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焦恩俊演技随感-5:流虹溢彩说浑然――法海、展云翔 ...

  •   佛斯特曾将艺术中的人物形象分为“扁平”和“圆整”两种。
      焦恩俊演绎的人物中以“扁平”型居多。

      凡属“扁平”型的人物形象都是依循着一个单纯的理念或性质而被创造出来的,其特征都可用一句话描述殆尽,其性格可以用某种道德概念或先天素质加以概括,譬如展昭的“侠义”和“忠法”,譬如李寻欢的“重情”和“重义”,戚继光的“精忠”和“干练”……
      还有一些人物,其性格相对更复杂一些,譬如李如璧和帅天行,他们都属于成长型人物,在一部剧中性格特征有变更,但李如璧从“爱国爱民的八皇子”到“爱无等级差别苍生的无尘和尚”,帅天行从“路见不平执言一呼的热血少年”到“铲奸除恶沉稳如山的狼侠”,人物性格的前后的变化仅在 “义、侠、仁”等正面素质层次上递进,因而依旧是扁平类人物。

      尽管,“扁平”型人物形象自有一种单纯而清澈、古老而富于传奇色彩的美,而且无论在任何时代中,观众对于“英雄形象”都有种心理需要,是一种现实对于梦想的渴望。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却属于更欣赏“圆整型”人物形象的观众之一。“圆整型”形象来源于人物性格本身的“分裂”,各种对立的因素在同一个性格内部发生冲突,五颜六色同时呈现在一个人物身上,从而这样的性格更逼真细腻耐人寻味。

      有一种说法认为这种“圆整型”性格也不难塑造,只须给正面人物抹些缺点,给反面人物涂些优点便可。事实上不少文学作品(当然包括影视文学)都是这样塑造人物形象的,然而我所爱的“圆整”依然并非如此。我喜欢那种由“一点痴迷”引发出来的“两极融化”,如同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明明是同源的思想体系,却不知不觉间南辕北辙走到了“昨是今非”,在拥有复杂心理机制的人类世界里,正误的界限是那么的暧昧模糊不确定,我慨叹了,深刻烙印下不可重来的迷惘,由是,人物因其经历而成为了艺术所强调的“唯一”;反之亦然,剧终时幡然暸悟人物性格上所有的矛盾对立原来并非杂乱肤浅的,反而是统一凝聚的,于是我在顿悟的心灵一颤间记住了这因凝聚统一而独立鲜明的“这一个”艺术形象。

      综上,理想的性格不仅需要复杂斑斓,而且还需要完整合一,譬如天上流虹,虽七色溢彩,却尽是同源的折射。
      “圆整性”的人物塑造,首先应由剧本来承担,演员的任务是在理解并抓住人物的那“一点痴迷”后,以最大张力演绎出那“两极融化”,要脉络清晰首尾呼应,却又不能浅显白露一望即穿,这样的角色对于演员的理解能力和表演技巧有相当高的要求。

      在焦恩俊演绎的为数不多的“圆整型”人物中,法海是目前为止的个中翘楚。
      法海自幼出家,接受的是除魔卫佛的观念,这当然是一种相当正面的性格,因此他铲除灭绝人性的刘氏当然就无可厚非;但同时刘氏是他的生母,亲情天性让他愧疚,于是当他发觉刘氏的邪恶仅有八分而非十分(其中两分是青蛇的陷害)时,他大义灭亲的痛苦便转化为了对青蛇的痛恨,情志的变迁顺理成章;进而,他不愿让其他无辜人如自己一样被青蛇为一己色欲而迫害的思想,也同样符合他“救世除魔”的人生观;那么在与妖蛇的争斗中,以他执著除魔的理念和刚烈不屈的性格,怎么可能向青蛇俯首?于是无论青蛇对他如何虐身虐心,他也要坚持到底――而战争永远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天下众生伏尸百万就是代价。明知生灵涂炭而不停止反而毅然决然继续斗争,这个始终一心除魔的法海,真的在渡苍生卫佛陀么?

