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珠儿》何孑孑

23、且归

　　临行前，因朱珠几次三番有意无意的表达了对湳漉邑守防的担忧，殷无咎喊来其秦，言欲将湳漉邑托卿，其秦郑重应了，他本就是极严谨之人，殷无咎离开后，湳漉邑依然巡逻不辍。
　　但这依然无法令朱珠安心，随着殷无咎离开时日渐长，朱珠也日渐消瘦起来，旁人还以为她是因思念殷无咎过甚，少不得道一句夫人情深，朱珠苦不堪言，若是辩驳反而多生出些事端，只得应下这桩。
　　不久后又传来辽西邑大胜的消息，湳漉邑的百姓们很是狂欢了一阵，朱珠却有一种危险越加迫近之感，终日惶惶，连觉也睡不大好了。
　　她本想邀妙姐姐与她同眠，哪知道其秦听了，言夫人为殷武王妾侍，不可废礼损武王颜面，阻了她的请求。
　　朱珠性子绵软，知不可得就不再强求了，平日里只寻妙妙闲话便罢。
　　殷无咎取了辽西邑后果然未止，又连续取下燕人罗胡、北辰两邑，若再取雪霭，那就离燕人都城岁阳城不远了！
　　妙妙知道朱珠忧心何事，每次见面都要先温声劝慰几句，只不过收效甚微。
　　朱珠捏着妙妙的手，心道如今件件都与上一辈子发生的事契合，那围城便是必然的了，如今看下来，湳漉邑果然是最有可能遭此祸事的。
　　朱珠心慌的很，头上仿似悬了利刃，即刻就要落下，她忍不住寻了其秦，言思念爷娘甚矣，望先生遣人送她至爷娘处，自然又许了诸多好处，但其秦刚正，很是坚定的拒绝了，还回朱珠说，若待主上得胜归来，第一眼盼望见的必是夫人，夫人不要辜负主上情意云云。
　　情意……朱珠估摸着对殷无咎或许还是有那么点子情意的，但在小命面前，着实顾不得了。
　　就在这样惶恐的情绪中，终于传出湳漉邑附近有燕人出没的消息。
　　邑中百姓常年遭受燕人侵扰，就连殷无咎的几场大胜，如今都一时无法安抚住城中恐惧，遂出了好几桩邑城富户连夜出逃的事，他们一跑，城中气氛不更加紧张了吗。
　　其秦自然不会允许此时后方出现绊子，他派人擒住了那些出逃富户，当众斩首示众以示守城之决心，又慷慨激昂的渲染了一遍殷武王之神兵威武，说的邑城百姓热血沸腾，竟一时涌现出许多自愿投兵之人。
　　朱珠便是在这时又找到其秦的。
　　“先生……”
　　“夫人可是哪里有了短缺？若有，直接遣人报我便可。”
　　“并无短缺……”朱珠摇着头，表情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一般。
　　其秦又言：“夫人但说无妨。”
　　朱珠这才站在原地试探着说：“我知如今非常时期，不该来扰先生，但我闻燕人将至……不知先生对朱珠可有什么安排？”
　　其秦捋了捋朱珠的话头，心中有了数，拱手回：“还请夫人放心，我早已在夫人左右增派了护卫，又安排了人日夜巡逻，当不会遇险。”
　　我哪里是要与你说这个！
　　朱珠着急的握紧了手，直言道：“先生，我与你直说了罢，如今湳漉邑已然不安全了，我欲回转。”
　　其秦听完诧异的看了朱珠一眼，好似十分惊讶朱珠居然会有这样的言论。
　　朱珠终于将心中所想说出，然而不仅没有轻松，反而心提的高高，甚至莫名产生了一种羞愧的情绪。
　　她稳了稳心神，心道我不过为活命，又没有碍着别人，何需羞愧呢。
　　话虽如此，朱珠依然不敢直视其秦了，她将头偏开了去，眼睫不停轻颤。
　　“若夫人有此求，当为夫人办妥。”
　　朱珠一下转过头来，激动的脱口道：“当真？！”
　　她掩饰的轻遮了下嘴角：“我是说，我自然信得过先生。”
　　朱珠心中欢喜简直难以言表，多日来的不安竟这样简单的解决了？！
　　朱珠趁机又说：“我欲携妙姐姐与我一道，有劳先生安排了。”
　　其秦摇头：“夫人须知，我只能安排夫人并护卫离开，其他人等，自然要与我死守湳漉邑。”
　　朱珠往后退开两步，脸色泛白，那岂不是……妙姐姐极有可能要身殒于此了？
　　其秦办事极为迅速，不待朱珠心中纠结毕，就已着人来领朱珠一并离开了，为不引人注意，时间安排在了傍晚，朱珠一人出神的坐在马车中，车外寂静，天地浩大，朱珠竟生出此世间只她一人的错觉来。
　　行了好一会儿，朱珠听见了守卫的盘查声，她紧紧抱住自己，恨不能缩成蚊蚁。
　　终于出了湳漉邑，朱珠掀了车帘回头望去，只见湳漉邑城墙高大，在深蓝中泅染成浓墨一般的黑，城门关闭的沉重的声响传来，朱珠收回视线，委实有种不真实之感。
　　她当真又逃了一劫？
　　后来朱珠迷迷糊糊睡着了，突然又被护卫唤醒。
　　“夫人……”那人笃笃的敲着车门，“前方似有燕人出没的痕迹，是否绕路？”
　　“绕！”朱珠一下被惊醒了。
　　她再也无法入眠，好在如今天已大亮，她鼻腔中闻到了浓重的血腥之气，腥臭欲呕，朱珠手指犹豫的撩开了车帘，只一眼，她唰地一下又拉上。
　　娲神娘娘啊！
　　她瞧见了什么？！
　　遍地都是死人骸骨，浅浅的草皮被血色淹没，几只野狼垂着尾巴警惕的撕咬啃噬着，地上都是焦火的痕迹，中间有一处垒起了老高的头颅堆，正脸恰是冲着湳漉邑的方向！
　　朱珠死死捂住砰砰快速跃动的心脏，她的手脚有些发麻，咂了咂嘴，一丝音儿都发不出，眼前一瞬间晃过了许多张人脸，有妙姐姐的，有其秦的，还有许多往日里尽心服侍她的婢子，再一眨眼，竟只留了一颗孤零零的头颅了！
　　不，不会如此，我已购下恁多的米粮，妙姐姐知道在何处，当能多撑些时日。
　　或许殷无咎不会如上一辈子一般那样迟才回援？
　　无论我在不在，此事都避无可避，纵我回不回又有何不同呢？
　　朱珠越想越心慌：“停……停下……”
　　“夫人。”车外护卫恭谨询问。
　　“回去！”朱珠喉咙轻咽，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