神也纳闷，他们在万物和顺之时，仗着天地的神气耍威风，实则并无什么大用，在灾祸来临时，忙着拎清自己还来不及，生怕漏了自己无能的馅，还哪里顾得上人间生死。神的心肠未必比人好，心眼却比人还小。”
　　花梨虽觉得大不敬，却着实觉得有些道理。突又惶恐地看看四周，怕神听到他们父女的不敬之辞。
　　“莫慌！爹爹早关好门窗，况猫界的牢骚向来最多，他们不稀得偷听的。”
　　这些话花梨自然是不会说与晋如风的，他指定不明白。况且按着狗族争强好胜的性子，说不定他家里日后就出了几个神仙呐！日后相见，莫要太难看！
　　见时候不早了，花梨转过身催母子俩快些结束。
　　熙哥儿忙道：“娘可还有心事未解？”
　　陈大娘摇摇头：“我不过想看看你，问一问玉的事，你又实在不愿肯说，是怕牵连了家里吗？”
　　“不是，是儿子自己还没弄明白……”
　　花梨和狗六皱了小眉头，原来不是冤死鬼，是个自挂东南枝的糊涂鬼！
　　陈大娘又好气又好笑，欲哭无泪，扬了扬巴掌又放下了。好歹已经是个鬼了……
　　熙哥儿不知怎么想的，本能地迸出一句“孩儿该死！”愣是让他娘把憋回去的气都哭了出来。
　　慌张！
　　他赶紧对花梨说：“我有一事相求！道长能否带我查明真相？”
　　花梨打了保票，拍拍屁股预备带陈氏回去。
　　熙哥儿冲出来，“我是说带上我啊！”
　　花梨有些愁，她渡人不成还要被鬼缠上，渡鬼费劲不说，且算不到功德溥上吧！当着陈大娘的面她不好推脱，只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问起熙哥魂在何处，他却说不知，只知此处像极了他为官的江南。
　　“公子在哪里为官？”
　　“绍兴。”
　　大娘还睡着，只是时而哭时而笑。
　　狗六怕她醒来要疯，自告奋勇在案边看着她。花梨却说没事了，拉了狗六去院里透透气。
　　看那一坛一坛的荷花，特意装点成儿子身边的景致，熙哥儿见了，只怕又要大哭一场吧！
　　陈大娘醒后，花梨与她告辞，说了去路，打算前往京里追这桩案子，查一查熙哥儿的魂魄在何处。
　　大娘笑眼看她：“我心事已安，只盼姑娘平安顺遂，熙哥儿的案子，我自知事大，能追便追，不能，便替我劝他安心投个好胎。我只拜拜佛，替他减减自尽的罪过！”
　　花梨宝宝开心应了，又急急告辞，一溜烟跑了。
　　躲在一个小墙根下，花梨变回原型，急着给狗六看尾巴。
　　“没什么变化嘛！还是那一条呀！”狗六故意撇撇嘴。
　　花梨懊丧！
　　“嗯……颜色有一点点变化，是纯纯亮亮的红。”
　　花梨宝宝开心起来，变回人形，抱着狗六欢跳。
　　屋里，陈大娘觉得这丫头不错，要是是人就好了，定要为她说一门好亲。
　　想起当年那只娇娇的小猫，心中一阵暖意。这丫头，偏要戴个猫猫玉佩，栗色的眼睛亮晶晶，栗色的发也可爱，只是绒花下露出一小绺花色的卷毛，她很肯定，那就是她的猫儿。
　　愿你，平安顺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