      至此,法海这一人物形象达到了“两极融化”的最大张力:他“做错”是因为他渴望“做对”,他渴望“做对”是因为他本性中有无法消灭的心魔――偏执。潜意识中的心魔偏执、明意识中的执著自我纠正――两个同源而对立的极点纠缠在一起,使得法海的内心世界错综斑斓,迸射出异样的神采。焦恩俊以精湛的演技诠释了剧本人物。

      然而,事情还不仅止于此。当人物一脉相承地走到了初衷的对立面之后,当我们足可以为这个圆整的悲剧人物盖棺叹息的时候,法海却突然得到了佛祖的点化,突然顿悟了“金刚怒目,不如菩萨低眉”的慈悲。于是剧情急转直下:法海屈膝并唤出青蛇调情般要求的“好姐姐”;青蛇震惊法海终于除却了曾遍寻不到的真魔,从此置佛心于我心之上;于是法海立地成佛,青蛇一笑化珠。

      我们且不说人物认知的突变带给剧情节奏张驰的影响是多么的重大且合宜,我们单只从人物圆整性格上来享受。如前文所证,法海顿悟前其性格已经构成了耐人寻味的统一凝聚,而此处的顿悟,这个豁然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折,是否脱离了人物的痴迷点、改变了角色一贯的人生观呢?
      恰恰相反,在人生观上,人物由最初的“卫佛”升华到了“成佛”,于是在痴迷点上,人物的“偏执”顿然成了双刃剑的另一面――“执著”。因为法海始终不懈的在努力“做对”,始终不懈的在自我纠正,所以他的顿悟正是情理之中、神来一笔的惊喜,而非意料之外、飞来一笔的惊讶。人物形象的圆整性非但没有被破坏成拼贴出的性格分裂,反而在另一层面上重新达到了统一凝聚,颇有“圆如太极、生生不息”之妙味。

      另附:听说这段法海顿悟的剧情是焦恩俊本人向导演提出来的设想。花痴ing.

      ====

      与法海相比,更难演绎的一个“圆整型”人物是展云翔。
      展云翔比法海难以演绎,其缘故并非在于展云翔的性格比法海更立体更富有魅力(在圆整性上法海的形象远远优于展云翔),其困难之处在于剧本上。
      就剧本而言,展云翔本是一个“扁平型”人物,他的性格固然非常丰富,譬如卑鄙、残忍、怯懦、无赖、愚蠢、自负、不知廉耻、下三滥等等等等,但这些性格因素却是同属于一个平面之上的,因此丰富则丰富,却不够立体。但让我瞠目的是:剧终展云翔竟幡然悔悟――这个二十年始终不可救药的坏蛋突然变得知恩知错了?
      我不是说这在现实中不可能,但对于拥有复杂心理机制的活生生的人而言,性格的变迁不可能像心思的变化一样瞬息万千,而是缓慢的、反复的、起伏的、呼应的。即使遭逢一模一样的重大变异,不同人会产生不同的应对措施,而这种种的不同态度,其根源便在于贯穿或隐藏在人物心理机制下的稳定面。

      在这一点上,以展云飞为主人公的《苍天》剧本并没有对展云翔的性格转换做出足够的情节铺垫,也没有相关的呼应。24集的电视剧,22集半都在以情节来恣肆渲染展云翔的忘恩负义任性自私以反衬展云飞的恭谦温和宽宏大量。更甚,在云飞替云翔挨抢之前,云翔的性格正是发展到了不可理喻的巅峰――所有自己的倒霉,完全都是道貌岸然得意洋洋的云飞所造成的,所以,怒冲冲驰马来给云飞捣乱,让他也尝尝倒霉的滋味。
      由上,此处剧中只是一次云飞替云翔挨抢,只是一次众人希望云飞活云翔死,这样的情节铺垫还太仓促,并没有给予人物足够的心理转折成熟发展空间,以至于云翔求得云飞宽恕后便孑然出家便显得草率。

      剧本乃一剧之本,因此展云翔这一人物形象的突兀注定是无法根愈的先天不足。我不知道焦恩俊是否参与了人物最终突变的设计,但他显然对于人物在情节铺叙不足的情况下必须突变也花费了颇大苦心――他刻意或本能地在以二度创作的演技极力弥补着担纲角色“性格突兀”的硬伤――若对于世界观已经稳定了的成人而言,突变缺乏可信度的,那么,对于一个幼稚的孩子呢?

      于是,焦恩俊充分挖掘剧本、接合剧情、融入自己的独特演绎方式,将剧本中这个正常情况下将被塑造成厚颜无耻的混蛋的形象,塑造成了任性无赖的恶童。是的,恶童,一个由于娇纵而导致生理年龄与心理年龄严重不符的纨绔子弟。

      他横行霸道鱼肉乡里,但害死人后那尴尬而硬撑的表情却分明是十二分的任性幼稚;他强占家业驱逐亲兄,但掏出怀表急切让众人作证的得意忘形神态显然是连察言观色都没有学会;他看不懂什么人是在帮他什么人是在害他,他的表情昭彰着所有人都该围绕他转、捧他夸他、否则便是“讨厌之极”;他喜怒均形于色:被人痛打的时候边颤巍巍诵出台词的狠话边泪汪汪抽噎,被女人泼了酒在脸上之后就拿菜汁反泼对方,被两句敷衍的好话夸奖后会认真的得意洋洋,被人稍一讥讽就怒不可遏犯下不知轻重无可弥补的大错,无法收拾残局的时候就找他心目中无所不能的纪管家和纪天尧帮忙,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做的错事正是大大得罪纪氏父子的。

      荧幕形象展云翔就是这样一个人――根据故事情节,他所做的事情都让人齿冷,但看演员演绎出的神情,他却分明没有自觉。
      于是人物性格的卑鄙残忍退居到了怯懦无赖之后,观众对展云翔犯错的剧情的关注退居到了对他犯错后独特神情的关注之后――我们渐渐忘却了他所做的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事情是多么的可恨可怖,我们对人物的感情与其说是痛恨恐惧不如说渐渐转为了鄙视看不起――他坏,却坏得“没出息”,坏得不成气候,幼稚得独自撑不起“坏”的本事。他只是个从小就被娇纵得不知道什么叫对错的顽劣自私恶童。

      至此,焦恩俊对角色“突兀转变”的硬伤便做出了最切实可信的演技修补,而除此之外,焦恩俊还给展云翔的性格添补过其他意蕴丰富耐人寻味的细节。

      以第四集末第五集初云翔和其妻纪天虹的对手戏为例:
      云翔因见自己苦心经营的地皮被生平嫉恨的大哥云飞唾手而得,一怒动手,却被父亲警告如果继续动手就把所有家产都给云飞、彻底否决云翔的资格,云翔的母亲借劝阻云翔发牢骚道,只因自己不是名门、云翔是庶出,所以母子脱不了被人轻视的命运。
      云翔满腹怒气和委屈无处发泄,回房困兽盘旋,天虹怀着做出气筒的觉悟瑟缩捧参汤靠近,参汤被云翔盯了几秒钟后刻意打翻,天虹手背烫伤。

      云翔(怔然面对吹拂手背烫伤的妻子,温柔问):烫着了么?
      云翔(见到默然点头的妻子,叹气):过来,给我看看。
      云翔(面对几番争执始终不肯过来、并且点明他根本就是要拿她当做出气筒的妻子):你以为你躲在那里,我就拿你没有办法?……那么你躲在那里干什么?希望我的腿突然麻木走不过去?……(隐隐含泪)过来,不要考验我的耐性……

      台词赋予的依然是展云翔恶劣性格的表现,但焦恩俊配上的却是十分有震撼魅力的表情――那是种对天虹受伤的怜惜(一时兴起的怜惜),对妻子恐惧自己丈夫的伤怀,对妻子的敏感无助甚至绝望的悲悯……诸多微妙感情糅杂在一起的表情。

      展云翔一边浮起一层薄薄的泪痕悲悯妻子的无助,一边用轻柔怜惜的口气说着威胁的话语;一边跟妻子翻着她从十四岁时就爱着云飞的旧帐,一边爱慕地轻吻她那梦幻般娇嫩的手背……他沮丧地询问妻子自己为什么处处败给云飞,却从妻子试图让他开心的答案中纤敏地觉察出了她自欺欺人的心意,泪水顿时迷离了双眸,他哀伤而怨愤地凝视着怔仲无言的妻子,摇头、吸气,却甩不脱咽不下那股凄酸胀热,阴郁低沉的背景配乐突然转为至激的绝望,云翔狠狠掐住天虹的下巴疯狂地强吻了她。

      这一场景中,云翔是拿妻子出气欺凌弱小的恶霸,也是渴望保护妻子得到尊敬信赖的可怜虫;是把天虹当初恋情人来爱慕的多情丈夫、也是把天虹当夺取云飞任何所属的卑劣弟弟……多种身份的混淆、多重情绪的糅杂,使得人物非但突破了“坏人”的扁平层面,突破了“可恨”和“可怜”的界限,甚至突破了正常人和病态人的界定,使人物流光溢彩、美滟不可方物,使观者如万花镜中看世界,只能领略每次观时微妙莫测的变化,无能言说每次那缤纷暧昧的感受。

      这种妙不可言的细节当然还有不少,不再一一举例,总之,焦恩俊用创意独到的理解、丰富多变的表情和高低冥迷的语调,把一个介于坏人和恶童之间的、独特鲜明的性格展示得淋漓尽致,最后,加上焦恩俊“金玉其外”的天然条件,塑造出了在艺术形象长廊中完全堪称经典的纨绔子弟形象――展云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